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不到，青江南岸的老码头就起了江雾。
这地方早年运砂石，城区东扩后就荒了。几间破仓库挨着生锈的铁门，江风一过，带着股散不开的水腥味，把路灯吹得忽明忽暗。
林峰没直接把车开进去。
他在三百米外的破公交站下了车，拢了拢身上的深色外套，手里随意拎着个旧文件袋。
暗处，郑铁军的人早就撒网了，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卡在两个路口。
苏慕雪没来。这是林峰死活拦下的。
这会儿市长大人应该正坐在市政府的指挥室里盯监控。林峰摸了摸鼻子，想起临走前她那张快结冰的脸。
“你要是敢失联，这辈子就在档案室看报纸吧。”
他当时本想贫一句档案室清闲挺好，但对上那双眼睛，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不敢惹。
十点整。
魏春林的影子从雾里晃了出来。
没穿平时那身行长标配的定制西装，换了件不起眼的黑夹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前两天在会议室里那股运筹帷幄的劲儿全没了，活像只被雨淋透的鹌鹑，惊弓之鸟似的四下乱瞟。
林峰踩着碎石子走过去，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魏行，这江景看够了吗？”
魏春林盯住他，声音像砂纸磨过：“你胆子倒是大。”
“胆子小就不吃这碗饭了。”林峰两手插兜。
魏春林又往四周踅摸了一圈，“别装，你肯定带人了吧。”
“还行，没彻底吓糊涂。”林峰大方承认。
魏春林咬了咬后槽牙：“东西我带了，但你得保证我的安全。”
“那得看你手里的底牌值不值这个价。”
魏春林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黑色小U盘，死死捏在手里，没递。
“青禾资管要吞青州城投的全部沟通记录。方案草稿、会议录音、资金流水测算……”他顿了顿，“还有省财政厅债务处一个副处长的电话录音。”
林峰眼皮猛地一跳。
“人名。”
“严学文。”
林峰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魏春林喘着粗气继续抛饵：“他是债务处副处长，明面上管着咱们地方债的风险监测，背地里全是他在给青禾系牵线搭桥。就是他给胡国平打的招呼，让青州财政配合做那套资产专项计划。”
“那赵青禾呢？”林峰追问。
“她哪会自己沾这一身腥。”魏春林恨恨地啐了一口，“青禾资管的事，全是梁静和严学文在中间倒手。”
林峰静静看着他：“早干嘛去了？现在想起往外吐？”
“因为他们把我当破鞋扔了！”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魏春林的声音带着破音的沙哑：“总行下午找我谈话了。他们把事全推到马成和万融头上，说青禾的方案只是‘外部机构常规推介’。上头让我主动认个管理不严的处分，回家提前病退。”
林峰挑眉：“这不给你留了条全尸么。”
“全尸个屁！”魏春林急眼了，“我只要一签字认下这口锅，纪委、公安、监管局后脚就能上门把我生吞了。老子给他们当了这么久的刀，现在刀刃卷了，他们嫌我生锈，要把我折了扔进废铁炉！”
林峰听乐了，语气凉凉的：“魏行，你当刀的时候，砍别人不也挺狠的吗？”
魏春林死死盯着他，眼底全是红血丝：“所以我没指望你放过我。我只求死的时候，拉他们一起垫背！”
这话倒是大实话。这帮搞金融的，狠起来连自己都咬。
林峰懒得废话，直接摊开手：“东西拿来。”
魏春林往后缩了半步，“我要见苏慕雪。”
“不可能。”林峰毫不客气地掐断他的幻想。
魏春林干笑两声，“不见市长，我凭什么信你一个小书记？”
林峰把手收回来，揣回兜里：“魏春林，认清形势。你现在没资格挑买家。U盘给我，我保它明天一早摆在专案组的桌上。你要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大可揣着它继续跑，不过今晚这青江水凉不凉，我就不知道了。”
魏春林喉结一滚，下意识往黑咕隆咚的江面上看了一眼。
就在这当口。
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突然撕开夜色。
一辆连车牌都没挂的破面包车，从码头西侧的土路缓缓滑了过来。没打远光，两盏昏黄的近光灯像幽灵的眼睛，不紧不慢，却直愣愣地冲着他们这个方向。
魏春林浑身的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声音变了调：“他们……他们找来了！”
林峰头都没回，往旁边跨了半步，挡在魏春林前面，压低声音：“往我身后躲。”
魏春林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林峰手伸进外套口袋，盲按了一下通讯器：“老郑，上菜了。”
耳机里刺啦一声，郑铁军沉稳的嗓音传来：“盯死了，你别乱动。”
面包车在二十米开外嘎吱一脚刹住。
哗啦，拉门滑开。下来三个男的，清一色的黑口罩，手里还拎着帆布工具包，打扮得跟汽修工似的。
但林峰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那走路的底盘、左右看位的眼神，绝不是修车的。
打头的平头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魏行长，梁总吩咐我们来接你。”
魏春林躲在林峰背后，牙齿直打架：“我、我不认识你们！”
平头男咧嘴笑了笑，虽然隔着口罩看不见，但眼角的褶子透着股邪气：“生不如一回熟嘛，上车就认识了。”
说着就要往上逼。
林峰往前迎了半步，慢悠悠地开口：“哥几个，大半夜跑江边，这是修车啊，还是修人啊？”
平头男这才拿正眼打量林峰：“你哪根葱？”
“路过，看风景的。”
平头男啐了一口：“少管闲事，滚远点。”
“滚”字刚落地。
四周骤然大亮！
刺眼的汽车远光灯从三个方向同时打过来，把废码头照得像个白天的足球场。
郑铁军带着七八个便衣，从破仓库后头、江堤下头猛扑出来。
“警察！别动！”
那三个“修车工”反应那是真快，见势不妙，扭头就散开跑。
一个扬起手里的工具包就要往江里抛，另一个直接往面包车驾驶室窜。
但老刑警布的网，哪是那么好钻的。
前后不到三十秒。
砰砰几声闷响，三个人全被死死撅在满是砂石的地上，手铐咔咔上满。
那个差点被扔进江里的工具包也被便衣眼疾手快地截了下来。拉链一拉。手电筒的光打进去——尼龙扎带、宽胶带、两部没卡的老人机，最底下，还静静躺着一支没开封的针管。
看清那玩意儿，魏春林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烂泥地上。
林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魏行，梁总给你安排的这套‘接送服务’，挺周到啊。”
魏春林这回是真吓破胆了，裤裆都差点湿了。什么讲条件，什么见市长，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哆嗦着把那个黑U盘死死塞进林峰手里。
“给你！全给你！”
郑铁军大步走过来，拿过U盘，装进透明证物袋，封口。随后一指魏春林：“你也得上车走一趟。”
魏春林连个屁都没放，乖乖伸出手。
临被押上面包车前，他突然扒住车门，回头冲林峰喊了一句：
“严学文明天上午就到青州！打的旗号是省财政厅下来调研债务风险，实际上就是来替青禾擦屁股的。他第一个就要找胡国平！”
林峰眼神一凛：“具体时间。”
“上午九点半，财政局！”
喊完这一嗓子，魏春林像被抽了脊梁骨，软塌塌地被塞进了警车。
几辆车呼啸着开走，码头重新归于死寂。
林峰站在江风里，盯着郑铁军留下的那辆现场勘查车。
老郑走过来，递了根烟：“今晚够悬的。要不是你坚持要多上两组人，姓魏的今晚得喂王八。”
林峰没接烟，“那三条杂鱼什么来路？”
“嘴硬着呢，回去慢慢熬。”郑铁军从物证袋里掏出那部缴获的老人机，“不过，刚收到个短信。”
屏幕亮起。一条没存名字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干干净净十三个字：
【人带走，东西搜出来，手脚干净点。】
林峰盯着那行字，江风吹得他后颈窝直冒凉气。
这不是金融圈那些下绊子、抢项目的把戏。
这他妈是真要灭口啊。
……
夜里十一点半。
市政府三楼指挥室，灯火通明。
苏慕雪就那么坐在办公桌后头，一动不动，脸色比外头的江雾还沉。
门“咔哒”一声推开，林峰带着一身水腥味走进来。
旁边抱着材料的小何极有眼力见，一句话没说，贴着墙根溜了出去，顺手带死了门。
苏慕雪站起身，绕过桌子，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林峰跟前。
“伤着没？”
“没，连油皮都没破。”林峰老老实实交代。
苏慕雪上上下下扫了他好几眼，确认真没缺胳膊少腿，忽然抬起手，照着他胳膊就是一巴掌。
动静不大，但能感觉出那股子后怕的劲儿。
“你还知道回来？”
林峰自知理亏，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把方案带回来了么。”
“方案能替你挡刀子吗？！”苏慕雪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别过脸。
林峰胆子肥了点，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郑局带的人多，刀子没轮到我。”
苏慕雪没挣脱，任由他握着，缓了好几秒，才把那股情绪顺平。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已经在老郑那里封存了。”林峰把魏春林交代的底细，原原本本兜了底。
听到“严学文”三个字，苏慕雪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省财政厅债务处副处长……”她迅速盘算着，“这位置太要命了。全省各市的债务数据他门儿清，甚至还能插手再融资额度的审批建议。”
林峰接上话茬：“没错。要是他和青禾系穿一条裤子，那就等于开了透视挂。哪里的城投快爆雷了，他先知道，提前让青禾准备好资金进场抄底，把优质资产当大白菜收了。”
苏慕雪冷哼一声：“好大的胃口。拿地方政府的债务危机当他们资本的猎场。”
“这严处长明天上午九点半就到咱们青州，直奔胡国平的财政局去。”林峰松开手，走到白板前，“直接拿人肯定不行，级别不够，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得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苏慕雪转过身：“怎么个露法？”
林峰从桌上顺了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刷刷写了三个字。
——假方案。
“放烟雾弹。”林峰扔开笔，“就说市政府急了，准备拿老城区所有的路侧停车资源做抵押，去换青州银行的续贷。严学文如果是来替青禾擦屁股的，看到这么肥的一块肉，绝对会按捺不住，暗中指使胡国平把这套方案做实，然后让青禾换个马甲来接盘。”
苏慕雪盯着那三个字，“这套路太险。万一他不咬钩呢？”
“不咬钩，咱们手里也有魏春林的U盘，录音文件够他喝一壶的。这假方案，纯粹是给他送个自爆的机会。”
看苏慕雪还在迟疑，林峰继续宽她的心：“你放心，停车资源不可能真给他。这方案只在财政局内部过会，就做个样子，让胡国平以为这事有戏就行。”
苏慕雪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你觉得胡国平会主动往严学文的套里钻？”
林峰哼了一声：“刘志刚当初搞的那些资金调剂、票据置换，哪一笔能绕开他这个财政局长？胡国平现在就是惊弓之鸟，最怕咱们把财政局的底裤扒出来。严学文这时候来，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苏慕雪看着白板，没说话。
这男人是真的敢想敢干。以前下套，套的是混混、是秘书。这回倒好，直接把网撒到省厅干部头上了。这要是玩砸了，一顶“构陷上级领导”的帽子扣下来，谁都兜不住。
“这方案必须干干净净。”苏慕雪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只能摆个局在那儿，让他们自己跳、自己说。绝不能有任何‘诱导’的痕迹。”
“明白。”林峰点头，“咱们就端盘菜上去，吃不吃、怎么吃，全看他们自己有多馋。”
苏慕雪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了松，叹了口气。
“林峰，我发现你现在挖坑的技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那都是咱们城西地质好，好挖。”林峰顺口接茬。
苏慕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还有心思贫嘴？”
林峰收了点笑意，看着她的眼睛：“不贫两句，你这根弦还不知道要绷到什么时候。”
苏慕雪微微一怔。
指挥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刚才……我真怕你出事。”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
苏慕雪没再端着市长的架子，忽然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抱住了他。
没什么黏糊糊的动作，就是抱得很紧，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才在他耳边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严学文来，我亲自会他。”
“行，我坐你旁边。”林峰拍了拍她的背。
苏慕雪却抬起头，从他怀里退出来，“不，你坐我对面。”
林峰愣了一下。
苏慕雪眼里的情绪已经全收回去了，重新换上了市长的精明：“你坐对面，跟我唱反调。让他觉得市政府内部现在乱成一锅粥，你我意见分歧严重，急着找钱救火。他觉得我们走投无路了，才会放松警惕。”
林峰听完，没忍住，乐了。
苏慕雪眉头一皱：“笑什么？”
“没什么。”林峰把双手往兜里一揣，“就是觉得，咱们市长现在挖坑的技术，也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少废话。”苏慕雪一把抄起桌上的空白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拍进他怀里，“去把你的‘假方案’写出来，今晚写不完别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