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省委的紅頭批復正式落到了青州。
甦慕雪名字前面的“代”字，終于摘了。
消息傳回市政府大院，八樓的走廊明顯多了些細碎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議論。有人在水房洗著杯子笑，有人趕緊翻出微信工作群換了個更端正的頭像，還有幾個平日里站隊不太穩的，干脆把自己鎖在辦公室里一上午沒挪窩。
秘書小何把文件捧進辦公室時，腳步都是飄的，那雙眼楮亮得根本藏不住事。
“甦市長，正式了。”
甦慕雪伸手接過文件。她沒像旁人以為的那樣如釋重負，只是盯著落款的紅章看了幾秒，“啪”地一聲合上文件夾。
“通知組織部，下午三點開干部調整專題會。”
小何腦子轉得快，立刻接話︰“為了林主任？”
甦慕雪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城西那攤爛泥，不能再留給牆頭草去和稀泥了。”
下午三點，小會議室。
組織部長這次不僅沒踩點，還提前了十分鐘到場。他面前的保溫杯和筆記本對得齊齊整整，整個人透著股說不出的恭順。
侯衛東進去後，這位部長熬紅了兩宿的眼。當初常委會上，他可是第一批舉手要免林峰職的。哪怕上面暫時沒騰出手算舊賬，那條高舉的胳膊也成了他洗不掉的泥點子。
新市長上位第一把火，他得趕緊遞柴。
甦慕雪落座主位，沒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今天就一項，城西街道和棚改辦的人事調整。”
組織部長趕緊翻開材料，清了清嗓子︰“市長，組織部這邊有個初步盤子。城西街道黨工委書記一職，建議暫由現任副書記孫建民主持工作。至于棚改辦主任，可以另行考察。”
甦慕雪靠著椅背，就吐了兩個字︰“理由。”
“孫建民同志嘛，在城西扎根二十多年了，市井熟，底子厚，資歷也壓得住陣。”
坐在會議桌後排旁听的林峰，捏著筆的手指稍微停頓了一下。
孫建民，體制內俗稱“老孫”。
這可是個出了名的太極宗師。劉大彪在城西棚改辦只手遮天、吃拿卡要那幾年，老孫就跟個透明人似的，從來沒當面拍過桌子，但也奇跡般地沒在任何爛賬上留下致命的把柄。
這種基層老油條最讓人頭疼。大錢不貪，前台不站，出事就往後縮。但他能在每個關鍵節點給你拖兩天、卡一下、漏個縫，軟刀子割肉能把活生生的人熬死。
組織部長咽了口唾沫，余光往林峰那邊瞥了一眼，繼續打補丁︰“當然，林峰同志這次表現很亮眼，但畢竟提拔太快，組織上怕引起非議。”
幾個參會的老資格立刻跟著點頭。
一位副部長摘下老花鏡，語重心長地接茬︰“林峰同志確實立了功，但副科直接跳正科，還一肩挑起街道辦，步子邁得太大了。”
“是啊，基層是要講威望的，太年輕的面孔，下面的人未必買賬，壓不住場子啊。”
甦慕雪沒打斷，等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完，才屈起食指，在紅木桌面上叩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了。
“都說完了？”甦慕雪順手拽過一份檔案，“那換我說。”
她翻開第一頁，語速平穩卻字字咬得很死︰“第一，城東大橋案。林峰不肯給貪腐派系背黑鍋，交出核心物證，順藤摸瓜端了周正陽的腐敗網。”
沒人接茬。
她翻到第二頁︰“第二，城西棚改案。拆遷款被挪用、建工集團非法吸儲、韓志強受賄、星光貿易洗錢。每一條資金鏈，都是林峰帶人扒出來的。”
組織部長喉嚨有些干，端起保溫杯卻沒喝。
甦慕雪目光沒停︰“第三，十三街區老人院半夜被強拆，是林峰頂著挖掘機的鏟斗把人保下來的，沒出一條人命。”
她慢慢抬起頭，視線直接鎖住剛才那位講威望的副部長。
“你剛才跟我談基層威望。那你去十三街區走一趟，問問那幾千個安置戶，他們現在認哪張臉？”
副部長干咳了一聲，視線躲閃，沒敢接話。
甦慕雪轉頭，重新盯住組織部長。
“你剛才說孫建民熟悉情況。好，那我問你。劉大彪在城西拿幾十個空殼戶套國家補償款的時候，這位熟悉情況的孫副書記，在哪？”
組織部長的臉肉眼可見地僵住︰“這……具體情況還得核實。”
“老人院半夜被推平的時候，他在哪？”
部長的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可能……當晚沒值班。”
“市政府大門被假拆遷戶堵死的時候，城西街道為什麼裝死？為什麼沒人去核驗群眾身份？”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靜。只有空調風口呼呼的出風聲。
甦慕雪把那份檔案往桌中間一扔。
“熟悉情況，卻一問三不知；資歷夠深，卻只會裝聾作啞。你們告訴我，我要這種‘熟悉’來干什麼？擺著好看嗎？”
林峰坐在後排，看著主位上那個把頭發挽得一絲不苟的女人。她沒喊口號，沒打官腔，每一巴掌都精準地抽在對面的臉上。
組織部長終于坐不住了，趕緊往回找補︰“市長您誤會了，組織部絕對沒有否定林峰同志，咱們這不是……為了程序上穩妥點嘛。”
“程序是用來選能干事的人，不是給混日子的人發排隊號的。”
這話砸下來，幾個老派干部的臉色都不太自然。
甦慕雪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關于林峰同志的破格提拔，依據的是‘重大專項工作表現突出’及‘關鍵崗位急需’的相關干部使用規定。”
她一偏頭，秘書小何立刻像發牌一樣，把早就印好的政策文件發到每個常委面前。
“白紙黑字，大家現場對一對。”
會議室里只剩下嘩啦啦的翻紙聲。
組織部長一目十行掃完，立刻把鍋甩了個干淨︰“既然符合規定，那組織部完全同意市長建議。正式提名林峰同志任城西街道黨工委書記，兼任棚改辦主任。”
剛才那位老花鏡副部長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掙扎一下。
甦慕雪目光直接掃過去︰“還有意見？”
老頭把眼鏡往上一推︰“……沒意見。堅決擁護。”
“那就走流程。”甦慕雪點點頭，視線這才越過眾人，落在後排的林峰身上。
林峰適時站起身︰“我服從組織安排。”
甦慕雪看著他。沒有多余的表情，但在場的人都能听出她語氣里的敲打。
“林峰同志，先把丑話說在前面。城西現在是個爛攤子，遠沒到開香檳的時候。”
林峰答得很利落︰“我明白。”
“上任後三件事。”甦慕雪豎起手指，“第一，把十三街區被扣的錢發下去，安置房給我釘死在工期上。”
“是。”
“第二，把街道辦過去幾年壓箱底的爛賬全給我翻出來，理清楚。”
“是。”
“第三，隊伍要穩，但不許和稀泥。”
林峰扯了一下嘴角︰“和稀泥這門手藝，我確實沒學過。”
會議室里氣壓極低，硬是沒人敢笑出聲。
組織部長低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嘴里直犯苦。這位新市長護起犢子來是不講理，用起人來也是真敢下狠手。
傍晚下班前，人事任命文件掛上了政府內部網。
林峰。城西街道黨工委書記，兼城西棚改辦主任。正科級。
二十八歲。青州市行政區劃內，最年輕的實權一把手。
市委辦的茶水間最先炸了鍋。
當年跟林峰挨著辦公桌的幾個前同事，端著馬克杯圍在一起，表情一個比一個復雜。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科員忍不住泛酸水︰“正科？這火箭提拔得也太不講基本法了吧？”
對面的人趕緊朝走廊看了一眼，壓著嗓子說︰“快？人家那是拿命在換政績。半夜攔涉黑工程隊的挖掘機，換你你去？”
旁邊接水的女科員捧著杯子，小聲嘀咕了一句︰“我到現在都記得……當初大橋坍塌，王處長逼著他簽責任認定書頂罪的時候，我還勸他忍一忍，別硬頂。”
茶水間瞬間安靜了。
大家腦子里都浮現出那天的畫面。那個沒背景、沒靠山的農村科員，被按在案板上準備當替罪羊的時候，他們這群人，要麼看戲，要麼躲得老遠生怕濺身血。
這才過去幾個月？人家從那張掉漆的破辦公桌，直接坐進了城西一把手的辦公室。
有個平時總愛鑽營的干事悔得腸子都青了，直拍大腿︰“哎喲，早知道他有這造化，當初他被孤立的時候，我說什麼也得幫他遞杯水啊。”
旁邊有人冷嗤一聲︰“得了吧，你現在的馬後炮，還能寫進人家的組織檔案里？”
一句話把那人噎得死死的。
走廊另一頭的副主任辦公室里。曾經指著林峰鼻子冷嘲熱諷過的老上級，正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紅頭文件發呆。
他隱約記起自己好像對林峰說過——“你這種沒根腳的泥腿子，在官場遲早被碾成灰。”
現在好了。
灰不僅沒見著，反倒被人家升職的疾風，糊了滿滿一臉。
晚上七點，市長辦公室的門縫下還透著光。
林峰敲門進去時，甦慕雪正捏著眉心，翻看城西街道的財政報表。
“內部網的文件看到了？”她沒抬頭。
林峰把手里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扔，自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看到了，正科級的帽子。挺燙手。”
甦慕雪這才抬眼看他︰“怕燙？”
“怕燙我今天就不在會議室站起來了。”
甦慕雪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街道辦人員名單，順著桌面滑到他手邊。
“城西街道是個大染缸，比你那個光桿棚改辦復雜得多。人員多，小圈子雜。尤其是那個孫建民，他在城西根扎得很深。”
林峰隨手翻開名單。
“孫建民。五十六歲。副書記。分管城建、民政和信訪。土生土長的城西人。”他念著上面的資料，合上本子，“這人不是劉大彪那種拿刀砍人的蠢貨。”
“你知道就行。”甦慕雪靠向椅背，“這人不沖鋒，只在後面撿漏收尾。”
“我心里有數。”林峰摸出根煙，看了看甦慕雪的辦公室環境，又塞回煙盒，“劉大彪剛被停職那會兒，我就讓老李去順過街道辦的幾條舊流程。只要是容易暴雷的節點，老孫都簽過字。但絕的是，他從來不簽最後一筆。”
甦慕雪翻文件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審視般地看著林峰︰“你早就盯著街道辦的位子了？”
“我沒那麼大官癮。”林峰把煙盒在手里轉了兩圈，“我準備的，是防著有人繼續在十三街區卡我們的脖子。”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甦慕雪看著對面這個男人。這人永遠不把階段性的勝利當終點。別人在開慶功宴的時候，他已經在摸黑找下一道門檻在哪了。
甦慕雪拉開右手邊的抽屜，取出一個細長的黑絲絨盒子，推到桌子邊緣。
“上任禮物。”
林峰愣了一下，伸手拿過來打開。是一支很有分量的黑色鋼筆，筆帽的金屬環上，隱約刻著“林峰”兩個字。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這算組織關懷，還是私人贊助？”
“少貧嘴。”甦慕雪沒接他的茬。
林峰笑了笑，把鋼筆利落地別進襯衫胸前的口袋里︰“行。明天我就用它簽十三街區第一份安置房監管令。”
甦慕雪緊繃了一天的肩膀終于松懈了幾分︰“明天新官上任，記得別遲到。”
“甦市長放心，我現在好歹也是個正科級一把手了，多少得裝得體面點。”
林峰站起身，正準備推門出去。
“林峰。”身後傳來甦慕雪的聲音。
他回過頭。
甦慕雪繞過辦公桌走了過來。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把他襯衫領口微微卷起的一角撫平。
兩人的距離拉得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木質香。
“位置爬得越高，下面盯著你腳後跟的人就越多。”甦慕雪的聲音很輕，但咬字很準。
林峰垂下視線看著她︰“你也是。”
甦慕雪撫平衣領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收回，退開半步︰“所以，別再讓我大半夜去紀委留置室撈你。”
林峰扯了扯嘴角︰“我盡量。”
甦慕雪眉毛微微蹙起。
林峰趕緊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行，把盡量去掉。我保證。”
第二天一早。
林峰套上了那件很少穿的嶄新白襯衫。出租屋洗手間的鏡子有些氧化泛黃，映出他眼底還未完全消退的血絲。
他低頭扣好袖口的扣子，把那支黑色鋼筆卡進胸口的衣袋里。
手機在洗手台上震了一下。
是弟弟林浩發來的微信︰“哥！我听說了！正科級書記，牛逼大發了！必須請客啊！”
林峰單手打字回過去︰“等你期末不掛科，我請你吃漢東大學食堂二樓的小炒。”
那邊秒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哥，你這官當得也摳得太清奇了吧？”
林峰鎖了屏幕，把手機塞進褲兜，推門下樓。
小區樓道口，老宋已經開著那輛底盤滿是泥點子的公務車等著了。見林峰下來，老宋把抽了一半的煙掐滅，拉開車門。
“林書記，今兒個算是正式上任了？”
林峰彎腰坐進後排，隔著車窗看了一眼城西灰蒙蒙的天際線。
“走吧。”
公務車打著轉向燈，碾過小區門口的減速帶，匯入早高峰的車流里。
清晨的太陽剛從高樓的縫隙間擠出一抹亮色。
前方，城西街道辦那扇生了銹的大鐵門，已經在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