早上七點半，林峰踩著點敲開市長辦公室的門。
甦慕雪今天換了身黑色職業套裙。極挑身材的剪裁，里面配著真絲內搭，裙擺下是一雙透肉的黑絲長腿。明明是嚴絲合縫的規矩裝扮，穿在她身上偏就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艷。
辦公桌上已經擺著生煎和豆漿，還在往外冒熱氣。
林峰也沒客氣，拉開椅子坐下就吃，半點沒把自己當外人。
甦慕雪咬著吸管喝了口豆漿，視線自然而然落在他包著紗布的右手上。
“還疼麼？”
“早沒感覺了。”林峰咽下一個生煎，“甦市長這包扎手藝，不去三甲醫院急診科掛個專家號都屈才。”
甦慕雪白了他一眼，沒搭腔，但拿紙巾的動作明顯輕快了點。其實她昨晚幾乎沒睡著。一閉眼，就是這小子在二號庫跟人玩命的監控畫面。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她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林峰伸手接，指尖不小心蹭過她的手背。
滑，且涼。
兩人動作都是微不可察地一頓。甦慕雪手往後縮了半寸，目光看向別處，耳根那點胭脂色卻出賣了她。
“待會兒進了紀委，記牢我昨晚交代你的。”她清了清嗓子，把代市長的架子重新端起來，“只要程序不對，一個字都別多說。高明在市紀委待了那麼多年，最擅長斷章取義給人下套。”
林峰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距離拉近，她身上那股帶點木質調的冷香若有若無地飄過來。甦慕雪下意識往椅背上靠了靠，卻沒躲開林峰的視線。
“甦市長。”林峰看著她，“萬一他們今兒就非得把火往你身上引呢？”
“那就讓他們引。”甦慕雪聲音微沉，透著股狠勁，“只要你不點頭，他們就拿不出實證。大不了，我直接給省委打電話。”
說到這，她忽然抬手，幫林峰拽了拽領口有些發皺的襯衫。
動作做完，兩人都愣了一下。這絕不是上下級該有的動作。但甦慕雪沒收手，指尖在他領沿上輕輕壓平。
林峰隔著衣服，按下藏在暗扣里的微型錄音筆開關。布料下亮起極暗的紅光，一閃即逝。
“放心。”林峰扯了下嘴角，“我這就去教教高常委，什麼叫依法辦案。”
八點四十，市紀委大樓二樓接待室。
老樓通風不好，空氣里總有股子發黃檔案紙混著煙油的味道。一個夾著皮包的男人站在窗邊，見林峰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正是小何消息里那個外號“鐵嘴”的馮立。
“林科員吧？按規矩，手機交一下。談話得保密。”馮立下巴朝桌上的透明塑料盒揚了揚，話說得客氣，語氣卻硬得很。
林峰沒廢話，掏出手機直接扔進盒子里，“啪”的一聲響。
馮立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嘴角，轉身領路。
談話室沒窗戶，鐵門在林峰身後“ 當”一聲合攏。
紀委常委高明坐在長桌正中間，手里不緊不慢地擰著保溫杯蓋，眼皮都沒抬一下。馮立在旁邊拉開椅子，翻開記錄本，拔下筆帽。
“林峰啊，今天叫你來沒別的事，就是隨便聊聊，核實點小情況。放輕松，坐。”
老套的開場白。先卸防備，等你順著他的話往下禿嚕，網就收緊了。
林峰沒坐。他就這麼站著，目光掃過桌後的兩人︰“馮主任，聊之前麻煩先定個調。今天是信訪核實，還是紀律審查？”
馮立握筆的手一頓。
高明終于把保溫杯放下了。塑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有區別嗎？”高明掀起眼皮盯著他，“組織找你了解情況，你如實交代就行了。”
林峰兩手往桌沿上一撐，身子前傾︰“高常委，區別大了。要是信訪核實，你們無權限制我人身自由，更沒資格把我弄進這種連個窗戶都沒有的屋子。要是紀律審查……手續呢？市委的立案批復拿出來我看看。要是都沒有，兩位這就是借核實的名義，搞違規審查。”
幾句話，砸得審訊室里一陣死寂。
馮立眉頭皺成了個“川”字。在紀委干了這麼多年，哪見過這種刺頭？一個小科員進門不哆嗦就算了，還敢反過來查紀委的手續？
“林峰！”高明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直晃，“少在這跟我玩文字游戲！王建國實名舉報你竊取機密文件，線索就在這擺著！”
“他舉報我竊取機密？”林峰根本不怵，嗓門直接壓過他，“那高常委說說，到底是什麼機密內容？”
“這正是我們要問你的！”
“你們連什麼文件都不知道，就敢定性為機密？”林峰像是听到了什麼笑話，“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是涉密文件，王建國堂堂綜合二處處長，連涉密文件都保管不好讓人泄露了，這是什麼性質的失職？你們不去查第一責任人，倒把我關起來違規審查？”
高明被這通邏輯直接頂到了南牆，嘴角狠狠抽動了兩下，硬是沒接上話。
見一把手吃癟，馮立趕緊出來打圓場。他換上一副知心老大哥的表情，身子往前探了探︰“林老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一個沒背景的小科員，借你八個膽子你也不敢去踫處長的電腦。說吧，到底是誰指使你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透著股蛇一樣的陰毒︰“是不是甦市長新官上任三把火，急著立威，私下暗示你去弄王處長的黑材料？”
圖窮匕見。
林峰心底冷笑。繞了這麼大一圈，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趙德海根本不稀罕踩死他一個小科員，人家真正的目標是把髒水潑到甦慕雪身上。只要他今天在這屋里點個頭，“代市長指使下屬非法取證”的帽子就能給甦慕雪扣死。
林峰拉開那把審訊椅，穩穩當當坐了下來。
“馮主任，你剛說的話我一字不落記著呢。”林峰看著他，“公然誘供，企圖構陷代市長，這罪名你背得起嗎？”
馮立屁股像裝了彈簧似的彈起來︰“你放什麼屁！我這是合理推斷！”
“合理推斷是吧？”林峰從兜里摸出一張折過的紙，“啪”地拍在桌上，“行，我也給兩位看個合理推斷。”
高明眼角一掃，看清了紙上那枚鮮紅的紀委值班室公章。這是一份實名舉報接收回執。
林峰的手指點在回執上︰“昨晚，我已經依法實名舉報王建國收受巨額賄賂、伙同施工方偷工減料、逼迫下屬頂罪。今天他反咬我一口，這叫什麼？這叫打擊報復！這叫毀滅證據！”
“你這是為了逃避調查，臨時潑髒水！”高明指著那張紙吼道。
“是不是潑髒水，按規矩走流程查就是了。”林峰話音一轉，視線直接定死在高明臉上，“但在查之前……高常委，我正式向市紀委提出申請，要求你在此案中全面回避。”
談話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听見。
被調查對象，當著紀委常委的面，要求對方回避。
高明氣極反笑，指著林峰鼻尖的手指直抖︰“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讓我回避？”
“就憑你早年給趙德海當過秘書！”林峰半步不退，語速極快，“就憑城東大橋出事工程的施工方老板，是趙德海的小舅子！更憑……王建國昨晚就已經被你們秘密接進這棟樓里了！”
最後這句話一出，高明和馮立的臉色終于變了。
王建國進樓走的是地下車庫的專用通道，連紀委內部都沒幾個人知道，這小子怎麼查到的？高明後背猛地滲出一層冷汗。甦慕雪剛來青州，不可能有這麼深的耳目，這小子背後到底還有誰？
林峰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高常委，你敢不敢現在推開門，對著外面說一句，你今天坐在這審我，半點沒夾帶趙德海的私貨？”
高明腮幫子咬得死緊，雙手攥著桌沿。硬審？人家手里攥著先發制人的實名舉報回執，再往下問就是赤裸裸的包庇。回避？趙副市長交代的任務完不成，他這個常委也就當到頭了。
馮立見情況不對，趕緊湊到高明耳邊飛快嘀咕了兩句。
高明眼神一陣明暗交錯。幾秒後，他深吸一口氣，突然陰惻惻地笑了。
“林峰啊林峰，不得不說，你口才確實好。但你搞錯了一件事。”高明一把拉開抽屜，掏出一個透明證物袋，扔在桌上，“紀委辦案，從來不听你嘴皮子多溜，只看證據。你以為今天叫你來，就憑老王一句話？”
證物袋里，裝著個黑色U盤。跟林峰那天用來拷資料的U盤一模一樣。
林峰瞳孔微縮。
高明盯著他，像看著一只掉進陷阱的獵物︰“今天一早，辦案人員會同街道干部，在你的出租屋里依法搜查出來的。里面不僅有王建國電腦里的東西，還有兩份市里重大工程招投標的絕密文件。”
馮立在旁邊咂了咂嘴，陰陽怪氣道︰“林老弟，動普通文件，最多扒了你的皮，開除公職。但竊取涉密文件……這可是要移交司法吃牢飯的。”
林峰盯著桌上那個塑料袋。
夠狠。趙德海為了摁死他，連臉都不要了，直接走下三濫的栽贓路子。只要把“泄密”的雷埋下，程序合不合法已經不重要了，先把人拘了再說。
“這U盤不是我的。”林峰聲音很平。
“由不得你不認，上面提取到了你的指紋。”高明往椅背上一靠，穩操勝券。
指紋？林峰腦子里忽然閃過昨天在王建國辦公室的畫面。王建國逼他簽背鍋協議，他當面把文件撕了。紙上，留著他的指紋。拿廢紙上的指紋做文章，轉移到偽造的U盤上……這是一條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絕路。
高明站起身，走到桌前，雙手撐著桌面逼近︰“路只有兩條。要麼，你現在交代是甦慕雪指使你的；要麼，帶著涉密罪名，下半輩子去牢里慢慢反省。”
密閉的屋子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峰襯衫內側，那支微型錄音筆還在悄無聲息地運轉。
他抬起頭，看著高明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突然笑了。
“高常委，私闖民宅，偽造證據，逼供誘供……這幾口大鍋，你確定你背得動？”
“偽造？”高明嗤笑一聲，“房東和街道的人都在場見證，依法搜查，鐵證如山！”
“是麼？”林峰死咬著不放，“樓道監控拍到了嗎？房東親眼看著你們從我東西里翻出來的？街道的人敢簽字背書嗎！”
“少在這虛張聲勢，人證物證全在案卷里！”高明徹底撕破臉。
話音未落，門外走廊突然炸開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爭執聲。
沒等屋里兩人反應過來，“砰”的一聲悶響，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反彈在牆上，震得整間屋子嗡嗡作響。
門外，市長秘書小何冷著臉站定，手里舉著一份蓋著省委專案組紅章的協查文件。
而在她身後，省審計廳處長方正遠沉著臉，省公安廳督察鄭鐵軍滿身煞氣地跨進門檻。
剛剛還穩操勝券的高明，看清來人的瞬間，臉上血色褪得干干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