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十三街區老人院門口的人不但沒散，反而越聚越多。
那三台挖掘機像死豬一樣趴在爛泥里，駕駛室的玻璃上橫著省審計廳和市局的封條。
林峰熬了個通宵，眼楮里全是紅血絲，腦子卻轉得飛快。院門外臨時支了張掉漆的辦公桌，他就坐那兒，一份份收著街坊們遞過來的東西。
陰陽借條、轉賬截圖、催收短信，還有幾張沾著泥的空白協議。
老王排到跟前，把一個泛黃的塑料袋擱在桌上。袋口打了三個死結，解了半天才解開。
“林主任，我家能找著的都在這兒了。連那幫催債的喝剩下的半瓶礦泉水，我都一直留著！”
林峰掃了一眼袋子里的空塑料瓶，眼皮跳了一下︰“……瓶子拿回去吧。”
老王有點局促地搓了搓手︰“我尋思上面有指紋，以後進了局子能當證據呢。”
周圍幾個熬了一夜的住戶听見這話，沒忍住，干巴巴地笑出了聲。
林峰嘴角也扯了一下，手底下的動作沒停。他把材料分門別類歸成三摞。
“補償款截留的賬，高利貸逼債的條子，還有涉黑的恐嚇記錄。”他拿筆敲了敲桌面。
老王盯著那幾摞紙，咽了口唾沫︰“林主任，就靠這些……真能把錢摳回來？”
“能不能摳回來，得看侯衛東接下來的戲怎麼唱。”林峰說。
“都被逼到這份上了，他還敢動？”
“他不但敢，還得搶著動。”
林峰站起身，視線越過棚戶區的低矮屋頂，落在外圍那片破廠房上。
那地方是個有名的爛泥潭。地勢低，排水爛，縫里的草長得比人還高。十幾年里，那塊地坑死了三四撥開發商，誰踫誰死。但它有個天然的保護色——緊挨著十三街區。外行人看一眼地圖，保準覺得這塊地遲早得跟著城西改造一起起飛。
林峰昨晚就盤算好了。
侯衛東的死穴不是劉大彪，是錢。建工集團被省審計廳凍了一千兩百萬，昨晚甦慕雪又卡死了那一千五百萬的協調款。這幫人現在的現金流，比臉還干淨。
想活命？只能找個新項目，編個新故事，去套銀行的錢。
那片爛廠房，就是林峰給他們準備的絕佳誘餌。
上午九點半。棚改辦二樓的主任辦公室。
林峰把一張舊的青州規劃圖攤在桌上，拿紅筆在那片爛廠房上畫了個圈。老李和老王站在桌邊，大眼瞪小眼。
“從現在起，你們去外頭放個風。”林峰把筆一扔。
“啥風？”老王問。
“就說市規劃局內部已經定了調子，十三街區外圍的爛廠房，馬上要劃進城西商業中心的核心區。”
老李一听，臉都白了︰“林主任，這……這可是假消息啊！會坑死人的！”
“不坑人我放它干嘛？”林峰看了他一眼。
老李急得直搓手︰“不是，這要是傳開了，最後沒動靜，街坊們鬧起來，您這帽子還要不要了？”
“所以不能有紅頭文件。”林峰靠在椅背上，“這就得是個‘小道消息’，越玄乎越好，越說不清道不明越好。”
老王咂吧了一下嘴︰“您是想讓建工集團那幫人去咬這個鉤？”
“他們現在窮瘋了，缺錢的人最容易貪。”林峰指節敲了敲桌面，“只要他們信了這塊地能翻倍，絕對會砸鍋賣鐵去搶產權。”
老李還是有點虛︰“可侯衛東是從省里下來的，他能不找人去規劃局查底？”
“讓他去查。”林峰拉開最底下的抽屜，翻出一份落灰的舊文件扔在桌上。“三年前，市規劃局搞過一版城西商業中心的預研草案。那份草案里，這片爛尾樓確實是標紅的核心區。”
老李趕緊拿起來翻了兩頁，眼楮慢慢亮了︰“這方案後來被斃了啊……但拿來糊弄人，絕對夠用！”
“對，七分真三分假。”林峰端起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騙賭徒，最管用。”
老王來勁了︰“那我們咋放風？”
“不用刻意到處喊。就當閑聊，說最近有幾個外地老板在偷偷打听這片廠房的底價，準備掃貨。”林峰看向老王，“街面上那些房產中介、黃牛，你熟。他們的嘴最快。”
老王一拍大腿︰“懂了！我去街口那家茶館坐個二十分鐘，保準下午整個城西都知道這破地要成金疙瘩了！”
“記住底線。”林峰盯著他，“不提我，不提甦市長，不提政府。剩下的，讓他們自己腦補。”
“明白！”
“悟性挺高啊。”林峰打趣了一句。
老王苦笑︰“被這幫畜生坑了半輩子，這學費不能白交。”
風很快就放出去了。
中午一過，十三街區西口那幾家小茶館、小飯館里，全在嗡嗡嗡地議論。
有的說規劃局昨晚拉著窗簾加了一宿的班；有的說建工集團的人已經提著現金去敲廠房老板的門了；還有的言之鑿鑿，說今天十萬買一平，下周就能變三十萬。
沒頭沒尾的流言，卻精準地戳中了建工集團此時最焦慮的神經。
下午兩點。林峰靠在棚改辦那張舊皮椅上，翻看老李剛發過來的幾張偷拍照片。
照片里，爛尾廠房外頭站著倆穿西裝的男人，正拉著一個產權老板比劃著什麼，滿頭大汗。那個禿頂胖子，林峰認識，建工集團財務部的副經理。
“林主任，咬鉤了。”老李壓著嗓子，聲音有點激動。
“出價多少？”
“比上個月的市場價高了三成！”
林峰把照片扔回桌上︰“才三成？說明還不急。”
半小時後，老王的電話打過來了。
“林主任，急眼了！剛才當場加到五成，逼著人家老板今天必須簽意向書！”
林峰看著窗外有點刺眼的太陽，不緊不慢地說︰“再添把柴。讓黃牛去吹，就說省城有資方帶著全款殺過來了，已經到了青州高速路口。”
老王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這……會不會逼得太緊了？”
“他們拿高利貸逼死街坊的時候，留過余地嗎？”林峰反問。
老王不吭聲了，咬牙切齒地掛了電話。
林峰隨手給甦慕雪發了條信息匯報進度。不到一分鐘，電話撥了過來。
“建工集團真會拿他們最後那點底子去填這個坑？”甦慕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但隱隱帶著點審視。
“沒法不填。”林峰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他們現在手里沒東西抵押了。不買這塊地，下周幾千萬的續貸直接卡死。買了，還能拿著這塊‘未來核心區’的地皮去糊弄銀行，再苟延殘喘幾天。”
“侯衛東那種老油條，會信這種沒頭沒尾的假消息？”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別的路走。”林峰分析，“他頂著省里的光環空降青州，棚改是他要燒的第一把火。建工要是這時候暴雷，他這把火就燒了自己褲襠。他丟不起這個人。”
听筒里安靜了幾秒。
甦慕雪的聲音低了些︰“你這是在賭他輸不起，逼他上絕路。”
“賭桌上，輸不起的人最容易梭哈。”林峰笑了笑。
“萬一他忍住了呢？”
“忍住了？那就接著查拆遷補償款的爛賬。反正刀架在脖子上，橫豎都是一刀。”
正事聊完，甦慕雪的語氣難得松弛了一點︰“昨晚熬通宵，睡了沒？”
“眯了五分鐘。”
“哪兒眯的？”
“就這把破辦公椅上。腰都快斷了。”
“林主任倒是敬業。”甦慕雪有點沒好氣，“真拿自己當鐵打的了？”
“等這事兒結了，我去甦市長那兒蹭頓飯補補，這就當工傷待遇了。”
听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你想得倒是美。”
林峰樂了，正想再順桿爬兩句，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了。
老李連門都沒敲，拿著幾張剛洗出來的照片沖進來，老臉漲得通紅，跟喝了二斤假酒似的︰“林、林主任！瘋了！建工集團那幫人瘋了！”
林峰掛了電話，接過照片。
好家伙。建工集團的人連辦公室都不去了，直接在破廠房門口支了個折疊桌。幾個產權老板滿臉紅光地趴在桌上簽字按手印，生怕慢一秒對方反悔。
“兩倍！”老李喘著粗氣，比劃了兩根手指，“直接按市場價兩倍收的！還承諾下午五點前全款到賬，現金！”
“錢從哪來的？”林峰問。
“內線說，他們把旗下幾個分公司的機動賬戶全抽干了，連下個月的工程備用金都挪了，硬湊出了一千八百萬！”
林峰把照片丟在桌上，沒說話。
一千八百萬。這幫吸血鬼的最後一點底子，算是全掏干淨了。
到了下午四點，城西爛尾廠房被天價掃貨的消息，已經在青州商圈里炸開了鍋。
連市規劃局幾個不知情的科員都在私下嘀咕，是不是上面真瞞著他們定了個什麼大規劃。畢竟，建工集團這麼大的國企背景，總不可能吃飽了撐的去買廢墟。
一時間，爛尾廠房周邊的破地跟著水漲船高。中介的電話一直佔線，茶館里的流言越傳越離譜。
林峰就坐在辦公室里，喝著涼茶，听著外面傳來的各路小道消息。
傍晚六點，省審計廳方正遠那邊來了個準信。建工集團的一千八百萬，已經打進了那幾個產權老板的賬戶。
真金白銀，落袋為安。
林峰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呼出了一口長氣。
魚吞鉤了，連魚漂都拽進水底了。
晚上八點。
一輛沒掛公車牌的黑色奧迪停在棚改辦後門的小巷里。
林峰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聞到一股極淡的木質香水味。甦慕雪穿著件修身的黑色小西裝，坐在駕駛位上。儀表盤的微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又利落的線條。
中控台上，靜靜躺著一份帶市委紅頭戳的文件。
“五年規劃的終稿？”林峰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早定了，只是還沒對外發。”甦慕雪拿起文件，遞了過去。
林峰翻開掃了一眼。
甦慕雪的聲音在狹窄的車廂里響起，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死刑判決書︰“青州未來的新商業中心，定在城南高鐵片區。至于城西建工集團花一千八百萬搶下來的那片爛尾地……”
她頓了頓，嘴角挑起一個冷淡的弧度。
“因為地勢低窪、管網老化，市委決定直接推平，做成全市最大的免費生態濕地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