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木樓梯被踩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林峰單手拎著那把紅漆斑駁的消防斧，出現在一樓半的拐角。
樓下大廳已經擠滿了人。劉大彪站在最前面，手里還攥著那個塑料高音喇叭，脖子上的青筋因為用力過猛一鼓一鼓的。
“上啊！給我把他廢了！”他嗓子劈了音。
十幾個光膀子的漢子借著酒勁和人多，嗷嗷叫著往上沖，鍍鋅鋼管在牆上蹭出刺耳的動靜。
林峰沒躲。
非但沒躲，他腳下反而猛地加快，三步並作兩步跨完最後的台階。迎面一個黃毛剛把鋼管舉過頭頂，林峰看都沒看他一眼，手里的消防斧掄圓了，照著大廳牆上那個半舊的配電箱，狠狠一斧子劈了下去。
“砰——呲啦！”
鐵皮外殼當場凹陷撕裂。一團刺眼的藍白火球猛地炸開，順著老化的電纜狂飆出一地火花。
前排幾個人本能地捂臉尖叫，連連後退。整個大廳的燈光“啪”地滅了一大半，剩下兩根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忽明忽暗。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場面，硬生生被這股不要命的瘋勁兒摁了暫停。
黃毛舉著鋼管僵在原地，咽了口唾沫，腳底下不自覺地往後縮。
劉大彪也被這動靜嚇得眼皮直跳。他嘴角抽了抽，硬著頭皮往前頂了半步，破口大罵︰“你他媽神經病啊！敢砸公家電箱！”
林峰沒接茬，只是把斧頭往水磨石地磚上重重一頓。
“咚”的一聲悶響。斧刃邊的火花還沒完全熄。
他抬眼盯著劉大彪︰“再往前邁一步試試，我連後院的高壓變壓器一起劈了。”
整個大廳一下陷入死寂。外面探頭探腦想看熱鬧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林峰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他一步步往前走，那些拿鋼管的漢子居然被逼得集體往後退。
“來，動手。”林峰停下腳，視線掃過這群人，“誰第一棍敲下來，今晚我就保他把牢底坐穿。”
有個紋花臂的胖子咬著煙頭，嘴里不干不淨地罵罵咧咧，可捏著砍刀的手背全是汗，怎麼都沒敢往前遞。
劉大彪心里開始犯虛了。城西是橫，但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眼前這個被貶下來的大秘，怎麼看怎麼像個不要命的。
“林峰，少他媽在這兒裝大尾巴狼！”劉大彪攥著喇叭，扯著嗓子給自己壯膽，“看清楚，這是城西！不是你的市委大院！今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脫層皮！”
“是嗎？”林峰從兜里摸出手機，屏幕朝外亮著。右上角，錄像的紅點正一閃一閃地跳著。
“你剛才的話，我已經一字不落錄下來了。”林峰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另外通知你一聲，視頻沒存在手機里。省公安廳鄭處長的專案雲系統，跟我這台手機是實時同步的。”
劉大彪臉上的橫肉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停了半拍，但嘴上還在硬撐︰“少拿省廳壓我！老子不吃這套！”
林峰懶得廢話，直接把手機屏幕往前一懟。
“睜大眼看清楚這個上傳進度條。現在，你們這十幾張臉，手里拿的家伙，已經全部躺在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的案頭了。”
林峰冷冷地看著他，“今晚誰踫我一下。罪名不是打架斗毆。是武裝沖擊國家機關，涉黑，外加暴力襲警。我賭你們這群人，最少十年起步。”
“ 當。”
不知道是誰手一抖，鋼管掉在了地上。
這聲音就像個信號，剛才還凶神惡煞的十幾個壯漢，紛紛把手里的家伙往身後藏，眼神開始亂飄。
劉大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額頭上的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他敢帶人圍辦公樓，是吃準了林峰剛被踢出市委，是個沒爹沒娘的棄子。只要打個半死扔出去，順勢把人逼走，城西的舊賬就還是他劉大彪說了算。
可他娘的誰能想到，這小子不僅是個瘋狗，手里還捏著直通省廳的線！這要是真鬧出動靜，專案組正愁找不到借口往下查呢，自己這不是主動把脖子往鍘刀上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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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門，砸電箱，踩壞機關台階。”林峰算著賬，目光重新落回劉大彪臉上，“劉主任，這筆賬怎麼說？”
劉大彪咬著後槽牙，臉憋成了豬肝色，半個字都憋不出來。
林峰提著斧頭，往前逼近了一步。
“門撞歪了，現在給我扶正。地上的垃圾和碎玻璃，一片片給我掃干淨。剛才誰帶頭踹的門，自己滾去門房登記身份證。”
“林峰！”劉大彪瞪圓了眼，像是听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氣極反笑，“你他媽一個被貶下來的副主任，還真把自己當欽差大臣了？你還敢使喚我？”
林峰沒急，只是把手機鏡頭更穩地對準他。
“不是使喚你，是給你留最後一點體面。”林峰的聲音不大，但字字見血，“你現在不掃，我立刻按發送鍵。等省紀委李長澤書記的案頭放上這段視頻，你別說干這個棚改辦主任，以後城西這片地，你都只能隔著鐵窗看。”
劉大彪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珠子爬滿了紅血絲，恨不得現在就撲上去把林峰活撕了。
但他不敢。那塊小小的手機屏幕，就像一把槍抵著他的腦門。
劉大彪是地頭蛇不假，但他不傻。周正陽剛被帶走，趙德海泥菩薩過江，新來的侯衛東還沒真正接盤。這個節骨眼上，誰冒頭誰就是靶子。為了出口惡氣把自己搭進去，不劃算。
死寂持續了足足半分鐘。
終于，劉大彪猛地轉頭，沖著手下那幫人暴吼一嗓子︰“都他媽聾了是不是！沒听見林主任發話嗎？去拿掃帚！把門給老子扶正！”
一群壯漢如蒙大赦，趕緊扔了手里的家伙，七手八腳地跑去搬鐵門、找簸箕。有個光頭蹲在地上撿碎玻璃，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直哆嗦。
林峰就這麼站在大廳中央，單手拎著消防斧，冷眼看著。
不遠處，幾個棚改辦的老員工躲在辦公室門縫後，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在這兒待了這麼多年，劉大彪就是天。今天，天不僅被人捅了個窟窿，還被人逼著掃地。而且干這事的，竟然是個剛被貶下來的科員。
這哪是來報到的，這他媽是來討命的吧。
等到大廳勉強清理干淨，林峰看著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的劉大彪，突然開口︰“劉主任，記清楚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城西，不是你劉大彪的自留地。”
劉大彪死死咬著過濾嘴，煙灰簌簌地掉在鞋面上。憋了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林峰，咱們走著瞧，你別得意得太早。”
“行啊，我就在這兒辦公。”林峰下巴微抬，連余光都沒給他留，“不服，隨時來試。”
劉大彪臉頰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終究沒敢再說什麼。他極其憋屈地揮了揮手，轉頭就走。
“撤！”
這一聲喊得中氣不足。院子里所有人都明白，今天這一局，城西的土皇帝，被人硬生生踩斷了脊梁骨。
林峰連看都沒多看他們一眼，隨手把消防斧扔回了破損的櫃子里，轉身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上了二樓。
他從頭到尾都沒回頭，但那台一直亮著的手機，已經把劉大彪灰溜溜的背影死死刻進了雲端。
剛回到辦公室，手里一直發燙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一條加密短信彈了出來。發件人是甦慕雪。
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晚上七點，老地方。給你準備了藥酒。”
林峰低頭看著屏幕，剛才繃得像鐵絲一樣的肩膀，終于慢慢松弛下來。
城西這爛泥潭確實臭不可聞，四面漏風。可看著屏幕上那幾個字，他忽然覺得，這把火，他還能燒得更旺一點。
大拇指在屏幕上飛快點了幾下，他回了兩個字︰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