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冷光打在林峰脸上，两条微信消息死死钉在对话框顶端。
杜彩云进了温泉山庄三号楼。
严学文也在。
赵青禾的车，刚到。
对面，袁启山正趴在会议桌上奋笔疾书，碳素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听得出用劲儿挺大。
林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袁董，说明先写到这儿，后面再加一句。”
袁启山笔尖一顿，抬头时脑门上全是虚汗：“加……加什么？”
“城投从未授权任何人，将北岸供热收益权原件交给省财政厅个人或第三方机构。”
袁启山脸“唰”地白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句话一加上去，等于指名道姓把严处长架火上烤了！”
林峰扯了扯嘴角：“你不点他，他就点你。今晚这张纸，保你一半的命。”
“那另一半呢？”
“看你明天敢不敢继续喘气儿了。”
袁启山被这句大喘气噎了个半死，咬咬牙，低下头把那句话补了上去，最后签上字，重重按了个红手印。干完这些，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瘫在椅子上直喘气。
林峰拿起纸弹了弹，拍照，点击发送，分别发给苏慕雪、赵敏和方正远。
苏慕雪秒回：“收到。”
紧接着第二条蹦了出来：“我在路上。”
林峰眼皮一跳，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你不能来。”
听筒里风声呼啸，苏慕雪的声音透过风声传过来，透着股凉意：“林峰，你现在都开始替市长安排行程了？”
林峰捏着眉心压火：“三号楼里现在有严学文，有赵青禾，还有拿着原件的杜彩云。你只要一露面，这帮人立马变脸，把这当成正式接待，咱们今晚连根毛都抓不到。”
“我不进楼。”
“那你到哪了？”
苏慕雪没吭声。
旁边冷不丁飘来小何幽幽的声音：“林书记，市长的车刚下北环。”
林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小何，拦住她。”
小何苦笑：“我拦过了，物理阻挡和魔法规劝都没用，效果为零。”
苏慕雪接过话茬，语气硬邦邦的：“林峰，我不是去陪你逞英雄的。省财政厅的口径，得有人去堵。”
林峰沉默了两秒，妥协了：“行。你在山庄外一公里外停车，等我消息，千万别进监控区。”
“十分钟不报情况，我自己进去。”
“五分钟报一次。”
苏慕雪顿了一下，声音稍微缓和了点：“这次还算懂事。”
挂了电话，林峰抄起外套往外走。
袁启山慌忙扒着桌子站起来：“林书记，那我怎么办？”
“你跟赵敏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要是财政局找我呢？”
“开免提，录音，装傻。”
袁启山苦着脸：“我本来就快吓傻了。”
林峰懒得理他，推门下楼。
老李在楼下搓着手等，旁边还站着两个精干的便衣，是郑铁军派来的人。其中一个叫陈舟，个子不高，眼神挺利索，是个不爱说话的主。
陈舟递给林峰一个微型耳机：“山庄外围铺了我们的人，三号楼东侧有个厨房通道，北侧是消防门，都能走。”
林峰把耳机塞进耳朵：“杜彩云的车呢？”
“红色小轿车，停在三号楼后面，车里空着。”
老李在旁边啐了一口：“这娘们儿跑得比财务科报销单还快。”
“她跑不远。”林峰紧了紧外套，“现在拿着原件的人，才是最怕见光的人。”
车子悄无声息地停在温泉山庄外围的绿化带暗影里。
晚上十一点多，山庄的仿古招牌亮着暖黄的光。三号楼是个独立院落，藏在后头，门前横七竖八停了七八辆车。
林峰一眼就扫到了那辆黑色宾利。
车牌普通，但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省城某家顶级会所的通行证。
林峰下巴扬了扬：“赵青禾今晚亲自下场，说明北岸供热不是个小芝麻，是个大西瓜。”
老李摸着下巴纳闷：“她到底图啥？”
“图城投未来十年的现金流。”看老李还是一脸懵，林峰耐着性子解释，“供热、停车、地下管廊、路边广告位，这些都是每天睁眼就能收进真金白银的资产。”
老李懂了，直拍大腿：“这是盯上咱们青州的饭锅了啊！”
“青禾资管用七折的价钱把收益权拿走，青州账面上的债务短期内看着好看了，但未来的收入直接被抽干。”陈舟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而且赵青禾拿到这个资产包，还能转手再去质押融资。”
林峰点头：“对，她这是两头吃。”
老李气得直骂娘：“这他妈叫什么金融创新，这明明是拿剪刀铰咱们青州老百姓的裤兜！”
“行了老李，”林峰斜了他一眼，“今晚少贡献段子，多贡献点证据。”
老李马上闭上嘴，做个拉拉链的手势。
耳机里传来外围暗哨的声音：“三号楼二楼包间亮着，门口守着两个保安，杜彩云在里头。”
“能听见说什么吗？”
“隔音太好，只能听见几个零碎词。”
林峰盯着三号楼的后身：“走厨房通道。”
陈舟伸手拦了一下：“里面全是监控。”
林峰嘴角一勾：“咱们不进去，让里面的人自己把门打开。”
他掏出手机，翻出罗建成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秒接，罗建成的声音虚得像个漏气的气球：“林……林书记。”
“杜彩云拿走原件，谁指使的？”
罗建成支支吾吾：“我、我真不知道……”
“三、二……”
“是胡局！胡局让她去的！”罗建成直接破防，“胡局说严处要当面核对材料。”
“现在给杜彩云打电话。”
“啊？我说什么啊？”
“就说审计组已经发现印章登记本没了，让她赶紧确认原件别搞丢了。”
罗建成快哭了：“她要是死活不接呢？”
“她会接的，她现在比你更怕。”
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拨号音。林峰顺手点开了通话录音。
电话通了，杜彩云压着嗓子，语气很冲：“你疯了？大半夜打什么电话！”
罗建成的声音都在抖：“杜科长，出事了，审计组发现印章登记本不见了。”
杜彩云明显慌了，声音更低：“你别乱咬人，我什么都没拿！”
“你刚从后门走，监控拍得一清二楚！”
杜彩云急眼了：“那是严处让我带过来核验的！赵总也在，胡局发了话，说只要今晚把原件对齐，明天就能按财政统一口径解释！”
林峰听着，眼神一点点降温。
罗建成被这阵仗吓住了，脑子卡壳，半天没接上话。
林峰随手撕了张便签，刷刷写了一句，拍在老李手里。
老李探头看了一眼，凑近手机小声念给罗建成听。
罗建成赶紧照着念：“那……那原件现在还在你手里吗？”
“在，印章登记本也在。严处正在看财政局那份兜底函有没有瑕疵。”
“严处怎么说？”
杜彩云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看周围：“他说缺页的版本归青州银行，完整的版本归汉江稳盈，这样两边都能解释过去。”
林峰捏着手机的指骨泛白。
杜彩云又急促地补了一句：“罗建成我警告你，你别想害我。今晚赵总在，梁静也在，谁要是出事，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嘟——电话被匆匆挂断。
林峰保存好录音，反手发给苏慕雪。
苏慕雪回得极快：“证据够了，准备正式进场。”
林峰回：“再等一分钟。”
老李在旁边干着急：“还等啥呀？菜都凉了。”
林峰盯着三号楼那扇暗色的后门：“等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没过几分钟，三号楼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杜彩云拎着个黑色文件袋，缩着脖子快步走出来。
她后头紧跟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
陈舟压低声音：“灰西装是梁静的助理，之前在市政府的会上露过脸。”
杜彩云走到自己的红色小轿车旁，手刚摸上车门把手，灰西装突然跨前一步，伸手就去拽那个文件袋。
杜彩云像触电似的猛地往后一缩，死死抱住袋子：“这是财政局的材料，我只交给严处！”
灰西装沉下脸，语气很硬：“赵总交代了，今晚材料先由我们保管。”
杜彩云声音尖锐起来：“你们想把锅全甩给我？！”
灰西装上前逼近：“杜科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暗影里，林峰冲陈舟打了个手势。
几个便衣如同幽灵般从两侧树丛里蹿出，瞬间合围。
陈舟翻出证件一亮：“别动！市政府债务专班配合省纪委核查！”
灰西装反应极快，转身就要跑。
老李早就盯着他了，上去就是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踹在小腿肚子上。灰西装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杜彩云吓得贴在车门上，整个人都僵了，手里的文件袋直直往下掉。
林峰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稳稳接住袋子：“杜科长，夜里风大，小心材料吹跑了。”
杜彩云面无人色，哆嗦着嘴唇：“林、林书记……我是按领导要求来送材料的……”
“哪个领导？”
杜彩云死死闭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峰替她数：“胡国平，严学文，赵青禾，还是梁静？你自己挑一个顺眼的先说。”
杜彩云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就是个财务科长，上面的事我真的不懂啊……”
林峰没理她，径直打开文件袋。
北岸供热收益权原件、印章登记本、财政兜底函原件，都在。
除了这些，里头还静静躺着一只移动硬盘。
林峰眼皮一跳，心往下沉了沉：“这硬盘谁给你的？”
杜彩云抹着眼泪抽泣：“严处让我带来的……说要核对服务器的备份数据。”
“密码呢？”
“我不知道……”她头摇得像拨浪鼓。
趴在地上的灰西装还在挣扎着叫嚣：“你们没有权力扣押我！我是企业的人！”
林峰走过去，蹲下身，在他外套口袋上拍了拍。
一部手机滑了出来，屏幕还亮着。
对话框里，一条短信刚刚发送成功：“原件在杜手里，林峰的人到了。”
收件人备注：梁总。
林峰把手机丢给陈舟：“固定证据。”
就在这时，三号楼的前门大开。
严学文站在台阶上，旁边站着赵青禾。
赵青禾穿了件剪裁极好的黑色长裙，肩上披着浅色大衣，夜风吹过，她连头发丝都没乱，脸上看不出半点惊慌。
严学文脸黑得像锅底：“林峰，你大半夜带人围堵省财政的调研人员，谁给你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力？”
林峰把手里的文件袋举高晃了晃：“严处长，您这调研还真是深入基层，顺手连企业原件都调走了？”
严学文厉声喝道：“这是财政系统内部的核验材料，你一个街道书记无权干预！”
林峰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北岸供热是青州城投的子公司，这兜底函关系到政府的隐性债务。市政府债务专班当然有权封存。”
严学文指着他：“你越权了！”
林峰毫不退让地盯回去：“那您大半夜的在这温泉山庄查材料，这算哪门子的省财政厅办公楼？”
严学文被顶得脸色发青。
赵青禾拢了拢大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林书记，大家都是为了化债，别把正常的资产盘活妖魔化。青州缺钱，总得有人掏真金白银吧。”
林峰转头看向她：“赵总愿意掏钱是好事，可为什么眼睛总盯着打七折？”
“金融领域的风险折价而已。”赵青禾语气淡淡的。
“风险全让青州老百姓担了，折价的红利全装进你们青禾系的口袋。”林峰嗤笑一声，“赵总这算盘打得，山庄的温泉水都跟着冒泡了。”
老李在后头硬生生憋住笑，脸都憋红了。
赵青禾眼底的温度降了下来：“林书记，饭可以乱吃，话得讲证据。”
林峰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罗建成和杜彩云的通话录音，你手底下这位灰西装的短信，手里的原件、硬盘，还有袁启山刚刚签完字的未授权说明。证据全在这儿。”
赵青禾终于沉默了。
严学文硬着头皮插话：“这些材料本来就是要核验的，不能凭你上嘴唇碰下嘴唇就给定性了。”
正僵持着，两道强光车灯撕破夜色，直直扫过后院。
苏慕雪的车稳稳停在入口。
车门推开，苏慕雪迈步下来。白衬衫，黑色长裤，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夜风扬起她的长发，整个人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小何紧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正式的公函文件。
苏慕雪走到林峰身侧，余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袋，随后目光冷冷地钉在严学文身上。
“严处，青州市政府债务专班，现在正式封存北岸供热的全部原件。”
严学文还在强撑：“苏市长，你这是在故意扩大事态。”
“你大半夜在温泉山庄私下核验青州城投的核心资产原件，事态本来就已经很大了。”苏慕雪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赵青禾轻轻笑了一声：“苏市长，青州现在可是揭不开锅了，倒是一点不缺骨气。”
苏慕雪冷眼看她：“青州再缺钱，也不会砸锅卖铁。”
赵青禾嘴角的弧度收了收。
林峰在旁边慢悠悠地补刀：“更不会把锅卖给天天琢磨怎么偷锅盖的人。”
苏慕雪微微偏头，瞪了他一眼。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不住这张嘴。
陈舟适时上前汇报：“市长，文件袋已经贴条封存，涉事人员手机数据固定完毕，杜彩云表示愿意配合纪委说明情况。”
严学文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咬着牙问：“苏慕雪，你非要把这事捅到省里？”
“我确定要报给巡视组。”
严学文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赵青禾却极快地调整了情绪，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就按程序走吧。”
说完，她转身走向宾利。
“赵总留步。”林峰突然出声，“您车里那位司机师傅，刚才在车里举着手机拍了半天，手挺稳的吧？”
赵青禾脚步猛地顿住。
陈舟已经大步走向宾利。
司机死锁着车门不肯下车，陈舟直接把证件拍在车窗上。
几分钟后，手机被查扣。里面不仅有连拍的照片，还有一段刚录完的视频。
视频的标题都已经贴心地编辑好了：【青州市政府深夜强抢企业资产方案材料】。
林峰看完，把屏幕亮给赵青禾看：“赵总，这标题起得稍微早了点。”
赵青禾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苏慕雪毫不客气：“一并固定，作为证据。”
严学文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吭声。
没过多久，杜彩云、灰西装连带着所有涉案材料被专车带走。
严学文搬出省财政干部的身份，拒绝跟他们同车回去，只甩下一句“明天会交书面说明”。
苏慕雪没拦他。现在铁证在手，要是强行扣人，反而会给对方留下把柄。
赵青禾上车前，隔着夜色深看了林峰一眼。
“林书记，你这人，真的很会坏别人的好事。”
林峰迎着她的目光：“赵总，你们干的这事，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车门重重关上，宾利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苏慕雪站在山庄的冷风里，脸上却没有半点打胜仗的轻松。
林峰走上前并肩站着：“不管怎么说，材料保住了。”
苏慕雪望着车灯消失的方向：“她太平静了。”
林峰点点头：“越平静，越说明她有底牌。”
苏慕雪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你刚才为什么非要等那一分钟？”
“等他们自己动手抢材料，咱们才有借口抓人。”
苏慕雪眼神发沉：“如果他们带了硬茬，先对你动手呢？”
林峰笑了笑，指了指远处的陈舟：“这不是有陈舟他们在嘛。”
苏慕雪没说话，抬手就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把。
不重，但绝对疼。
林峰“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抗议：“市长，现场执法呢，注意影响。”
苏慕雪冷哼一声：“回去再找你算账。”
小何正好抱着文件夹路过，立刻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哎呀，今晚月色真好，我什么都没看见。”
林峰问她：“你看见啥了？”
小何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不仅没看见，连听都没听见。”
苏慕雪耳根子悄悄泛起一点红，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凌晨一点，市政府专案室灯火通明。
封存的材料堆在桌上，赵敏带着技术员正在死磕那块移动硬盘。
硬盘里躺着几十个加密文件夹。
其中一个文件夹的名字，扎眼得像根刺。
【青州城市运营专项包一期】。
技术员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试了几组常规密码，全报错误。
林峰摸着下巴，忽然想起杜彩云刚才在电话里顺嘴提过的话。
他俯下身，在键盘上敲下四个字：“汉江稳盈。”
回车。提示错误。
又输入：“北岸试点。”
还是错误。
苏慕雪走到他身侧，发梢扫过他的肩膀，带着夜风散不去的凉意。
她压低了声音：“你瞎猜也这么理直气壮？”
林峰盯着屏幕：“青禾系这帮玩资本的，骨子里防备心重。他们喜欢用自己认定的核心理念当安全词，绝不会用明面上的项目名。”
他把输入框清空，指尖轻敲，打下四个字。
“风险折价。”
滴答。
硬盘发出一声轻响，文件夹的锁开了。
小何在旁边看得眼睛都圆了：“我靠，这也能行？”
林峰没理会，点开里面弹出来的第一份清单。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来。
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青州、临江、东陵三个地市的城投资产包。
青州排在最上面第一位。
而北岸供热的项目后面，赫然用红字标了两个字。
【样板】。
苏慕雪看完，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桌面边缘。
林峰双击打开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张会议纪要的扫描截图。
参会人员名单上，严学文、梁静、魏春林、赵青禾的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上面。
而在最后一行备注栏里，有一句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的话。
【省内协调，由赵书记办公室把握节奏。】
专案室里瞬间死寂。只有电脑主机的散热风扇在嗡嗡作响。
林峰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慕雪。
苏慕雪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
这一次，这根线，真的捅到省委副书记赵立春的办公桌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