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
青州市政府官网上悄悄多了一份文件。
名字长且无聊，《青州市五年城市空间优化方案公开征求意见稿》。
挂上去不到十分钟，城西烂尾厂房的业主群直接炸了。
有人把规划图的局部截图发到群里，红色圈出来的区域，颜色不对。
昨天刚被建工集团花了一千八百万天价收走的破厂房，底色既不是代表商业的红，也不是住宅的黄。
是一大片绿。纯绿。
旁边备注的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城西低洼片区将纳入城市雨洪调蓄系统，规划建设生态湿地公园。免费开放。
“完了。”
建工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里，陈建海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嘴唇肉眼可见地褪了血色。
财务总监邱丽华缩在沙发边缘，手里还死死捏着昨晚刚签的产权转让合同。
合同上的红公章现在看起来像催命符，压得她喘不上气。
“陈总……银行那边，九点半还要我们补充抵押物说明材料。”
“补个屁！”
砰！桌上的水晶烟灰缸被陈建海一把抄起，狠狠砸在墙上。
玻璃渣碎了一地，刚端着茶水进来的秘书吓得整个人缩到了门框边。
陈建海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昨天到底是谁跟我信誓旦旦保证，那块地一定会划进商业中心的？！”
邱丽华脸都白了，说话有些磕巴，“消、消息是城西街面上放出来的，好几个干了十几年的老黄牛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们甚至还拿出了三年前的规划草案影印件……”
“草案？！”
陈建海猛地转过头，眼白里布满血丝，指着邱丽华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就凭一份三年前的废纸，砸了集团账上最后一千八百万？！”
邱丽华抖着嘴唇，半个字也顶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栽了。
可回到昨天那个局面，谁能忍住不赌？
兴远财务的账被封，省厅审计组像疯狗一样查账，十三街区那几百万的窟窿眼看就盖不住，下周还有几千万的银行续贷等着过审。
整个建工集团，急需一个能拿去银行讲故事的新资产。
那片烂尾厂房刚好砸下来，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救命稻草。
谁能想到，一夜之间，稻草变成了水坑。
还是个免费让市民散步的公益水坑。
一千八百万的真金白银砸进一个不能搞商业开发的湿地公园里，去银行做抵押估值，连零头都贷不出来。
陈建海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脸颊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备车。去市委。”
邱丽华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声音发虚，“陈总，这烂摊子，侯书记……他会认吗？”
陈建海停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要是不认，大家就抱着一起死。”
九点二十分。
黑色奔驰几乎擦着市委大院的起落杆冲了进去。
车还没停稳，陈建海就推门下了车，看都没看门卫室，大步流星往一号楼闯。
两个门卫刚要拦，就被后面跟上来的两个集团副总一把推开。
“滚一边去！耽误了事你算老几！”
二楼书记办公室门外。
秘书急得张开手堵在门前，脸都白了，“陈总，陈总！侯书记正在接重要电话，您不能……”
“我建工今天要是活不了，谁他妈都别想好过！”
陈建海膀大腰圆，一把将秘书拨到墙边，抬脚“砰”地撞开了实木双开门。
侯卫东正站在落地窗前通电话。
听见这声巨响，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对着电话低语了一句什么，按断了通话。
然后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去。”
陈建海没动。
他往前跨了两步，把公文包里那一叠带着红戳的合同“啪”地摔在茶几上。
“侯书记，建工集团被人做局坑死了！”
侯卫东慢慢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盯着陈建海。
“谁给你的胆子，不敲门进我的办公室？”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陈建海嗓音劈叉，指着茶几上的合同，“昨晚是您让我们无论如何想办法找钱续命！今天早上规划局的公示就贴出来了，那块厂房变生态湿地了！”
侯卫东眼皮都没抬一下。
“话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去买地了？”
陈建海愣住了。
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错愕与惊恐。
“侯书记，您……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侯卫东走到办公椅前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企业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己判断市场风险。怎么，投资亏了钱，还要市委来替你们背书？”
陈建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我们掏空家底买那块地，是为了把城西棚改的盘子稳住啊！”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侯卫东吹茶的动作停了，目光像冰锥一样扎过去，“你买那块地，是为了堵你建工集团自己资金链的窟窿。”
陈建海呆立了两三秒，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巴巴的，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侯书记，十三街区老百姓的补偿款，当初是谁暗示我们先挪出来垫资周转的？”
“有证据，你去省纪委告我。”侯卫东靠进椅背，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证据，就别在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撒泼。”
陈建海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一样喘气。
他终于懂了。
侯卫东在切割。
建工集团这艘破船眼看要沉，这位省委空降的新书记，这是要一脚把他们全踹下去淹死，好保全他自己的羽毛。
“侯书记。”陈建海两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死死盯着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下周，集团有一笔三千七百万的贷款到期。”
“那是企业内部财务问题。”
“省厅的审计组封了我们的核心账户！林峰那个疯狗在城西咬着我们的脖子不松口！苏慕雪又在上面卡死了所有协调资金！”陈建海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你告诉我，我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侯卫东终于抬眼看他。
目光阴冷没有一丝温度。
“陈建海，你现在唯一该做的，是赶紧回去把你们集团的烂账理干净。该退的钱退回去，该补的窟窿自己想办法补上。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市委找麻烦。”
“补、不、上！”
这三个字，陈建海几乎是吼出来的。门外的秘书听得后背直冒冷汗。
侯卫东依旧面无表情：“那就依法申请破产重整。”
陈建海再也压不住火，双手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杯盖直响。
“建工集团这些年在城西替你们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现在出事了，你一句话让我破产？！”
侯卫东没接话，而是直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你再大点声。我让保卫处上来请你出去喊。”
陈建海盯着那部电话，牙关咬得咯咯响。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
他突然松开手，退后两步，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合同一张一张捡起来。
“好。”
他把最后一张合同塞回公文包，拉上拉链，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侯书记，您是干大事的人，您够狠。”
侯卫东没搭腔。
陈建海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时，他突然停住脚，头也没回。
“我陈建海就是条烂命。但我死之前，肯定得拉个有分量的人垫背。”
侯卫东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想干什么？”
陈建海没回答，拉开门，重重摔上。
砰！实木门板震得墙上挂着的那幅青州市地图都跟着晃了晃。
外面的秘书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溜进门。
“书记……要不要让公安那边，派两个人暗中盯着点陈总？”
侯卫东脸色极差，不耐烦地摆摆手。
“盯什么？他现在资金全断，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狗，还能翻天不成？”
秘书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可……狗急了跳墙，就怕他瞎咬人。”
侯卫东猛地抬眼扫过去。
秘书吓得赶紧闭嘴，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几秒，侯卫东才冷冷开口：“去办件事。通知市里的几家媒体，下午统一发篇通稿。定调子，就说城西棚改前期出现的一些乱象，主要是因为承建方建工集团内部经营失范、违规操作导致的。目前市委市政府已经高度重视，正在全力纠偏。”
秘书心里一寒。
这是要把黑锅彻底钉死在建工集团背上了。
“那……城西林峰那边呢？”
“派人继续盯着。”侯卫东抓起桌上的钢笔，重重在文件上签了个字，笔尖划破了纸，“只要林峰在城西出了任何事，对外口径一律归结为基层拆迁矛盾激化。市委不知情，不干预，懂了吗？”
同一时间。
建工集团大厦地下停车场。
陈建海一头扎进大奔后排，没让司机开车。
他一把扯开勒得脖子疼的领带，整张脸涨成了暗红色。
跟上来的副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陈总……市里不管，咱们现在怎么办？”
陈建海没理他，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一部屏幕碎角的旧手机，熟练地扣出电池，塞进去一张不记名的黑卡。
“找刘大彪。”
副总吓得一激灵。
“刘大彪？他那个棚改办主任已经被停职了，昨天晚上搞出那么大动静，公安正四处逮他手下的打手呢！”
“正因为他现在是丧家之犬，他才比我们更想弄死林峰。”
“您是想……绑人？”
陈建海抬起眼，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林峰不倒，那块地的规划就没法推翻重来。审计厅的人不撤走，补偿款的窟窿谁也堵不上。”
副总声音直发颤：“可是陈总，绑架国家实权干部……这雷太大了啊！”
“现在嫌大？等下周银行集体抽贷，纪委进驻建工集团查账，几千个建筑工人把总部大楼围了要工资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大了！”
陈建海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彩铃响了足足一分多钟才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刘大彪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音像是在某个空旷的废弃厂房里。
“哪位？”
“我。陈建海。”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紧接着是一声漏风的冷笑。
“哟，稀客啊。陈总这会儿大难临头了，终于想起我这个被停职的闲人了？”
“少他妈废话。”陈建海懒得跟他绕弯子，“林峰今晚在城西，会落单吗？”
刘大彪的喘息声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怎么，陈总想动他？”
“我要他活着。”陈建海咬着牙，“但他必须永远闭嘴。”
刘大彪在电话那头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陈总，你总算活明白了。城西这盘棋，林峰就是那颗最硬的钉子。把他拔了，其他人全是软趴趴的烂泥。”
停车场顶部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滋啦滋啦地闪烁着。
陈建海盯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
“人你负责弄到手。交给我。我要拿他做筹码，逼市里把那个狗屁湿地规划停掉。”
刘大彪在那头没接茬。
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钱呢？”
陈建海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事成之后，给你拿三百万。”
“抱歉啊陈总，我刘大彪现在走的是钢丝，只认现钱。”
“我建工集团所有的核心账户全被审计厅封了！我上哪给你提三百万现金！”
“那简单啊。把你昨晚花一千八百万买的那块烂菜地，抵押给我。”
陈建海气得脑仁疼，差点把手机砸在中控台上。
“刘大彪，你他妈别蹬鼻子上脸！”
刘大彪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透着亡命徒的狠戾。
“陈建海，你们吃肉的时候拿我当一条看门狗。现在狗被逼得要咬人了，你还指望我给你免费摇尾巴？”
陈建海闭上眼，手死死捏着眉心。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私人账户里还有五十万。先打给你。剩下的，事后结。”
“痛快。林峰的位置发我。今晚我安排人办事。”
电话挂断。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副总粗重的呼吸声。
副总拿纸巾拼命擦着额头的汗，“陈总……真干啊？”
陈建海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声音硬得像石头。
“不干怎么活？咱们已经没路了。”
下午四点。市政府小会议室。
苏慕雪端坐在主位上，细长的手指翻阅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建工集团资金异动报告。
省审计厅方正远那边传过来的加密摘要，统共就三页纸，内容却极其触目惊心。
账面一千八百万现金被彻底清空。
三家合作银行同时发来授信风险预警。
建工集团名下六个在建项目专户，余额全部见底。
但最让苏慕雪在意的，是最后附带的一条技侦信息：陈建海上午离开市委大院后，在半小时内，连续拨打了三次同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黑卡号码。
秘书小何站在旁边，声音有些发紧：“苏市长，郑处长那边刚动用权限查了一下。那个黑卡号码的基站定位轨迹，跟刘大彪之前一个旧司机的活动路线，高度重合。”
苏慕雪翻文件的手顿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
“林峰现在人在哪？”
“还在城西棚改办。”
“立刻通知郑铁军。派便衣过去暗中布控。”苏慕雪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动静小点，绝对不能惊动侯卫东的人。”
小何立刻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
苏慕雪拿起私人手机，直接拨通了林峰的号码。
嘟了两声，电话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林峰平静的声音，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你身边有尾巴。”苏慕雪一句废话都没有。
“我知道。”林峰答得很快。
苏慕雪眉心一跳，“你知道还不赶紧撤？”
“跟了我快二十分钟了。从棚改办后门出来，一路跟我转了半个菜市场。”林峰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闲庭信步的意思。
“林峰，你别犯浑！”苏慕雪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要想绑我，肯定不会在大街上动手，一定会找没监控的偏僻路段。”
“你疯了？你想主动给他们当诱饵？”
“陈建海和刘大彪现在已经急红眼了。如果不给他们这个‘擒贼先擒王’的机会让他们扑出来，今晚十三街区的几百号老百姓反而更危险。”
刺啦——
苏慕雪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实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待在人多的地方别动！我让郑铁军带人过去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峰轻笑了一声。
“来不及了，苏市长。他们换了辆金杯面包车，把前路堵死了。”
苏慕雪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青色。
“你在哪。”
“城西，老糖厂后巷。”
“那是死胡同！”苏慕雪的声音彻底失去了平日里的从容。
“我知道。”
“林峰！”
“放心。我出门前给郑老哥发了实时定位。”
苏慕雪还想再骂点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呼啸的风声，像是走进了某个狭窄的风口。
林峰的声音隔着风声传过来，很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苏慕雪，留着肚子，等我回来吃夜宵。”
嘟。电话挂断了。
苏慕雪站在会议桌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刚推门进来的小何愣在了原地。
她跟了苏市长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那绝对不是一个上位者运筹帷幄被打乱时的愤怒。
那是一个女人，拼尽全力死死压抑住的恐慌。
苏慕雪猛地抬起头，眼神锋利得像要杀人。
“通知郑铁军！城西老糖厂后巷，立刻收网！”
“是！”小何一激灵，转身就跑。
城西，老糖厂后巷。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没有路灯，只有破败墙头漏下来的几点居民楼的灯光。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长满青苔的潮湿砖墙，不紧不慢地往深处走。
身后，原本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整齐、逼近。
走到巷子三分之二处。
前方拐角阴影里，一辆没挂牌的白色金杯面包车横在路中间，刚好把去路堵得死死的。
哗啦——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
七八个穿着黑夹克的壮汉接连跳下车，手里明晃晃地拎着镐把子和半尺长的西瓜刀。
林峰停下脚步。
回过头。
胡同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几个推着废旧木架子的人堵死了。
进退无路。
林峰没慌，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他抬头扫了一眼两侧三米多高的老墙，随后把视线落在金杯车旁那个最胖的黑影上。
“别藏了刘大彪。出来吧。”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难听的冷笑。
一个肥壮的身影踩着一地碎砖头，慢慢晃了出来。
刘大彪头上扣着顶脏兮兮的鸭舌帽，半边脸上还带着昨晚在十三街区磕出来的青紫淤痕。
他盯着林峰，咧开嘴，露出一口熏黄的烟牙。
“林大主任，不愧是干大事的人，有胆色。这条胡同怎么样？哥哥我亲自给你挑的风水宝地。”
林峰低头，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蹭上的灰。
“确实不错。够偏，也够安静。”
刘大彪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倒提在手里，眼神透着亡命徒的凶光。
“安静点好。一会儿挑断你手筋脚筋的时候，叫破喉咙，也没人嫌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