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街道辦佔地不小，但樓體外立面貼的白瓷磚掉了一大半，透著股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陳舊氣。比棚改辦大，也比棚改辦破。
大門口兩棵老梧桐樹長得野，粗壯的樹根硬生生把水泥地拱出幾道裂口。
林峰下車時，門衛老趙正端著掉漆的搪瓷缸，吹著茶葉沫子。
一抬眼瞧見穿著挺括白襯衫的林峰，老趙燙嘴的茶水差點灑了，趕緊站直身子扯著嗓子喊︰“林書記來了！”
這一嗓子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傳出老遠，辦公樓里卻沒什麼大動靜。
只有兩個年輕辦事員踩著小碎步跑出來迎，眼神閃閃躲躲，緊張得手腳不知道往哪放。
林峰抬頭掃了一眼辦公樓。
二樓三樓好幾個窗戶後面都有人影晃，就是沒人真下樓。
他沒惱，反倒覺得挺有意思。
“挺好，省得列隊歡迎，耽誤大家干活。”
倆年輕辦事員干笑，完全接不上這茬。
林峰沒難為他們，邁步進了樓，直接上了三樓會議室。
按照通知，九點召開全體干部見面會。
現在八點五十五，會議室不小，椅子空了一大半。桌上茶杯倒是擺得整整齊齊，人卻沒影。
跟在後頭的老李臉色有點掛不住，湊近小聲嘀咕︰“林書記，我昨晚可是挨個科室通知到位的……”
林峰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放，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下。
“知道。”
一直快到九點，會議室門口才陸續有動靜。
端著保溫杯的，手里捏著半個包子的，甚至還有邊走邊對著手機發語音的，稀稀拉拉往里進。
九點零七分。
副書記孫建民才慢悠悠地晃進門。他五十出頭，頭發抹了點發膠，梳得油光水滑，胳膊底下夾著個黑皮包，臉上掛著那種老機關人特有的一團和氣。
“哎喲，林書記，實在不好意思。”孫建民笑呵呵地打招呼，“剛才信訪口那邊有點突發狀況，絆住腳了。”
林峰抬眼看他。
“什麼突發狀況？”
孫建民顯然沒料到這新來的年輕書記會順桿爬，愣了一下才圓道︰“嗨，就一個老上訪戶，又跑來鬧低保的事。”
林峰點點頭。
“叫什麼名字？”
這下孫建民臉上的笑有點僵了。
“這個嘛……信訪辦的同志正在對接，我還沒來得及細問。”
會議室里的嗡嗡聲頓時小了下去。
林峰翻開面前的筆記本，語氣平平。
“孫副書記，你剛才說是信訪口的事把你耽誤了，現在又說沒顧上問名字。”
孫建民打了個哈哈，試圖糊弄過去。
“基層就是這樣，芝麻綠豆的事兒太多，哪能每件都記住名兒啊。”
林峰盯著他，沒接這句資歷牌。
“遲到了七分鐘，連個站得住腳的理由都編不圓。孫副書記，你這開局，有點糙啊。”
底下有人趕緊低下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亂劃，生怕憋不住表情。
孫建民覺得下不來台，語氣硬了幾分。
“林書記，我在城西摸爬滾打了二十多年，底下的事實在是多……”
林峰抬腕看了一眼表，直接打斷。
“先開會。”
孫建民暗暗松了口氣，順勢就想往後排的空位上坐。
“孫副書記。”林峰手里的筆點了點桌子，“坐第一排。別坐後面指揮空氣。”
角落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噗嗤”聲，緊接著是死命壓抑的咳嗽。
孫建民咬了咬後槽牙，硬著頭皮走到第一排坐下，黑皮包往桌上重重一放。
林峰視線掃過全場。
“今天我頭一天來，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歡迎詞，也不套近乎。就講三件事。”
底下徹底安靜了，連嚼包子的人都停了嘴。
“第一，十三街區的補償款發放和安置房建設，是街道目前的死命令。”
“第二，所有歷史遺留項目、合同、報銷單、信訪積案，限期三天，列個明細清單擺到我桌上。”
“第三，從這秒鐘開始，誰遲到、誰推諉、誰甩鍋，咱們就按規矩辦。”
話音剛落，孫建民就靠在椅背上，帶著笑開了口。
“林書記啊，年輕干部有沖勁、想干事，那是好事。但咱們基層工作不能硬來，群眾工作得講究個火候，慢工出細活嘛。”
林峰看向他。
“那孫副書記有什麼高見？”
孫建民摸了摸下巴。
“就拿你說的歷史項目清單來說吧。三天？太急了。很多老資料年代久遠，檔案室那邊本來就亂七八糟找不齊。”
林峰反問︰“檔案室不齊，那是誰在分管？”
孫建民嘴角的笑收了點。
“這幾年人事變動多，分管領導也換了幾茬……”
身後的老李適時地補了一刀︰“林書記，檔案室現在歸孫副書記管。”
林峰點點頭。
“那可太巧了。”
孫建民這回是真不痛快了，身子往前一傾。
“林書記，你剛來，腳跟還沒站穩，情況也不摸底，別急著給老同志扣帽子。”
林峰慢條斯理地把鋼筆帽扣上，發出“ 噠”一聲脆響。
“我不扣帽子。我看票子。”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空氣就像被抽干了一樣。
孫建民眼楮眯了起來，直覺有些不對勁。
林峰轉頭看向坐在側邊的紀檢委員周海。
“周委員，勞駕，把材料給大家發一下。”
周海是個四十出頭的老實人，平時在街道辦也就是個邊緣角色，一直被孫建民壓得死死的。這會兒他站起來，手里捏著一沓復印件，手指頭明顯有點哆嗦。
他挨個把材料發到前排幾個領導面前。
孫建民拿起最上面那頁掃了一眼，腦袋里“嗡”的一聲。
那是他最近三個月的公車軌跡記錄。
周末開去郊區溫泉山莊的。
工作日大半夜停在城南私房菜館門口的。
還有好幾次，那紅色的定位點死死釘在他小兒子開的建材公司樓下。
第二頁，是街道公車油卡的異常消費明細。
第三頁，公務接待報銷單復印件。
第四頁，幾張連發票抬頭都對不上號的餐費憑證。
整個會議室靜得能听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孫建民猛地抬起頭，嗓門都劈了。
“林書記，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峰語氣依舊平平穩穩。
“白紙黑字的意思。”
“砰”的一聲，孫建民一巴掌拍在材料上。
“基層應酬多，公車偶爾用一下那都是工作需要！你拿幾張破單子就想給我定性？！”
林峰也不惱，手指虛點了一下那堆材料。
“五月十九號，星期六。公車定位在溫泉山莊停了整整六個小時。而你當天在系統里報備的，是去城西巡查危房。”
孫建民的腮幫子肉抽動了一下，沒接上話。
林峰繼續往下翻。
“六月三號晚上，你拿公務接待費報銷了一千八百六。但我讓人查了查，那頓飯實際是在你兒子公司樓下的私房菜館吃的。”
孫建民額頭上已經開始往外滲汗了。
林峰沒停。
“還有六月十二號，街道的油卡一天內給你兒子的私家車加了兩次油。路口監控截圖就在最後一頁，車牌號拍得很清楚。”
孫建民猛地扭頭，死死瞪著周海。
“周海！你他媽敢查我？！”
周海嚇得往後縮了半步，差點撞翻椅子。
林峰把那支黑色的鋼筆往桌上一丟，聲音不大，卻砸得人心里一突。
“他不敢。所以我讓他查的。”
這一下，會議室里徹底鴉雀無聲。誰都看明白了，這位新來的年輕書記，根本不是來鍍金的，這是帶了把鍘刀來的。
孫建民胸口劇烈起伏著，咬牙切齒。
“林峰，你第一天走馬上任就搞內部整風？搞內斗？！”
林峰身子前傾，眼神銳利地盯住他。
“孫建民，你第一天就給我演空城計，找不見文件，底下人遲到一大片。你管這叫團結？”
孫建民被噎得一滯。
林峰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想給我個下馬威，那我就還你個下馬凳。坐穩了。”
角落里不知道誰沒憋住，極其短促地咳了一聲，又死死捂住嘴。
孫建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好歹是個老同志！你這種搞法，以後誰還敢干活？這會寒了大家的心！”
林峰直接站起身。
“真正寒心的，是十三街區眼巴巴等救命錢的群眾！是差點連人帶養老院一起被鏟掉的老人！是街道里那些天天替你們這幫老油條背黑鍋的年輕干部！”
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後排幾個年輕辦事員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眼里有了點亮光。
林峰不再看他，視線掃過全場，直接下令︰
“孫建民同志公車私用、違規報銷的問題，先由街道紀檢立案初核。”
孫建民“騰”地一下站起來，椅子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沒這個權力！你只是個……”
“我是城西街道黨工委書記。”林峰幾個字就把他砸了回去。
孫建民僵在那兒，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林峰繼續說。
“從現在起，暫停孫建民同志分管的城建、民政、信訪工作。”
底下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這就等于直接把實權給擼了。
“半年績效獎金暫緩發放。限期三天內交出深刻的書面檢查，所有存疑的報銷單據，全部移交區紀委復核。”
孫建民的手抖得像篩糠，指著林峰。
“你……你別把事做絕了……”
林峰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你現在還能全須全尾地坐在這兒跟我說話，是因為我按規矩，給你留了主動說明問題的機會。”
孫建民嘴唇慘白，喉結滾了滾，終究是一個字也沒敢再往外蹦。他頹然地跌回椅子里，整個人像只被戳破的皮球，瞬間癟了下去。
會議室里原本那股子漫不經心、看好戲的松散勁兒，被徹底抽干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林峰重新坐下，目光挨個從那些臉上刮過去。
“我心里清楚，你們當中有人覺得，侯衛東進去了，城西的風頭就算過去了，大家還能接著湊合混日子。”
沒人敢抬眼跟他對視。
林峰從包里掏出一摞空白的表格，啪地拍在桌上。
“我把話撂這兒，城西接下來要干的活兒，比查貪官難得多！”
他指頭點向民政辦主任。
“困難戶台賬，今天下午四點前，重新摸排重報。再敢拿以前的假賬糊弄我，你自己走人。”
民政辦主任連聲應和︰“是，是，林書記放心！”
林峰目光轉向城建辦負責人。
“安置房的施工進度、質量監理方、材料采購明細，明天上午九點前，必須上牆公示。我要讓老百姓一進院子就能看得見。”
“明白！”
林峰視線一轉。
“信訪辦。”
一個微胖的中年女干部趕緊站起來。
“在！”
“所有積壓的案子，按人頭包干到戶。誰要是再敢拖著不辦……”林峰頓了頓，“那誰就去群眾家里打地鋪，听他們罵一晚上。”
幾個干部的臉色頓時苦得跟吃了黃連一樣。
最後，林峰看向財政所所長。
“街道這幾年的所有項目資金，三天內，我要看到資金流向穿透表。別拿那種糊涂賬來敷衍我。”
財政所長掏出手帕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趕緊點頭如搗蒜。
坐在第一排的孫建民，此刻如坐針氈。
他原以為林峰年紀輕，靠著市長甦慕雪和巡視組的東風才飛上枝頭，到了這水深的街道辦，怎麼著也得先安撫安撫他們這些地頭蛇。只要今天這第一把火沒燒起來，以後有的是辦法把這小子架空。
誰能想到，人家根本不按套路出牌，進門不發煙，直接掏刀子。
而且這刀子捅得極準——公車、吃喝、亂報銷，全捏在他的七寸上。
正僵著呢，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辦事員抱著一摞發黃的文件袋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
“林、林書記，檔案室翻到底朝天，總算找到十三街區三年前的征遷意向匯總表了！”
老李趕緊接過來，遞到林峰面前。
林峰翻開看了幾頁，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表格上，有十幾戶人家的名字被紅筆粗暴地劃掉了，旁邊龍飛鳳舞地備注了幾個字︰“自願放棄補償爭議”。
巧了，其中有兩戶的老人，林峰昨天才剛在信訪局門口見過。人家根本沒放棄，這幾年腿都跑斷了。
林峰抬起頭，目光直逼孫建民。
“這份表，誰最後簽的字？”
孫建民眼神一慌。
“這……三年多前的事了，我哪記得清。我看看……”
林峰直接翻到最後一頁，轉了個方向，推到桌子邊緣。
審核簽字欄里，“孫建民”三個字，簽得那叫一個瀟灑。
會議室里的氣壓再次降到了冰點。
林峰把文件往桌子中央一拍。
“孫副書記，散會以後，你就別回你那辦公室喝茶了。”
孫建民嗓子眼發干︰“你又想干什麼？”
林峰指了指那張表。
“去信訪接待室。把這十幾個‘自願放棄’的群眾，一戶一戶請過來。你親自倒茶，親自跟他們解釋解釋，到底是誰替他們‘自願’的。”
孫建民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淨淨。
這招比扣獎金、停職還要狠。這是要把他的臉皮撕下來，扔到城西的老百姓面前踩。
林峰不再理他，環視全場。
“從今天起，城西街道辦立個規矩。誰簽字，誰負責；誰蓋章，誰解釋；誰以前吃了不該吃的，趁早自己吐出來。”
全場死寂。
“散會。各科室負責人留一下。”
干部們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腳步輕得像貓。
樓道里那種端著茶杯慢悠悠晃蕩的景象徹底絕跡了。有人一路小跑回辦公室翻台賬，有人壓著嗓子給下屬打電話催材料，還有人直奔檔案室去搶資料，生怕晚一步自己攤上事。
老李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著這兵荒馬亂的景象，覺得渾身毛孔都透著舒坦。
“林書記，您今天這手可太絕了，老孫這回算是去了半條命。”
林峰把桌上的材料收攏，沒沾沾自喜。
“別高興太早。能在城西這爛泥潭里混二十多年的，皮糙肉厚著呢。這點東西扒不了他的皮。”
老李神色一緊，湊近了點。
“您是覺得，他上頭還有人兜著？”
林峰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
梧桐樹底下，孫建民正背對著辦公樓打電話，肩膀夾著手機，背影僵硬得很不自然。
“劉大彪那種黑惡勢力倒了，他沒倒；侯衛東那種一把手折了，他還在。這種不干實事還能穩坐釣魚台的萬金油，背後的傘肯定不小，賬也不會少。”
老李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咱們下一步怎麼走？”
林峰走回桌邊，把安置房項目的圖紙攤開鋪平。
“先干活，把局面撐住，再去挖後面的人。”
下午，城西街道辦的齒輪算是真正轉起來了。
民政辦主任親自把重新摸底的困難戶名單送進了林峰辦公室。
城建辦的人踩著梯子，把安置房項目的進度表和監理名單釘在了院子里的公示欄上。
財政所所長抱著一摞厚厚的賬本，一腦門汗地跑進來。
“林書記，這是近三年的項目資金初步穿透表。時間太緊，可能還有幾筆賬沒對上，我今晚加班繼續補……”
林峰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不要‘可能’。明天早上，給我一份敲定的死賬。”
“是是是，保證完成！”所長抹著汗退了出去。
傍晚六點，天擦黑了。
林峰揉了揉酸脹的後頸，走出辦公室。
院子里，幾個年輕辦事員正推著小車，哼哧哼哧地把陳年檔案往新櫃子里搬。
信訪接待室的門開了，孫建民灰頭土臉地走出來。
他被三個滿頭白發的老頭老太圍著罵了足足兩個鐘頭。其中有個脾氣爆的老太太，拐杖把水泥地杵得震天響，指著他鼻子罵他喪良心。他連個屁都沒敢放。
林峰看著他，語氣平淡，沒落井下石，但殺傷力一點不減。
“孫副書記，明天接著請。”
孫建民抬起布滿血絲的眼楮，眼神里透著股咬牙切齒的怨毒，憋了半天，才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知道了。”
林峰懶得理他，徑直走到公示欄前，看著那張新貼上去的安置房項目圖。
這破破爛爛的城西，總算有了那麼點正經辦公的模樣。
老李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遞了根煙。
“林書記，您早上開會前提了一嘴，說想拿城西做試點，搞個新能源產業園。這事兒……真能有譜？”
林峰把煙別在耳朵上，沒點。
“光靠拆遷補償，老百姓能吃幾年？棚改拆了他們的舊營生，得給他們造新飯碗。沒有實體產業托底，新樓蓋得再漂亮也是空中樓閣。”
老李琢磨了一下。
“那您打算把這園子擱哪兒？”
林峰伸出手指，在地圖上濕地公園外側的一片區域畫了個圈。
“這片爛尾的舊廠房推了，直接做生態濕地。外圍這幾塊閑置的低效工業用地整合起來，剛好可以做一個新能源裝備配套產業園。”
老李看著那片鳥不拉屎的地方，眼楮倒是一亮。
“地方是好地方，可錢呢？誰來投這個無底洞？”
林峰把地圖一卷，夾在腋下。
“先把盤子端出來，再去找願意下筷子的人。”
正說著，口袋里的手機震了起來。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林峰走到一邊接起。
“甦市長，這麼晚查崗？”
電話那頭，甦慕雪的聲音依舊帶著那種清冷的質感，不過語氣沒那麼公事公辦。
“听說你今天剛去，就把人家老資歷的副書記給收拾得服服帖帖？”
林峰瞥了一眼遠處正拉開車門的孫建民。
“他非要把臉湊過來給我打，我總不能駁了老同志的面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立威歸立威，心里得有數。”甦慕雪的聲音壓低了些，“老孫在城西待了這麼多年，他背後，是有人牽著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