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里的聲音像是一根尖針，直挺挺捅進林峰的耳膜。
他腦子嗡的一聲，眼前黑了幾秒。
手上的力道失了控，舊手機本就脆弱的屏幕“ ”地裂開，玻璃碴扎進掌心，血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滴，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
“哪家醫院？”他嗓子啞得厲害，擠出來的聲音直劈叉。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班主任在那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沒等對方說完，林峰一把扯開門，拔腿就往外沖。
剛沖出兩步，胳膊被人拽住了。
“出什麼事了？”甦慕雪看著他滴血的手，臉色全變了。
“我弟……被人推下樓了。”林峰渾身都在抖，眼底全是一片駭人的赤紅。
甦慕雪只愣了半秒，反手就拍下桌上的內線電話。
“小何，備車，馬上去市一院。”
掛斷，緊接著撥給鄭鐵軍︰“鄭處長，帶幾個人去趟市一院急診科。林峰家里人出事了，你帶人去控場，涉事的一個都不準放走。”
五分鐘後，黑色奧迪在凌晨的街頭連闖了兩個紅燈。
車廂里安靜得只剩引擎的轟鳴。林峰縮在後排，雙手抱著腦袋。他抖得很厲害，不是害怕，是那種被逼到絕路、想殺人的生理性戰栗。
趙德海、周正陽……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王八蛋，連個高三學生都不放過。
血還在滴，在真絲車墊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甦慕雪盯著那只手，抿了抿唇，直接伸手去掰他死攥著的拳頭。
林峰下意識抗拒，力氣大得驚人。
甦慕雪沒躲，硬是把自己的手指擠進他的指縫，一點點把那只帶血的手緊緊扣住。
“林峰。”她聲音放得很低，卻異常堅定，“抬頭。”
林峰抬起通紅的眼。
甦慕雪沒顧忌前排還在開車的小何，另一只手攬過林峰的肩膀，將他往自己這邊壓了壓。
淡淡的冷香蓋住了車里的血腥味。
“深呼吸。林浩命大，不會有事的。”甦慕雪拍著他的後背，像安撫一頭暴躁的困獸，“不管是誰動的手，這筆賬我都替你討回來。”
這幾句輕飄飄卻墊著重量的話，總算把林峰快要崩斷的理智往回拽了半寸。
他沒吭聲，只是額頭抵在她的肩膀上，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我要殺了他們。”
甦慕雪沒躲，手掌順著他的脊背拍了拍︰“好。我陪你，把他們一個個全送進去。”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走廊。
搶救室的紅燈亮得扎眼。長椅上，保安老秦捂著腦袋癱坐著，血糊了半張臉，保安服領子被扯得稀爛。
他腳邊蹲著個染黃毛的高中生。黃毛的手被一根舊皮帶反綁著，還在那兒扭著脖子罵髒話。
黃毛跟前，站著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老秦臉上了。
“你一個臭保安，長了幾個膽敢拿皮帶綁我兒子？！”
“小孩在學校開個玩笑，推搡幾下沒站穩掉下去了，多大點事你報什麼警？”
胖男人越罵越起勁，挺著肚子指指點點︰“我告訴你，我是市教育局副局長馬大龍！不就是摔斷了腿嗎？我出十萬醫藥費！趕緊給我把皮帶解開！”
班主任縮在牆角，嚇得臉慘白，連個屁都不敢放。
馬大龍平時在教育系統橫慣了，畢竟是市委書記周正陽線上的人。今天中午，周書記的秘書親自遞的話，說林浩這小子在學校不老實，讓他兒子去“敲打敲打”。
馬大龍以為這是天上掉下來的表忠心好差事，哪知道自家這混賬兒子下手沒輕重，直接把人從三樓推下去了。
林峰沖進急診大廳時，正好听見那句“開個玩笑沒站穩”。
玩笑？三樓掉下來叫沒站穩？
林峰沒說話。
他甚至連步子都沒停，順手抄起走廊靠牆的一個不銹鋼輸液架，拖著底座往前走。金屬摩擦地磚，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走到馬大龍身側，林峰掄圓了胳膊，金屬桿帶著風聲，“砰”地一聲狠狠砸在馬大龍腳邊的瓷磚上。
地磚碎屑亂崩。
輸液架的鐵管擦著馬大龍的膝蓋骨蹭過去。
“嗷——”
馬大龍肥胖的身子猛地一抖，腿肚子一軟，當場跪了下去，抱著膝蓋發出殺豬一樣的慘嚎。
走廊里瞬間安靜了。
黃毛馬明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都白了，但嘴還硬︰“你他媽敢打我爸？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林峰 當扔了輸液架。
他走過去，一把揪住黃毛的衣領，單臂發力，竟硬生生把這百十來斤的半大小子給拎得雙腳離地。
領口勒緊，黃毛臉頰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雙手雙腳在半空中瞎撲騰，連氣都喘不上來。
“我管你爸是誰。”林峰盯著他的眼楮，聲音輕得嚇人，卻透著股瘋勁，“我弟要是搶救不過來，你連給你爸收尸的機會都沒有。”
馬大龍在地上滾了一圈，疼得直抽氣，還在扯著破嗓子喊︰“殺人啦！保安呢！快報警！抓這個暴徒！”
話音剛落，走廊那頭傳來不急不緩的高跟鞋聲。
甦慕雪走得很快，黑色套裝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她停在馬大龍跟前，眼簾微垂，看垃圾一樣看著地上打滾的男人。
接著，她抬起腳。
細長的高跟鞋跟“啪”地一聲，精準踩在馬大龍撐在地上的手指邊，差不到半寸就能直接釘穿他的手背。
馬大龍渾身一哆嗦，嚎叫聲卡在嗓子眼。
“市教育局副局長？”甦慕雪語氣平平，“好大的官威啊。”
馬大龍抬起頭，滿頭大汗的臉在看清來人後，五官都僵住了。
“甦、甦市長……”舌頭像是打了結。
甦慕雪沒搭理他。
大門方向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鄭鐵軍帶著十幾個省廳便衣大步趕到。
“鄭處長。”甦慕雪偏了偏頭，“這對父子涉嫌故意傷害，性質惡劣，有可能跟省調查組手頭的案子有關。直接控制，帶回駐地訊問。”
馬大龍一听“省調查組”，三魂七魄飛了一半，連滾帶爬地嚷嚷︰“甦市長！這不合規矩！學生打架是地方治安案件，省里管不著！您這是越權！”
鄭鐵軍走上前，皮鞋一伸，直接踩住馬大龍還在撲騰的腿。
“省調查組辦案。”鄭鐵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涉嫌威脅重大案件線索人家屬，你跟我談越權？”
他一揮手，兩名便衣上去就扣住馬大龍的手腕， 嚓上了銬子，連同那個嚇傻的黃毛一起，像拖死狗一樣拖出了大廳。
走廊里總算安靜下來。
林峰松開手，走到老秦跟前。看著這老大哥滿頭凝固的血痂，他心里像是堵了塊石頭。
“秦哥，對不住，連累你了。”
老秦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咧開嘴笑了笑︰“兄弟，說這話就見外了。你在棚改辦沒少幫我們家，今天我沒看住你弟，是我沒用。”
說著，老秦哆嗦著從懷里摸出個屏幕摔碎的手機，塞到林峰手里。
“我從那黃毛手里搶下來的。”
老秦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那小兔崽子推人之前，接了個電話。我剛好在連廊轉角，听得真真的。”
“電話里的人說，事辦成之後，讓他去一家叫‘麗人美容院’的地方，拿三十萬現金。”
麗人美容院。
林峰眼皮一跳。
這哪是普通的美容院，這是王建國老婆開的店，也是那幫人洗錢走賬的核心據點。
什麼同學起沖突，什麼沒站穩，全是放屁。
這是一場算計好的滅口局。
紀委大樓里，他們弄死了王建國。大樓外，周正陽直接指使下屬的兒子，拿三十萬買林浩的命。
既能滅口，又能徹底打垮林峰的心理防線。
只要能從這三十萬現金的源頭往上查，周正陽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甦慕雪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她迅速轉身看向小何︰“馬上聯系方處長，調省廳的人，立刻查封麗人美容院。把王建國的老婆死死扣住，不能讓她跑了！”
小何點頭，跑到一邊去打電話。
這時，搶救室的門“ ”地推開。
一個戴著口罩的醫生大步走出來，扯下口罩喘氣。
林峰兩步跨過去︰“大夫，我弟怎麼樣？”
“命大。”醫生擦了把汗，“掉下去的時候，二樓連廊那個遮陽棚擋了一下，卸了不少力。左小腿粉碎性骨折，有點腦震蕩，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但命保住了。”
林峰提了半天的那口氣，突然就泄了。
他後背貼著冷冰冰的瓷磚牆，雙腿控制不住地發軟，身子往下溜了半截。
護士台那邊推了個醫療車過來。
甦慕雪招了招手，要過一個鑷子和一瓶碘伏。她看都沒看周圍那些省廳便衣的目光，直接在林峰面前半蹲下來，拉過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忍著點。”
她低著頭，用鑷子一點點把扎在掌心深處的手機碎玻璃挑出來。
林峰靠著牆，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口那一小片地方突然燙得厲害。
“不疼。”他啞著嗓子說，“真不疼。”
甦慕雪沒抬頭，眼眶卻有點泛紅。她挑出最後一塊玻璃，拿棉簽蘸了碘伏，動作放得很輕地擦過傷口。
消毒水的刺痛感傳來，甦慕雪下意識地低頭，對著傷口輕輕吹了口氣。
溫熱的呼吸拂過手心。林峰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林峰。”她聲音有些悶，“以後遇事別這麼瘋了。听見沒？”
林峰看著她烏黑的發頂，沒忍住，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踫了踫她的頭發。
“听見了，甦市長。”
走廊另一頭，鄭鐵軍正在突擊問話。
馬大龍被兩個便衣抵在牆上，鄭鐵軍的臉色冷得能刮下霜來︰“誰給你透的風？你兒子受誰指使？”
馬大龍這會兒早嚇尿了，哭爹喊娘的︰“是周書記的秘書！他中午打電話，說林浩在學校不老實，讓我兒子去嚇唬嚇唬他……”
“嚇唬？”鄭鐵軍一巴掌拍在牆上，“把人從三樓往下推叫嚇唬？”
馬大龍一身肥肉亂顫，眼淚鼻涕全出來了︰“我真不知道啊！那小兔崽子自己交代，說有人答應事成之後給他三十萬現金，讓他去麗人美容院拿錢，我發誓我連那美容院的門都沒進過！”
鄭鐵軍眉頭緊擰，立刻轉身朝甦慕雪這邊走來。
還沒等鄭鐵軍開口，小何捏著手機，腳步虛浮地從旁邊走了過來。
她臉色白得像紙，連拿手機的手都在發抖。
“甦市長……”小何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飄。
“怎麼了？”甦慕雪站起身。
小何看了一眼林峰，深吸了一口氣︰“方處長剛打電話過來，省廳的人趕到麗人美容院的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五分鐘前，美容院發生了劇烈爆炸。”
“疑似後廚煤氣罐連環引爆，火勢太大，整棟樓現在已經燒成了空殼。”
“王建國的老婆，還有店里的三個員工，都沒逃出來。”
“地下室燒塌了，什麼賬本、現金，全沒了。”
走廊里瞬間死寂。
只有搶救室里的儀器還在滴滴作響。
甦慕雪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好狠的手腕。”她咬著牙，“周正陽這是連偽裝都不要了，直接物理毀滅所有物證人證。”
賬本一燒，人一死，就算丁小虎手機里有電子數據備份，到了法庭上，周正陽也有一百種辦法死不認賬。
他這是要把青州市的水徹底攪渾，拉著所有人陪葬。
林峰從長椅上站起來。
他沒去管手上的紗布，直接拿起老秦交出來的那個碎屏手機，找護士台借了根線，插上充電寶，強行長按開機。
屏幕閃了兩下，亮了。滿屏的蜘蛛網裂紋。
老秦湊過來指了指︰“這手機搶過來的時候，我看那小子正點在相冊里，想刪什麼東西。”
林峰拇指一點，直接劃進相冊。
最新的一張照片跳了出來。
光線有點暗，明顯是偷拍的。背景是麗人美容院的後門巷子。
畫面里，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男人，正把一個沉甸甸的黑色運動包遞給美容院的經理。
抓拍的角度有點糊，看不清鴨舌帽的臉。但那男人伸出來的手腕上，卡著一塊明晃晃的手表。
林峰瞳孔猛地一縮。
百達翡麗星空款。
整個青州市，戴這款表的少爺，林峰只見過一個——市委書記周正陽的獨生子，周宇。
上次在市委大院辦差，林峰還親眼看著周宇戴著這塊表，把車橫停在大院門口。
三十萬買命錢。
不是別人，是周正陽的親兒子親自送過去的。黃毛去踩點的時候，順手拍下這張照片，估計是想留個後手。
林峰把手機轉過去，屏幕杵在甦慕雪眼前。
“甦市長。”他聲音冷透了，嘴角卻扯出一抹笑，“老的雖然燒了證據，但小的，把尾巴留下了。”
甦慕雪盯著那張照片。
沉默了兩秒後，她猛地轉身。
“走。”
高跟鞋踩在深夜醫院的地磚上，敲出利落的聲響。
“去抓周宇。”
林峰拔掉充電線，大步跟了上去。
青州市這塊天，今晚注定要被捅出個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