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半，青州市委大院門外。
日頭毒辣，明晃晃地晃人眼。林峰眯著眼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巍峨的行政大樓。
拔出蘿卜帶出泥，可泥坑總有人急著填。周正陽剛被帶走，省發改委副主任侯衛東的專車，這會兒估摸著已經在下高速的路上了。
趙立春的反撲比預想的還快、還絕。
先是硬生生卡死甦慕雪的轉正程序。
緊接著，一腳把他林峰踹出了市長聯絡室。
城西老棚戶區拆遷改造辦。名頭听著響亮，實則是青州底子最黑、水最深的一個爛泥潭。
十年來，市財政陸陸續續撥下去幾十億的改造資金，連個水花都沒見著。地痞流氓、黑心拆遷公司、爛了根的基層干部，早就在那兒抱成了一團死結。
林峰走到街口，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開車的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爺子，頭一偏︰“去哪？”
“城西棚改辦。”
師傅踩著離合的腳一頓，反手就把空車燈按滅了︰“不去不去！那鬼地方邪門得很，給多少錢都不去。”
林峰沒廢話，掏出兩張百元大鈔，直接拍在副駕駛的儀表盤上。
“走。”
師傅盯著那兩百塊錢咽了口唾沫，到底沒抵住誘惑，一腳油門轟了出去。
車子一路往西開。
越開，路面越坑窪。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最後干脆成了揚灰的土路。
兩邊的樓房像是被扒了皮，牆面斑駁，半空中的電線橫七豎八，纏得跟黑蜘蛛網似的。
街面上連個像樣的小賣部都找不著，入眼全是卷閘門上拿紅漆噴的、大大的“拆”字。
“小伙子，你去那鬼地方干嘛？”師傅一邊打著方向盤躲避坑窪，一邊從後視鏡里瞄他，聲音壓得極低，“那邊這幾天天天鬧事，前天還有個拆遷戶，生生被人用鋼管敲折了腿！”
“我去上班。”林峰盯著窗外，隨口應了一句。
師傅手一哆嗦，趕緊閉了嘴，再不敢多問半句。
半小時後，出租車一腳急剎，停在一大片被破鐵皮圍起來的荒地前。
林峰推門下車。
入腳就是滿地的碎磚頭和建築垃圾，旁邊一灘不知道積了多久的污水，正往外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荒地深處，孤零零立著一棟兩層高的破紅磚小樓。
樓頂歪歪扭扭地掛著塊生銹的白底黑字牌子——城西棚戶區拆遷改造辦公室。
就這麼個破地方，院子里居然停著兩輛路虎、一輛霸道。
三四個光著膀子、後背雕龍畫虎的壯漢，正蹲在牆根的陰涼處抽煙吹牛。
林峰理了理西裝下擺，抬腿就往院子里走。
“哎哎哎！干嘛的瞎往里闖！”一個紋身男夾著煙站起來，伸手就攔。
“新來的副主任，來報到。”林峰眼皮都沒抬一下。
幾個壯漢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突然爆出一陣哄笑。
“喲呵，原來是被上頭貶下來的那個市委大秘啊！”
帶頭的紋身男往地上狠狠吐了口黃痰，下巴往樓上一揚︰“上去吧，劉主任在二樓候著你呢。”
踩著搖搖欲墜的木樓梯，林峰上到二樓。
最里間掛著“主任室”的牌子。門大敞著，還沒走近，一股濃烈的二手煙味就撲面而來。
房間里，四個人正圍著一台自動麻將機搓得熱火朝天。
最扎眼的，是麻將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百元大鈔。粗略一掃，起碼十幾萬。
坐在正對門主位的男人，是個光頭，脖子側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看著就戾氣重。
這位就是城西棚改辦的一把手，劉大彪。
說他是公職人員，那是扯淡。這人骨子里就是城西最大的地頭蛇。整個城西的拆遷工程，十有八九都落進了他背後的建工集團口袋里。
侯衛東把林峰丟到這兒，打的根本不是“下放鍛煉”的主意，這是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林峰慢步走進辦公室。
屋里沒人搭理他。
“八萬。”劉大彪叼著煙，甩出一張牌。
林峰走到麻將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幾個人。
“劉大彪。”他沒喊主任，直接連名帶姓。
劉大彪摸牌的手一頓。
他斜著眼楮抬起頭，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林峰，皮笑肉不笑︰“喲，這不是林大秘嗎？市委的調令我瞧見了，歡迎來咱們這窮鄉僻壤體驗生活啊。”
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一邊碼牌一邊跟著起哄︰“林主任長得這麼細皮嫩肉的，受得住咱們城西的沙塵暴不？別回頭再給吹破了相！”
屋里頓時爆出一陣哄笑。
林峰沒接話茬。
他很平靜地從兜里掏出手機，點開錄像功能。
鏡頭掃過成堆的現金、自動麻將機，最後挨個懟臉拍下這四個人的模樣。
一圈拍完，他不緊不慢地按下保存。
劉大彪臉上的橫肉一哆嗦，猛地站了起來︰“你他媽拍什麼拍！”
“工作時間，公職人員聚眾賭博，賭資巨大。”林峰把手機在手里轉了半圈，“這是我來棚改辦，做的第一份工作記錄。”
劉大彪一腳踹翻身後的椅子，指著林峰的鼻子破口大罵︰“少他媽拿市委那一套來壓我！到了城西，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給我臥著！把手機交出來！”
另外三個男人立馬扔了牌，罵罵咧咧地圍了上來，把林峰堵在中間。
林峰當著他們的面，把手機揣回西褲口袋。
“不用搶，視頻已經雲端同步了。”他彈了彈袖口，“現在搶，除了多一條搶劫和毀滅證據的罪名，什麼都改不了。”
劉大彪後槽牙咬得咯吱響，臉上的刀疤都跟著發紅。
林峰迎著他的目光，半步沒退。
他今天來，就沒打算裝孫子。在城西這種地方，你要是敢服半點軟，這群人就能把你連皮帶骨頭生吞了。
劉大彪往前逼了一大步，煙頭快戳到林峰胸口︰“侯書記上任前就放過話，城西的規矩，就是建工集團的規矩！你一個被市里踢下來的落水狗，也敢來查老子？”
“是嗎？”林峰扯了扯嘴角，“那我問你，城西十三街區的拆遷款，市財政上個月就撥下來三個億。”
他盯著劉大彪的眼楮，一字一頓︰“錢呢？”
劉大彪的臉色瞬間僵住。
剛還叫囂的三個男人也突然沒了聲音。
“你問我？”劉大彪強撐著冷笑一聲，“我劉大彪就是個跑腿協調基層的，財政撥款的事兒，輪得著我管？”
“這就怪了。”林峰伸手，指關節在堆滿錢的麻將桌上敲了兩下，“拆遷戶沒見著錢，施工隊沒拿到尾款，你劉大彪也沒這胃口一口吞下三個億。可賬面上，這筆錢確確實實被劃走了。”
他微微前傾身體，壓低聲音︰“侯衛東前腳上任，後腳就把我丟過來，讓我三天內拿下十三街區。你說，只要我按流程一查賬，上面會不會順手推舟，把這三個億的爛窟窿，死死扣在你劉大彪頭上？”
劉大彪瞳孔驟然一縮。
“你少他媽在這兒挑撥離間！”
“是不是挑撥，你自個兒掂量。”林峰的聲音很冷，“你在城西是挺橫，但在上頭那些人眼里，撐死了就是條看門狗。真到了要斷尾求生的時候，你猜他們第一刀剁誰？”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那三個拆遷老板面面相覷，誰都沒敢吭聲。
林峰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他余光瞥見旁邊的一把不銹鋼折疊椅，順手抄起來，掄圓了胳膊，對著那台自動麻將機狠狠砸了下去！
“砰—— 嚓！”
厚實的玻璃面板當場炸碎！
綠色的麻將牌和紅彤彤的鈔票混合著玻璃渣，天女散花般崩得到處都是。
屋里那幾個人全傻眼了。
誰能想到，一個穿著白襯衫西褲、看起來文縐縐的市委大秘，動起手來比他們這些混社會的還瘋。
林峰隨手扔掉砸變形的折疊椅，大步跨過一地狼藉，直逼劉大彪。
劉大彪被他身上的煞氣一沖，竟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林峰一把揪住他花襯衫的衣領，硬生生把人拽到自己眼前。
“你想跟我講城西的規矩？”林峰盯著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帶刀，“那我今天也給你立個規矩。從現在開始，這間辦公室，姓林。”
劉大彪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咬牙切齒︰“林峰，你他媽找死……”
“你可以試試。”林峰松開手，替他理了理拽皺的領口，“視頻、定位、錄音，全都在雲端。只要我今天在棚改辦掉了一根頭發，省紀委第一個提審的就是你。還有那三個億的爛賬……真鬧大了，你覺得是侯衛東保你，還是趙立春保你？”
劉大彪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了看滿地的鈔票，又看了看林峰那張毫無懼色的臉。
這一刻，這地頭蛇慫了。他摸不準林峰手里到底還捏著什麼要命的底牌。
“算你狠。”劉大彪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拿錢，走人！”
幾個拆遷老板如蒙大赦，趕緊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把鈔票往包里塞。
一行人灰溜溜地往外走。到了樓梯口，劉大彪回過頭，陰惻惻地盯了林峰一眼。
那眼神，是真動了殺心。
雜碎們一走，辦公室總算清靜了。
林峰走過去一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風把嗆人的煙味散掉。
他走到辦公桌後，拉開劉大彪剛才用過的抽屜。
好家伙。
里面鼓囊囊地塞滿了信封、幾條沒開封的軟中華、厚厚一疊購物卡，還有幾張隨手揉成團沒來得及丟掉的收據。
林峰展開那幾張票據，粗略掃了兩眼，直接掏出手機拍照留存。
城西這塊爛肉，剝開表面，里頭比他想的還要爛、還要臭。
正拍著，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甦慕雪的名字。
林峰接通電話，那頭傳來甦慕雪透著濃濃疲憊的聲音︰“報到還順利嗎？”
林峰掃了一眼地上被砸了個稀巴爛的麻將機，輕笑一聲︰“非常順利。劉主任極其熱情，主動把這間最大的辦公室讓給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一聲冷哼︰“你又干什麼出格的事了？”
“真沒干什麼。”林峰拉了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坐下，“也就是順手幫他們糾正了一下松散的工作作風。”
此時，市長辦公室內。
甦慕雪已經踢掉了高跟鞋，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整個人疲憊地陷在沙發里。
上午的全市干部大會，新來的侯衛東展現出了極強的控制欲。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直接燒向了政府這邊的人事和項目口。她這個還沒轉正的代市長，處處受制。
也只有听到林峰這幾句沒正形的貧嘴，她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才稍微緩和了半寸。
“行了，說正事。”甦慕雪強打精神，揉了揉眉心，“侯衛東剛開完干部大會。他的第一項決議，就是立刻重啟城西棚改項目的強拆工作。”
林峰嘴角的笑意瞬間收斂。
侯衛東這老狐狸，夠毒的。這是要直接把城西這個火藥桶給點了。
十三街區是什麼地方？那是城西最硬的一塊骨頭，釘子戶扎堆。真要來硬的，百分之百要見血。
一旦出了人命，誰負責？
當然是林峰這個剛上任、負責具體執行的棚改辦副主任。現成的替罪羊，不用白不用。
“他給了多久期限？”林峰問。
“三天。”甦慕雪的聲音沉得像要滴出水來，“三天內必須拿下十三街區。如果做不到，或者出了任何亂子，市委將直接追究你這個屬地負責人的責任。”
林峰听樂了，冷笑出聲。
三天拿下十三街區？這他媽哪是下達工作任務，這就是明晃晃的死亡通知書。
“知道了，我來處理。”
“林峰。”甦慕雪突然叫了他一聲，平日里清冷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掩不住的擔憂，“注意安全。”
她頓了頓，極不自然地補了一句︰“晚上……我在家里等你。”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來，意思再明白不過。
林峰握著手機，剛才壓下去的火氣突然散了，唇角忍不住往上勾︰“行，等我晚上過去。你留著門，別先睡。”
電話那頭可疑地靜了兩秒。
“嘟——”
甦市長惱羞成怒，直接掐了線。
林峰看著被掛斷的手機，搖頭笑了笑。
剛把手機裝回兜里，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林峰走到窗邊往下一掃。
呵，好大的陣仗。
院子的大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兩輛重型渣土車死死堵住。
幾十個流里流氣的社會閑散人員涌進了院子。手里清一色的家伙事兒，有拎著鍍鋅鋼管的，有倒拖著砍刀的，把這棟二層紅磚小樓圍了個水泄不通。
劉大彪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著個破喇叭，仰著脖子往樓上喊︰“林峰！你他媽今天出不了這個院子！”
這老小子壓根就沒走。
剛才在辦公室不敢動手，是怕空間小施展不開，加上摸不清底細。這會兒直接把強拆隊搖過來了，這是要關門打狗。
在城西，制造個“意外沖突”弄死個沒背景的基層科員，再隨便塞點錢推個馬仔去頂罪，這套流程他們熟得很。
林峰看著樓下烏泱泱的幾十號人，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漫了上來。
真把他當成只會寫材料的軟柿子捏了？
他轉身，把手機立在窗台上，調整好角度，鏡頭正對樓下的人群，按下錄制鍵。
做完這些，他轉頭盯上了走廊角落里的那個老式消防櫃。
走過去，一肘子干碎玻璃面板。
他伸手進去，扯出一把沉甸甸的紅漆消防斧。斧刃雖然有些年頭了，但依然泛著冷森森的光。
林峰拎著消防斧，慢條斯理地走到樓梯口。
樓下的腳步聲已經亂糟糟地踩進了一樓大廳。
他站在二樓的陰影里，單手解開西裝領帶扔到一邊，又將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肌肉。
“劉大彪。”
林峰的聲音不大，卻順著樓梯道清晰地砸了下去。
“帶人持械圍攻國家機關辦公場所，這段錄像，我替你拍得很清楚。”
樓下的叫罵聲猛地一滯。
林峰握緊斧柄，前腳掌穩穩踩在木樓梯邊緣，斧刃斜指地面，眼神冷得像塊冰。
“想上來的，排好隊，一個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