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呼呼作响。黑色奥迪在青州的街道上狂飙，小何的脚死死踩在油门上。
“市长，查到了。”小何飞快地瞥了一眼车载中控屏上闪烁的红点，“周宇在皇家公馆，顶层，帝王包厢。”
皇家公馆。
这地方在青州鼎鼎大名。明面上是高端会所，背地里就是周正阳、赵德海这帮本土权贵的私家后花园。门槛高得离谱，没一张年费上百万的黑卡，你连大门朝哪开都看不清。
苏慕雪坐在后排，一张脸沉得能刮下霜来。
“直接过去。”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郑处长的人快到了，所有行动走省调查组的协查程序。”
林峰靠在真皮座椅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旧手机。
“周宇这小子，平时横着走惯了。”林峰扯了扯嘴角，“他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捅了多大的娄子。”
要是周正阳随便找个马仔去送那笔钱，这案子有的磨。可他偏偏让亲儿子去跑腿送这三十万封口费。
这就是大权独揽太久，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二十分钟后。三辆不起眼的私家车一个急刹，停在皇家公馆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
门外站着两排黑西装，个个戴着耳麦，身板比门柱还粗。
车还没停稳，郑铁军就推门下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省厅便衣，沉着脸直奔台阶。
“干什么的！”领头的保镖队长上前一步，胳膊一横，“私人会所，出示会员卡！”
郑铁军手腕一翻，证件直接怼到他眼前。
“省公安厅执行公务。让开。”
保镖队长扫了一眼证件，不仅没退，反而扯着嘴角笑了：“省厅的怎么了？公馆有规矩，警察查房也得先通知我们老板！”
说着，他大喇喇地按下肩上的对讲机，准备摇人。
林峰连句废话都懒得说。
他往前迈了半步，左手一把钳住队长的手腕，用力一撅，右手顺势把对讲机抠了下来。
保镖队长疼得一抽气，刚想抡拳头，林峰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膝弯。
“砰”的一声闷响。
那壮汉直挺挺跪了下去，肩膀撞上后头的旋转玻璃门。玻璃承受不住这股寸劲，哗啦啦碎了一地。
“操！敢在公馆撒野！”剩下的保镖见状，刷刷抽出腰间的甩棍，眼看就要扑上来。
“都给我住手！”
大厅里突然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
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迈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治安大队的警察。
“我是市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刘刚。”
刘刚站定，目光不善地在郑铁军身上扫来扫去，“郑处长，你们省厅的手伸得太长了吧？皇家公馆是市里的重点保护企业，你们说查就查？”
郑铁军眼皮一撩：“刘刚，你教我做事？”
刘刚脖子一梗，寸步不让。
“没有市委周书记的签字，今天谁也不能上去！”
他干脆把周正阳的名号搬了出来。这招屡试不爽，省里的人再横，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敢轻易跟一位实权市委书记撕破脸。
只要他能在这儿拖上十分钟，顶楼的周宇早顺着专属通道溜没影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省厅的人确实不能在这种时候，跟地方警察拔枪互指。
“咔哒，咔哒。”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渣上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苏慕雪走了上来。
“刘支队想要证据，是吧？”她语调不高，却冷得让人直打寒颤。
林峰手里攥着那张从医院打印出来的照片，上前一步，“啪”地一声拍在刘刚胸口。
“看清楚上面这块百达翡丽。”林峰盯着他的眼睛，“周宇涉嫌雇凶伤人、巨额洗钱，外加毁灭物证。你现在拦这道门，就是在包庇重案嫌疑人。”
刘刚低头扫了一眼照片，脸色“唰”地白了。
他哪知道对方手里攥着这种要命的铁证。
“这……这照片谁知道哪来的！我必须先向周书记请示……”刘刚咽了口唾沫，还在硬撑。
“请示？”林峰往前逼了一步，“你身上穿的是警服，还是周家的狗链子？”
刘刚本就心虚，被这一句戳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去推林峰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衣服，林峰反手一把扣住他的腕子，就势一翻。
刘刚疼得闷哼出声，脚下踉跄了几步，半边胖脸蹭在门柱的装饰铜边上，嘴角立马洇出一道血丝。
大厅里鸦雀无声。
刘刚捂着脸，眼珠子都红了，脑子一热，手直接摸向腰间。
“你他妈敢袭警！”
黑洞洞的枪口拔了出来，指着林峰。
“唰——”
郑铁军身后的十几个便衣动作更快，十几把枪瞬间出套，齐刷刷对准了刘刚。
保险栓拉开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厅里格外刺耳。谁的神经再多绷紧一毫米，今天就得见血。
苏慕雪没躲。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了林峰前面。
她就这么盯着刘刚。
“刘刚，你今天只要敢扣扳机。”苏慕雪的声音很轻，“我保证你这身衣服扒下来的时候，连着你全家的前程一起陪葬。”
刘刚举枪的手开始哆嗦。
他看看眼前这位空降的代市长，再看看周围那十几把随时能把他打成筛子的枪口。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塌了。
胳膊一点点垂了下去，枪口指着地面，刘刚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往旁边退开了半步。
郑铁军没多看他一眼，大手一挥。
“留人控制现场，剩下的，上顶楼！”
一群人鱼贯涌入电梯。
顶层，帝王包厢。
隔音门厚得像金库，但还是挡不住里面震天的重低音。
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清凉的外围女正贴着沙发扭动。周宇衬衫扣子解到了胸口，左搂右抱，手里晃着半杯红酒。昏暗的射灯扫过，他手腕上那块大几百万的百达翡丽闪着刺眼的光。
“喝！今儿高兴！”周宇仰头灌了一口酒，笑得直抖，“那个叫林浩的小瘪三，这会儿估计还在抢救室里嚎呢。”
旁边的女人贴上去发嗲，周宇顺手在人家腰上掐了一把。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包厢门被人一脚踹开，门锁的金属件直接崩飞，砸在茶几上。
屋里的音乐戛然而止。女人们愣了一秒，尖叫着抱起脑袋缩到了墙角。
周宇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手里的高脚杯狠狠砸在地毯上。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找死是不是！”
林峰逆着走廊的光走了进来。
包厢里闪烁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紧绷的下颌线。
周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来了。他不仅没怕，反而乐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大科员啊。”周宇靠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怎么着，来给你那倒霉弟弟哭丧来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林峰脑子里的炸药桶。
林峰没掏证件，也没说话。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一地狼藉，直接扑到沙发前，五指死死揪住周宇的头发，往上一薅。
周宇头皮都快被扯下来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操！放手！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我爸是周正阳！”
“你爸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林峰没半点犹豫，扬起手，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扇在周宇脸上。
“啪！”
声音响脆。周宇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角直接破了皮。
他还没回过神，林峰反手又是一个大嘴巴。
“啪！啪！啪！”
连续四五下。包厢里除了皮肉交击的闷响，就剩下墙角女人的哆嗦声。
周宇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响。原本那副大少爷的做派全没了，嘴里涌着血腥味，连句整话都吐不出来。
郑铁军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下连半步都没挪。
换作平时，他早上去拦了。但今天，他觉得打得好。这号人渣，不让他见见血，他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林峰喘了口粗气，停了手。
他视线下移，盯着周宇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五指猛地一扣，硬生生把金属表带从他腕子上拽了下来。
表链边缘刮破了皮肤，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
“戴着这玩意儿去送三十万封口费？”林峰把那块名表“啪”地砸在周宇红肿的脸上，“周宇，你真当青州是你们周家的后院，想杀谁就杀谁？”
苏慕雪这才慢慢走进包厢。
她有些厌恶地避开地上的酒水和碎玻璃，扫了一眼瘫在沙发上直哼哼的周宇。
“带走，连夜突审。”
两名便衣走上前，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把周宇拖了出去。
车子再次开动。
车窗降下一半，夜风呼呼地往里灌，终于把林峰身上沾着的那股公馆里的劣质香水味吹散了。
林峰仰头靠在后座上。刚才动手太狠，右手掌心原本包好的纱布又殷红了一片，血渗了出来。
苏慕雪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眉头微微蹙起。
她什么也没说，从旁边拽过急救箱，把林峰的手拉了过来，解开纱布，重新上药包扎。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扭捏。
车厢里的空间就这么大。
苏慕雪低着头，发丝间那股淡淡的冷香，随着呼吸一点点钻进林峰的鼻腔。林峰微微垂眼，刚好能看见她真丝衬衫领口下的一小截锁骨。
他的呼吸乱了半拍。
“看够了没？”苏慕雪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声音也不像平时在会场上那么冷硬。
林峰没躲闪，反而坦荡荡地看着她。
“苏市长好看，多看两眼不犯法吧。”
苏慕雪缠纱布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迎上林峰的视线。车窗外的路灯光依次从她脸上扫过，能看清她耳根处隐隐的一抹红。
“你今天是真不要命了。”她轻声说，“省厅的人都在看着，你直接把市委书记的儿子抽成了猪头。”
“我只恨没打掉他两颗牙，让他跪着给我弟道歉。”林峰语气冷硬，牙根咬得发酸。
苏慕雪轻轻叹了口气。
药上好了，她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就这么虚虚地握着林峰的手掌。女人的体温偏凉，却莫名地把林峰心底残存的那点狂躁压了下去。
“周宇这回进去，周正阳肯定要狗急跳墙了。明天一早，青州官场估计得炸锅。”
苏慕雪看着窗外飞驰的夜景，语气沉了下来。
周正阳在青州扎根十年，树大根深。这根独苗被按了死罪，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正说着，苏慕雪放在皮包里的私人手机震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一串加密的未知号码。
苏慕雪看了一眼，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慕雪啊，我是你周伯伯。”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很苍老，带着一点沙哑，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车厢里。
周正阳。
他居然越过了所有官方渠道，直接打通了苏慕雪的私人号码。
苏慕雪神色不变。
“周书记，这么晚打来，有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低笑。那笑声干巴巴的，听得人后背发凉。
“指示谈不上。只是听说我那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今晚惹你不痛快了。”周正阳慢条斯理地说着，话锋一转，语气突然沉了下去，“年轻人火气大，想干事，我理解。不过这青州的水啊，底下全是暗礁。小心一脚踩空，到时候，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苏慕雪靠在椅背上，声音清冷。
“周书记费心了。水再深，省调查组也会拿尺子一寸一寸量到底。”
“慕雪，你还是太年轻。”周正阳又笑了，“你真以为，按住个送钱的蠢货，就能把我连根拔了？”
他停顿了几秒，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
“你查下去之前，最好先去省委，问问赵副书记。问问他老人家，愿不愿意看到青州这口锅，被你砸出个窟窿。”
苏慕雪眼皮猛地一跳。
赵副书记？省委三把手！
他居然也是周正阳背后的人？
没等她说话，电话“啪”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急促的忙音。
车厢里死一般安静。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林峰反手包住苏慕雪微凉的手指，捏了捏。
“管他背后是省委还是京城。”林峰看着前方的夜色，眼神像狼一样，“这局，我陪你杀到底。”
苏慕雪转过头，对上林峰的眼睛。
这一刻，什么试探、权衡都显得多余。青州这盘死棋，终于到了要掀桌子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