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
市委宾馆三楼，包厢门口的顶灯亮得有些晃眼。
林峰落后半步，跟着苏慕雪推门进去。门缝刚一开，混着烟草和酱香型白酒的闷浊气味便迎面扑来。
市委书记侯卫东已经坐在了主位上。转盘上搁着两瓶年份茅台，他手边还压着一份红头文件。
封皮上的字很大——《城西棚改资金紧急协调意见》。
林峰目光一扫，心里有了数。这哪是吃饭，分明是摆好了断头台等他们往里钻。
侯卫东抬起头，脸上挂着点随和的笑：“苏市长，林主任，踩着点来的啊，坐。”
苏慕雪没急着拉椅子，视线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两秒：“侯书记，今晚不是说协调资金吗？怎么还带着文件来压人？”
侯卫东摆了摆手，打着官腔：“边吃边谈嘛，工作生活两不误。”
林峰顺手拉开苏慕雪旁边的椅子，等她落座后，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侯卫东的视线在林峰身上滑过，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一个刚被下放的副主任，居然这么不见外。
“林主任今天可是好威风啊。”侯卫东转着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说，你在建工财务公司闹得不可开交？”
林峰也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不敢。我只是按省厅的程序，依法抽查。”
“程序？”侯卫东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年轻人啊，就是爱把程序挂在嘴边。可很多时候，程序也是要给青州的政治大局让路的。”
苏慕雪抬起眼：“侯书记嘴里的大局，到底是哪一边的大局？”
侯卫东听出她话里的刺，倒也没恼。他敲了敲桌沿，叹了口气：“棚改拖得太久了，十三街区的群众怨气大，省委领导也盯得紧。今天请二位来，就是想把事情摊在桌面上解决，别让基层的心一直这么悬着。”
说完，他冲旁边的秘书抬了抬下巴。
茅台倒满。侯卫东先端起酒杯：“我先敬苏市长一杯，也算补个接风洗尘。”
苏慕雪坐在那儿，没动。
侯卫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怎么，苏市长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林峰看了眼那杯酒，突然开了口：“侯书记，这杯酒，我替苏市长喝。”
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了。
作陪的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侯卫东眉头一皱，语气凉了下来：“你？”
“对。”林峰拿过自己面前的空酒杯，“我今天在棚改办和财务公司跑了一圈，就代表十三街区五千多号等着救命钱的群众，先敬您这位市委书记一杯。”
苏慕雪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侯卫东端着酒杯的手却僵住了。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他堂堂一把手跟个科员碰杯；不接，林峰把“群众”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当众拒酒，传出去就是脱离群众。
“林主任这嘴皮子，真是越来越利索了。”侯卫东盯着他，“你一个下放的副主任，也配代表群众？”
林峰把酒杯搁回桌上，语气很稳：“棚改办现在由我全面主持，十三街区的烂摊子我接着了，我当然有资格替老百姓说话。”
“说得漂亮。”侯卫东点点头，手里的酒杯却没放下，就这么端着，似乎非要等林峰先服软。
林峰根本不吃这套官场规矩。他转了转杯口，扯了下嘴角：“侯书记迟迟不喝，是看不上十三街区的老百姓，还是觉得这杯酒分量不够？”
侯卫东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苏慕雪趁势开了口：“侯书记既然说要摊开问题，那就先别忙着喝酒。先把桌上那份文件解释清楚吧。”她伸手，把那份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侯卫东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棚改资金紧急协调单。”
苏慕雪翻开扫了两眼，声音一下子冷了：“一千五百万的款子，绕开审计监督，直接划给建工集团下属账户？侯书记管这叫协调？”
“城西情况特殊，资金链快断了。先垫付一部分，后续自然会补齐手续。”侯卫东耐着性子解释。
“这笔钱谁批的？”苏慕雪盯住他。
“市委办公系统的正常流程。”
“走市委流程，也必须有财政局和审计厅的联合签字！”
侯卫东终于沉不住气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林峰！你今天拿着几张不知真假的借条，跑到财务公司去大闹查封，动作是不是太过火了！”
林峰没急着争辩，他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热茶：“侯书记口口声声说资金紧张，那我倒想请教一下，建工集团为什么会穷成这样？”
“企业经营面临压力，当前环境下很正常。”
“正常到拿拆迁户的救命钱去放高利贷？”
侯卫东眼皮一跳，没接茬。
林峰继续往下扒皮：“建工集团不是缺钱，是缺马上能填窟窿的现金。十三街区的地迟迟不拆，地价做不上去，银行不给足额授信，所以你们才这么急着暴力强拆！”
旁边陪酒的几个官员头都要埋进领口里了，谁也不敢喘大气。
侯卫东盯着林峰，眼神阴冷得像要刮他一层皮：“林峰，你这是恶意臆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是不是臆测，等明天省审计组下去深挖，自然一清二楚。”
“你敢拿省审计组压我？”
“我是拿事实压你！”
林峰手伸进兜里，摸出老王那张带着褶皱的到账单，“啪”地一声拍在玻璃转盘上。
“十三街区首批补偿款整整一千两百万，老王家只拿到三百八十万，剩下的钱全进了兴远财务，再违规转回建工集团！侯书记，这在法律上不叫协调，叫挪用公款！”
侯卫东盯着那张单子，手在桌底下攥紧了。他知道林峰手里有东西，但没料到这小子敢在饭桌上直接掀底牌。
苏慕雪适时补上一句：“侯书记，林峰手里的证据已经同步送到了省审计厅，方正远正盯着这笔账。现在谈补手续，晚了。”
包厢里安静了半分钟。侯卫东突然笑了，笑声有点干：“苏市长，年轻人办事容易冲动犯浑，你堂堂一个代市长，也跟着他胡闹？”
苏慕雪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我不闹，我只认党纪国法。程序合规，我立马签字；程序见不得光，今天谁来也别想让我按手印。”
侯卫东看着她，眼神沉得像潭死水。这女人骨头太硬，掌握了主动权更不可能松口。他话锋一转：“既然苏市长坚持，十三街区的强拆可以暂缓。但补偿资金必须立刻发一部分，安抚群众。”
“发多少？”
“先拨五百万。剩下的以后再议。”
林峰听乐了。“侯书记，五百万够发几户？十三街区三百多户人家，你拿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林峰，注意你的分寸！”侯卫东厉声喝道。
林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淡：“我说的是事实。真要安抚群众，就把拖欠的补偿款一分不少发下去。再把刘大彪停职期间暗中转移的账本，原封不动交出来。”
“账本？”侯卫东眉头一皱。
林峰看着他：“别演了。刘大彪办公室里那几本账，昨晚就已经被做贼心虚地搬到街口修理铺了。”
侯卫东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知道林峰去过十三街区，但没想到底细摸得这么清。
“你手下人动作倒是挺快。”他咬牙道。
“你手下那帮人清场的速度也不慢。”林峰顶回去，“侯书记，修理铺后门那三辆无牌面包车，准备把账本运去哪销毁？”
侯卫东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林峰没打算停：“建工集团想绕开审计，刘大彪想毁尸灭迹，你想把人和钱一起捂住。可你们忘了，这些账本一旦进了省审计厅的保险柜，青州的天，就不归你们说了算了。”
“砰”的一声，侯卫东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脸上的伪善彻底撕碎了：“林峰，你真以为有苏慕雪在背后撑腰，就能在青州横着走？”
林峰抬眼看他，目光没有半点退缩：“我没想过横着走。我今天就是要把十三街区这笔烂账，一笔一笔翻个底朝天。”
苏慕雪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侯卫东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自己布的局，硬是被这俩人撕出一条口子。
他索性不装了，指了指那份文件：“这份资金豁免文件，你们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苏慕雪看都没看，把签字笔推了回去：“不签。”
“苏市长，你这是执意要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
“退路不是我堵的。”苏慕雪毫不退让，“是你先把老百姓的救命钱拿去给黑心企业垫资，现在又想用权力堵群众的嘴！”
侯卫东缓缓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好，那就按苏市长的意思，继续查。不过我提醒一句，棚改工程拖一天，外面的风言风语就多一天。你和林峰绑得这么紧，万一传出点什么不好听的绯闻，对你这位美女市长的前途，可未必是好事。”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林峰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水花溅了一桌子。
“侯书记，别在这儿拐弯抹角了。”林峰冷眼看着他，“你今晚摆这出鸿门宴，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协调文件。你就是想用权力逼我低头倒酒，再逼苏市长签字画押。现在文件没签成，官威没抖起来，就别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吓唬人。”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侯卫东气极反笑，连连点头：“好，好。林主任果然有本事，初生牛犊不怕虎。今天这顿饭，我算是长见识了。”
苏慕雪看了眼腕表，站起身：“侯书记要是没别的指教，我们就不奉陪了。”
“急什么。”侯卫东抬了下手，“酒还没喝完呢。”
林峰跟着站起来，声音不高，却砸得很实：“侯书记，饭可以继续吃。但违规的文件绝不可能签，这杯酒也绝不可能喝。今天你要是强灌，明天十三街区的群众就能把市委大门给堵了。”
侯卫东腮帮子鼓了鼓，死死盯着林峰。苏慕雪已经往门口走了，门外还有秘书在，真闹起来没法收场。他硬生生把火压下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今天就先到这。”
苏慕雪走到门口，侯卫东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苏市长，明天的常委碰头会，棚改资金的事还得在会上议。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硬气。”
“随时奉陪。”苏慕雪头也没回，“前提是，你先把兴远财务和刘大彪那条见不得光的线交出来。”
说完，推门而出。
林峰紧随其后。门关上的那一秒，包厢里传来玻璃杯砸在墙上的闷响。林峰不用回头也知道，侯卫东现在的脸色肯定精彩极了。
电梯下行。轿厢里静悄悄的。
苏慕雪双手抱臂靠在角落，一直没说话。直到抵达一楼大堂，电梯门“叮”地一声滑开，她才偏过头看了林峰一眼：“你今晚的胆子，真是大破天了。”
林峰咧嘴笑了笑：“胆子不大点，怎么压得住这种老狐狸？”
苏慕雪没接话茬，往外走了两步，轻声说了句：“你刚才那句代表十三街区五千群众，喊得倒是挺顺口。”
林峰跟上去，顺手替她挡着大堂的玻璃门：“那是真心话。”
苏慕雪没吭声，只是快步走出了宾馆大门。
夜风一吹，把她额前的碎发撩了起来。林峰走在旁边，眼角余光注意到，她踩着高跟鞋的步子稍微有点拖沓。
“脚又疼了？”他问了一句。
苏慕雪眉头微蹙了一下：“没事。”
林峰没多废话，伸手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苏慕雪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那只手掌温热有力，稳稳地架住了她的重心。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