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市財政局小會議室。
胡國平坐在主位旁，盯著桌上那杯剛泡好的綠茶發呆。他昨晚幾乎沒合眼，眼袋浮腫，為了掩飾疲態，今早特意用冷水多撲了幾把臉。桌上的材料邊角被他捋了又捋，齊得像拿尺子量過。
九點半，門推開了。
省財政廳債務處副處長嚴學文走進來。四十來歲，個子不高，淺藍色襯衫扎得嚴絲合縫，手腕上那塊表看著低調，明眼人卻知道價格不菲。他沒擺什麼大架子，甚至還沖迎上來的胡國平溫和地點了個頭。
“胡局，青州這陣子，風浪不小啊。”
胡國平趕緊半弓著腰迎上去︰“嚴處，大老遠辛苦您跑一趟。”
嚴學文擺擺手，拉開椅子坐下︰“分內的事。省廳對青州的債務風險盯得很緊，尤其是最近的輿情，影響不好，必須控制。”
說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硬是不往下接話。
他不急，胡國平急。
昨天劉志剛被叫去談話，局里的賬本全被封了，魏春林那邊也停了職。青禾資管那套把戲更是被市長當場揭了老底。嚴學文現在就是他手里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這根草要是折了，他胡國平這百八十斤交代在這兒都不夠填坑的。
嚴學文放下杯子，指節敲了敲桌面︰“甦市長那邊，是個什麼態度？”
胡國平往他那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市里弄了個債務摸底專班，那個城西街道的林峰摻和得太深。他們現在咬死了不肯動核心資產，非說要先把底賬摸清楚再談化債。”
嚴學文動作頓了頓，語氣有些無奈︰“年輕干部嘛，干勁足，但容易把事情想得太理想。債務風險化解，打的就是時間差。等你們把陳芝麻爛谷子的底賬全翻明白，黃花菜都涼了，市場還有什麼信心？”
“誰說不是呢！”胡國平連聲附和。
嚴學文話鋒一轉︰“那目前手頭，有沒有能拿得出手的備選資產？”
胡國平稍微遲疑了半秒。
昨晚，甦慕雪讓局里內部傳閱了一份《老城區停車資源收益權融資備選方案》。名義上是市里被銀行逼急了，打算拿這塊現金流出來頂一頂。
這文件胡國平翻來覆去看過好幾遍。最關鍵的是，林峰在旁邊批了一句︰可作為短期穩盤選項，需審慎評估。
就這一句話，讓胡國平嗅到了味兒。甦市長雖然硬，但林峰要顧大局。只要嚴學文從省廳這邊施加點壓力，這塊肥肉絕對能切下來。
胡國平順手從那堆碼得整齊的文件底下，抽出一份遞了過去︰“這有個停車資源收益權的盤子，還沒過會，您先掌掌眼。”
嚴學文接過，一目十行地翻著。當看到“評估價值2.4億、五年收益權打包”這幾行字時，他翻頁的手指慢了下來。
“這個倒不錯。”嚴學文靠在椅背上，“沒標準廠房那麼扎眼，又是實打實的現金流。”
“是好，但甦市長那邊……怕背上賤賣國有資產的帽子。”胡國平小心翼翼地試探。
嚴學文低聲笑了一聲。
“胡局啊，文字游戲嘛。咱們不叫處置，叫盤活。這不叫低價，叫風險折價。誰說我們在賣資產？我們這是在積極探索市場化化債路徑。”
這幾套詞兒一套連著一套，滑溜得很。胡國平听得心里大定。
“不過青禾資管最近風頭不對，確實不方便再出面了。”嚴學文指尖敲著方案，“得換個馬甲。比如，漢江穩盈資產管理公司，這家背景看著干淨點。”
胡國平沒忍住多嘴︰“那漢江跟青禾那邊……”
嚴學文輕飄飄地斜了他一眼。
胡國平後背一緊，立馬把剩下的半截話咽了回去。
“胡局，水太清則無魚。只要能幫青州把火燒眉毛的債平了，它叫青禾還是叫漢江，重要嗎？”嚴學文理了理袖口，語氣隨意。
“明白，明白。”胡國平連連點頭，“那青州銀行抽貸的事？”
“魏春林那邊你們先別管了。總行自然會派新的人來擦屁股。”嚴學文把文件推回給胡國平，“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你們財政局得趕緊出一份專業意見，明確表示這個停車資源的盤子，能有效緩釋青州的短期流動性危機。”
胡國平咽了口唾沫，面露難色︰“嚴處，真不是我推脫。現在市審計局的人就差把床搬進我們大樓了……”
嚴學文看著他，似笑非笑︰“胡局，你可是堂堂財政局長。專業意見你不牽頭，指望誰？難不成以後青州幾百億的盤子，全听一個街道書記的調遣？”
這句輕飄飄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胡國平的肺管子。
這幾天他過的是什麼日子？一個正科級的街道書記，帶著幾個人，拿著一堆爛票據，把他們財政局底褲都翻出來了。他這個局長當得比孫子還憋屈。
胡國平咬了咬後槽牙，重重點頭︰“我懂了。”
“好。”嚴學文站起身，“下午我去會會甦市長。在那之前，你把專業意見弄利索。記住，通篇不準出現青禾兩個字。”
“那承接方直接寫漢江穩盈？”
“寫‘省內合規資管機構’。”嚴學文理了理衣領，“具體是誰，以後再填。”
……
一牆之隔。
雜物間改成的臨時監听室里，空氣安靜得能听見呼吸聲。
審計局趙敏戴著大耳麥，面前的錄音筆紅燈一下下閃著。
林峰靠在窗台邊，視線落在樓下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法桐上。甦慕雪坐在折疊椅上，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交疊的雙手攥得很緊。
當耳機里傳出嚴學文那句“換一家機構”時，旁邊站著的小何眼楮都瞪圓了，嘴唇剛動，被甦慕雪一個眼神給硬生生釘在原地。
“老手啊，詞兒一套一套的。”林峰低聲評價。
甦慕雪沒接話，冷冷吐出幾個字︰“這絕不是他們第一回這麼干。”
監听器里，嚴學文的聲音還在繼續。
“如果青州願意配合這種市場化化債，省里在再融資債的額度上，是可以適當傾斜的。但如果青州非要把問題搞大，甚至上升到政治高度，那明年的額度安排，省廳可就要慎重考慮了。”
听到這里，甦慕雪終于有了動作。她慢慢松開手，指尖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拿全省統籌的再融資額度當胡蘿卜，逼著地方政府把核心現金流資產白送給他們背後的資管平台。
真是好算盤。
林峰偏過頭看趙敏︰“這料夠不夠？”
趙敏摘下單邊耳機︰“口供是夠了，但定性還得有實質性的文件動作。”
甦慕雪直接站了起來︰“那就讓胡國平寫。”
“悠著點，別真把資產弄丟了。”林峰順口提醒。
“我有數。”
……
中午十一點。
財政局預算、債務、資產三個科室的骨干被胡國平緊急叫到了一起。不到一個小時，《關于盤活老城區公共停車資源收益權緩釋短期債務壓力的專業意見》新鮮出爐。
胡國平逐字逐句地審。
全文干干淨淨。沒有青禾，沒有青州銀行，也沒提低價。滿篇全是什麼“合規機構”、“折價化險”、“市場化操作”。
包裝得越嚴實，這東西看著越像那麼回事。
第一份還冒著熱氣的打印件剛拿在手里，胡國平正準備去隔壁請嚴學文“過目”，會議室的門，毫無預兆地被推開了。
趙敏帶著兩個審計員，直接堵在門口。
胡國平手里的紙抖了一下︰“趙局長？你這是干什麼？”
趙敏面無表情地亮出一張通知單︰“按債務專班的要求，財政局所有涉及核心資產收益權的新增文件，必須第一時間報備審計組。胡局，手里拿的什麼？”
“這……這是內部草稿！”胡國平下意識把文件往身後藏。
“胡局長，你這草稿挺懂事啊，自己長腿要去見省里的領導？”
林峰慢悠悠地從趙敏身後走出來。
胡國平的臉唰地白了。
一直坐在沙發上等著的嚴學文皺了皺眉，站起身︰“林峰同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林峰偏頭打量他︰“嚴處長來青州調研債務風險，調研得夠深入啊，連人家財政局沒定稿的草稿都要親自指導？”
嚴學文理虧嗎？不理虧。他甚至連語氣都沒變︰“省廳了解下級財政部門的化債思路，這是正常的工作匯報。”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甦慕雪走進了會議室。她連余光都沒給胡國平，視線直逼嚴學文。
“嚴處長，省財政廳這次來青州，有發過正式的調研公函嗎？”
嚴學文嘴角扯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甦市長，情況比較緊急，我是先下來摸個底，正式函件省廳回頭會補發。”
“摸底可以先行。”甦慕雪語氣沒什麼起伏，但字字帶刀，“那指導我們青州，把停車資源收益權打包賣給省內特定的資管機構，這事兒……也能先行？”
嚴學文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
林峰走上前，隨手把幾張打印好的A4紙拍在長桌上。
“嚴處，這兒有份您剛才和胡局長私下交流的錄音摘要。”林峰指尖點了點紙面，“您原話是‘青禾不方便，換漢江穩盈’，還有那句‘青州要是配合，再融資額度可以傾斜’。”
林峰抬起眼，盯著嚴學文︰“請問嚴處長，這是您私人的生意經，還是省財政廳的官方態度？”
會議室里安靜得連空調運行的嗡嗡聲都顯得刺耳。
胡國平像個木樁子一樣立在那兒，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嚴學文死死盯著桌上的紙，那一向溫吞的眼神終于裂開了一道縫隙︰“你們居然錄音？”
甦慕雪的聲音沒有半點溫度︰“專班辦案，依法留痕。嚴處長要是覺得青州市政府的程序有問題，隨時歡迎向省廳或者中央巡視組反映。”
嚴學文咬緊了後槽牙。
他這輩子下基層，走到哪兒不是被當大爺供著？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個剛轉正的女市長，居然敢用這種江湖做局的手段，把他一個省廳實權處長按在案板上！
林峰沒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接著補刀︰“對了，那個漢江穩盈，我們順手查了一下。股權穿透三層之後，實控人里還是能看見趙青禾的影子。嚴處，您說這巧合，是不是比我們青州的債務結構還復雜啊？”
嚴學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指著林峰︰“林峰同志，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你要對你的每一句話負責！”
林峰聳聳肩︰“我一直都很負責。嚴處，希望您也是。”
直到這時候，胡國平那停轉的大腦才重新上線，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抓甦慕雪的袖子︰“甦市長！您听我解釋，我只是在跟領導探討可能性！我沒拍板，絕對沒拍板！”
甦慕雪稍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
“胡國平。昨天閉門會上，市里是怎麼定的？核心現金流資產處置全面暫停。”甦慕雪看著他，像看著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結果今天一早，你就在這兒配合嚴學文搞什麼‘專業意見’，打算繞開專班，直接把停車資源送出去。來，你給我個理由。”
胡國平張著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團棉花，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還能有什麼理由？
無非是怕局里的爛賬兜不住，怕自己背處分，更咽不下被林峰踩在頭上的那口氣。想借著省廳的勢，把這顆雷以“市場化操作”的名義甩賣出去。
可他用來換自己平安的，是整個青州老百姓未來五年的停車費。
嚴學文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怒火，拎起公文包︰“甦市長，我看今天這種氣氛，實在不適合談工作。具體情況，省廳會正式向青州市委發函了解。”
“隨時恭候。”甦慕雪不退半步，“我們也會把今天的談話錄音、這份沒過會的草稿，連同漢江穩盈的股權穿透圖，一並打包報給省紀委和中央巡視組。”
嚴學文已經走到門口的腳，猛地剎住了。
他回過頭，眼神像淬了毒︰“甦慕雪，化解地方債，靠的是大局觀，不是靠你們這種搞斗爭的手段。”
“嚴處長說得對。”甦慕雪迎著他的視線，“但也絕不是靠偷地方上的資產來解決的。”
嚴學文一甩手，頭也不回地走了。腳步踩得很重。
他走了，胡國平走不了。
趙敏轉過身，公事公辦地開口︰“胡局，對不住了。從現在起，財政局所有涉債文件，以及您的個人辦公室，審計組將進行全面封存。”
門外，兩名市紀委的工作人員已經站定了。
胡國平整個人像被抽了脊梁骨，跌坐在椅子上。過了好半天，他抬起渾濁的眼楮看著林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林峰……你這是一點活路都不給財政局留啊……”
林峰看著這個昔日風光無限的財神爺，眼里沒半點同情︰“胡局，把財政局逼上絕路的，不是我。”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文件︰“這些年，違規置換的票據、私自挪用的專項資金、高息拆借的過橋款……每走一步，你們都覺得能捂得住。捂不住了，就拿資產去填。”
“青州賬上沒錢！”胡國平突然崩潰地低吼了一聲，“你站著說話不腰疼！發不出工資的時候你讓我怎麼辦！”
林峰淡淡地看著他︰“沒錢，你向上去哭，去要，去爭。但你不能偷青州人未來的錢去粉飾太平。”
胡國平的喉結滾了滾，到底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腦袋重重地垂了下去。
……
下午。
嚴學文被甦慕雪當場撅回省里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市政府大樓。
體制內的人最懂看風向。之前大家以為甦慕雪只是新官上任燒三把火，遇到省里的硬茬肯定得低頭。誰知道這位女市長是個活閻王，連省廳實權處長的面子都敢往地上踩。
這一下，很多人坐不住了。
快下班的時候，審計組門縫底下被人塞了兩個牛皮紙袋。
一個是財政支付中心近兩年的“臨時調劑”明細賬。
另一個更要命，是城投公司財務部整理的“資產重復質押表”。
傍晚，市長辦公室。
小何抱著一摞材料進來的時候，激動得說話都有些飄︰“市長！林書記！今天光是匿名交上來的材料就有十七份！全是從各個口子漏出來的底賬！”
甦慕雪頭都沒抬，翻著手里的紙︰“匿名材料不能全當真，按流程先過一遍核實。”
林峰窩在待客沙發里，手里捏著一張表格看了半天，突然開口︰“別的不說，手里這份絕對保真。”
甦慕雪動作停下，看過去︰“什麼？”
林峰把表扔在茶幾上︰“北岸供熱的收益權。這幫孫子一女二嫁，至少重復質押了兩次。一次抵給了青州銀行，另一次，抵給了盛達路橋背後的那個資管池子。”
甦慕雪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這意味著，之前市里估算的那點城投資產，水分大得嚇人。
林峰嘆了口氣，往後一靠︰“看來，咱們那套債務重組方案，得推倒重算了。”
小何剛燃起來的那點興奮勁兒，被這一盆冷水澆得干干淨淨。
甦慕雪看了一眼牆上的表，目光轉向林峰。
“今晚接著耗？”
林峰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後腦勺，認命般地點頭︰“耗唄。還能跑咋的。”
甦慕雪拉開抽屜，沒多廢話︰“先填肚子。”
林峰眼楮一亮，坐直了身子︰“市長這是打算開私庫請客？”
“食堂，兩葷一素盒飯。”甦慕雪面無表情地回答。
林峰裝模作樣地嘆了口長氣︰“好歹我今天也是正面硬剛了省廳處長的功臣，就拿這打發我？”
正說著，小何拎著塑料袋進來了。甦慕雪接過來，挑出其中一盒，推到林峰面前。
“特批的。”
林峰打開一看，除了標配的菜，上面赫然多躺著一個鹵雞腿。
他盯著那個雞腿看了兩秒，一臉嚴肅地點點頭︰“看出來了，組織心里還是有我的。”
甦慕雪掰開一次性筷子，低頭夾菜時，嘴角極輕地往上彎了一下。
“少貧。”她頭也不抬地發話，“吃完趕緊干活，今晚十二點前，把北岸供熱的底褲給我扒干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