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青州宾馆侧门的巷子口，风卷着几片旧塑料袋打转。
林峰没回市委大院，直接把车停在路边。
方正远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脸色比天色还沉。
“电话里云山雾罩的，到底掏到什么底了？”方正远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
林峰没废话，把昨晚从催债手里截下来的借条、转账回执和融资合同一股脑递了过去。
方正远接过来翻了两页，翻页的手指猛地停住。
“一千两百万首批补偿款，进了兴远财务，又转进了建工集团内部账户。”
“对。”林峰摸了摸下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账面上写着‘短期周转’，实际上就是拿老百姓的拆迁款，给建工集团的资金链续命。”
方正远抬起头，目光发沉，“你知道这盖子掀开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刘大彪是个偷公款的贼，建工集团欠着拆迁户的命钱。”林峰迎着他的视线，“再往下扒，侯卫东这把省里派来的大伞，也得漏雨。”
方正远合上文件，慢吞吞吐出一口浊气，“你这刀，真是冲着大动脉去的。”
林峰没接这茬，“这刀再不捅，就来不及了。”
“你想怎么打？”
“用城西棚改专项资金抽查的名义，直接突袭建工集团的财务公司。”
方正远皱了皱眉，“理由？”
林峰早盘算好了，“十三街区群众实名反映补偿款久拖不发，省审计组突击抽查资金流向。这牌坊立得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刺。”
方正远点点头，“站得住脚。”
林峰把最后一页合同抽出来，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但动作得快。侯卫东那只老狐狸，已经开始找布补窟窿了。”
“怎么补？”
“他想把另一笔一千五百万的款子划过去，做平账目，绕开你们的视线。”林峰把昨晚听来的消息说了，“狗腿子说漏了嘴。他怕我往下查，急着抹平痕迹。”
方正远没再多问半句，转身掏出保密手机，拨了个号。
十分钟后，省审计厅临时抽查组的四个人在巷子口集结完毕。
没穿制服，就揣着工作证和封存单，一行人直接杀向兴远财务所在的写字楼。
楼不高，外立面倒是刷得挺气派。门口挂着块明晃晃的金字招牌：“青州建工集团资金管理中心”。
几个保安正聚在门口抽烟，一抬头看见这群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烟都忘了弹。
“哎，你们找谁？”一个保安壮着胆子拦了一下。
方正远脚步都没停，直接把证件怼到他脸前，“省审计厅，抽查棚改专项资金。”
保安愣了两秒，慌忙摸出对讲机开始往上喊。
林峰没急着往里挤，他靠在大厅边的柱子上，看着写字楼里的空气一点点发紧。
没过几分钟，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一个穿深灰职业装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走出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抓着叠文件，努力把步子迈得稳当。
建工集团财务总监，邱丽华。
邱丽华一看见方正远，嘴角立马扯出个挑不出毛病的笑，“方处长，您怎么今天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方正远不吃这套，“抽查专项资金，走组织程序，不需要打招呼。”
邱丽华嘴角的笑僵住了。
“这……这个时间点，恐怕不太方便。”她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怎么不方便？”林峰一步迈出来，插了句话。
邱丽华看了他一眼，认出这是昨天在棚改办把刘大彪办了的那个狠茬子。
“林主任。”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挺直了点，“建工集团最近资金调度很紧，账目正在做季度汇总。侯书记前天专门交代过，棚改的相关流水暂时不对外开放，免得影响大局。”
“侯书记”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林峰听笑了。
“侯卫东交代的？他交代的话，能顶替省审计厅的法定程序？”
邱丽华脸色变了变。
方正远直接把手里的文件拍在接待桌上，声音干脆，“请立刻配合，提供十三街区首批补偿款的完整原始流水。”
“这笔钱我们内部已经核对过了，不需要重复查验。”
“内部核对不算数。”方正远一步不退，“今天我们只看原始财务凭证。”
邱丽华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抠了抠，语气也硬了起来，“方处长，建工是青州重点企业。侯书记在会上三令五申要给企业留足经营空间。你们这么搞突然袭击，万一影响了棚改推进，这个政治责任谁担？”
林峰往前逼近半步，“企业经营空间？跟拆迁户被截留的救命钱有什么关系？”
邱丽华盯着他，“林主任，你刚下基层，这里头水深，情况复杂你不懂。你要是一时冲动把项目搞黄了，这锅你背不起。”
林峰没跟她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重重拍在大厅的玻璃茶几上。
“这叫不懂？”
邱丽华视线扫过去，瞳孔猛地缩紧。
林峰指着那页纸，语气平淡却压迫感十足，“民间融资部的抬头，借款用途写着‘补偿资金过桥’，收款账户是你们兴远财务。你跟我讲内部核对？那你告诉我，老王家的一千两百万补偿款，为什么到手只有三百八十万？剩下的钱，被谁扣下拿去放了高利贷？”
邱丽华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种要命的底层账，会直接甩在自己脸上。
方正远拿起借条看了眼，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不是违规借贷。”他声音沉得发哑，“这是挪用拆迁资金。”
邱丽华还在强撑，“方处长，您不能只看这几张片面的纸……”
“那就把真账拿出来。”林峰接了句。
“暂时……调不出来。”邱丽华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调不出来，还是不敢调？”
邱丽华嘴唇动了动，半个字没憋出来。
方正远没再看她，直接从包里掏出盖着大红公章的冻结函。
“兴远财务涉及棚改专项资金去向异常，依法冻结一千两百万相关账户。”
“你们不能这样！”邱丽华急得破了音。
“为什么不能？”方正远反问。
“这笔钱根本不是你们的自有资金。”林峰冷眼看着她，“你们拿去生崽的，是老百姓的保命钱。”
邱丽华手一软，文件夹掉在地上，几张纸滑了出去。她下意识想弯腰去捡，腿却没使上劲，赶紧扶住接待桌才没溜到地上去。
“方处长，这事真不能这么办……侯书记要是知道了……”
林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不用操心侯卫东知不知道。你该操心的是，这么大个窟窿，你们拿什么填。”
邱丽华绝望地闭了闭眼。她心里明白，今天这不仅是查账，这是直接来拔管子的。账户一封，建工集团的资金链就得断气。
方正远转头，冲身后的审计员下令：“进财务室，封存所有电脑主机，调最近三个月的全部往来流水！”
几个人立刻往电梯走。
大厅里的几个财务人员吓得缩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有个年轻出纳眼神闪烁，悄悄往洗手间方向挪步子。
“去哪啊？”林峰眼皮都没抬，甩出一句。
小出纳脚底像钉了钉子，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我……去拿个快递。”
“快递放着，查完账我陪你去拿。”
小出纳脸憋得通红，只能老老实实退回原位。
审计组进了财务室，电脑屏幕一亮，密密麻麻的流水单拉了出来。
方正远盯着转账记录，脸色越来越难看。
“窟窿远不止一千两百万。”
林峰走过去扫了一眼。账面上除了被截留的补偿款，居然还有一笔一千五百万的新资金刚落袋。
到账时间，今天凌晨。
“这笔钱谁批的？”方正远转头问跟进来的邱丽华。
邱丽华咽了口唾沫，“市……市委办公厅的紧急协调单。”
“谁签的字？”
“侯书记……秘书室。”
林峰扯了扯嘴角。侯卫东果然急眼了，想连夜把新钱打进来，把旧账的窟窿洗平。只要这笔钱转几道手，前面的烂账就死无对证了。
方正远一眼看穿了这把戏，当机立断：“这笔新划拨的一千五百万，一并冻结！”
邱丽华这回是真站不住了，一屁股瘫在办公椅上，面如死灰。
楼下渐渐传来了嗡嗡的议论声。
省审计厅端了建工财务的消息长了腿一样飞传，几个楼层的员工全挤在走廊上往下看。外面街口修车铺的老住户也开始探头探脑。
“终于动真格的了。”
“我家那点补偿款拖了两年，连个影都没见着。”
“听说刘大彪拿咱们的钱去放高利贷，缺大德了……”
这些细碎的骂声顺着窗户飘进来，邱丽华听得浑身发冷。这种事一旦在底下炸开，想捂都捂不住。
林峰掏出手机，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核心流水拍了张照，直接发给了苏慕雪。
两秒后，苏慕雪回了两个字：“拿稳。”
林峰看着屏幕，知道苏慕雪在市委那边，也在等这把刀落下。
审计组连轴转了两个小时，终于把所有核心数据打包封存。
方正远走出财务室时，揉了揉眉心。
“账面上资金空转太明显了。刘大彪充其量是个跑腿的白手套，后面还藏着大鱼。”
“侯卫东？”林峰问。
“牵扯这么大，恐怕不止他一个。”方正远看他一眼。
林峰点点头。侯卫东这么急着违规批钱，说明建工集团现在根本不挣钱，就是在玩十个锅九个盖的游戏。能让一个省委空降的市委书记急成这样，只能是因为银行授信和旧账兑付的催命符已经贴到脑门上了。
林峰没把这话说透。决战的时机还没到，得等侯卫东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傍晚，建工集团总部的求救电话，像催命一样打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声音大得连外间的秘书都听得一清二楚。建工老总在那头急得跳脚，说财务公司被查封，下周的几个亿贷款兑付直接抓瞎。
侯卫东听完，冷硬地回了句：“先稳住，别乱。”
可刚挂断电话，“砰”地一声闷响。
那只他平时最喜欢的紫砂杯被狠狠砸在墙上，碎瓷片飞了一地。
外间的秘书吓得脖子一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侯卫东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反常。他本来以为把林峰扔到城西那种烂泥潭里，能让这小子自生自灭。谁能想到，这小子不仅没被淹死，反手就在他大动脉上开了个口子。
更让他烦躁的是，苏慕雪和林峰这俩人配合得太默契。再让他们这么挖下去，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早晚得翻出来。
侯卫东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咬着后槽牙吐出一句：“去，让刘大彪安排一下，晚上组个局。”
秘书小心翼翼地进门，“请谁？”
“苏慕雪，还有那个林峰。”
“他们……会来吗？”
“不来也得来。”侯卫东眼神泛冷，“你去准备一份棚改资金豁免协议。还有，通知下面，城西十三街区的强拆，提前到明天早上。”
秘书一惊，“侯书记，这会不会太急了？”
“不急就全完了。”侯卫东冷哼，“地块再不拿下来送去抵押，建工集团的资金链就得断。告诉刘大彪，今晚去修理铺和拆迁队碰个头，明天早上，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只要结果。”
秘书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赶紧点头退了出去。
另一边，林峰刚从兴远财务出来，手机就震了。
是老李。
“林主任，修理铺那边有动静了。”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开了三辆面包车过来，车牌都拿泥糊着。刘大彪的人在外面放风，正一箱一箱往外搬账本呢。”
林峰眯了眯眼，“看准了？”
“千真万确。要不要我先报警？”
“别动。”林峰语气很稳，“让他们搬，现在去抓，顶多是个妨碍公务。我要等他们自己把死穴露出来。”
挂了老李的电话，林峰刚坐进车里，微信又进了一条消息。
苏慕雪发的。
“晚上八点，市委宾馆。侯卫东摆了局，别迟到。”
林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夕阳。
城西那片破败的楼群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铁锈般的红。谁能想到，这么个破地方，底下竟然埋着这么大的雷。
侯卫东终于坐不住了。今晚这顿饭，显然不是去吃菜的。
林峰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他还真挺期待侯卫东今晚能打出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