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苏慕雪回到公寓。
门一打开，屋里有灯，也有饭菜的热气。
她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却没有动。白天在常委会上砸碎的茶杯，楚长明那张笑脸，那份红头文件，还有一只只举起来的手，全都堵在胸口。
厨房里传来锅盖的轻响。
林峰端着一碗汤出来，身上系着围裙，袖口卷到小臂。
他看见苏慕雪的脸，动作停了一下。
“回来了。”林峰把汤放到桌上，“饭刚热好，没放辣。你今天胃肯定受不了刺激。”
苏慕雪换鞋的动作很慢。
她把包放到沙发上，外套也没脱，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是清炒青菜、番茄牛腩、蒸蛋，还有一碗小米粥。
很普通。
可越普通，她越觉得喉咙发紧。白天她在常委会上拍桌，所有人都以为她强硬，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有多孤立无援。楚长明拿红头文件压下来，组织部长举手，宣传部长举手，旁边的人一个个低头躲开她的眼睛。
她是市长。
可那间会议室里，她护不住林峰的签字权。
苏慕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又放下。
林峰走到她身后，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
下一刻，他从背后抱住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胸膛贴着她后背，带着厨房里的热意。
苏慕雪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挣开。
林峰的手指从她耳侧滑过，粗糙的指腹擦过她脸颊，停在她眼尾。
那里有些湿润。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林峰声音贴着她耳边，“他们从我手里夺走的，我会一点一点拿回来。”
苏慕雪终于闭上眼。
“林峰，我今天在会上看着他们举手，真想把那份文件撕了。”
“撕了他们还会再拿一份。”
“那我就再撕。”
林峰笑了一下，笑意很轻，“市长同志，损坏公文要赔钱的。”
苏慕雪被他这句话气得转身，抬手锤了他胸口一下，“你还有心思贫？”
林峰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没有。”他看着她，“我只是怕你今晚一直绷着。”
苏慕雪盯着他，眼眶发红，嘴唇却抿得很紧。
她忽然伸手搂住林峰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吻落得很重。
带着怒气，带着委屈，也带着白天压了一整天的火。
林峰微怔，很快反手扣住她的腰。
两人从餐桌边退到沙发，苏慕雪的后背陷进柔软靠垫里，林峰俯身压下来，呼吸撞在一起。
她的手指扣住他的衬衫领口，把纽扣扯得有些乱。林峰吻过她的唇角，尝到一点红酒的涩味。她今晚应该在办公室喝过半杯，没醉，只是太累。
苏慕雪咬了他一下，声音发哑，“林峰，你给我听着，楚长明不是侯卫东。他笑着捅人，比侯卫东更难防。”
林峰的手探进她真丝衬衫下摆，掌心贴住她腰侧温热的肌肤。
苏慕雪呼吸乱了，仍旧按住他的肩，“别只想着硬冲。他能把省委文件拿出来，就说明赵立春还没死心。他们现在不敢明着动你，就会逼你犯错。”
林峰抬头看她。
她发丝散在沙发上，脸上还有常委会后留下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明亮。
林峰低头，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没有那么凶。更像是在把那些压在她身上的冷意，一点点融化。
苏慕雪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抱紧他。
屋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林峰替她整理好衬衫，扣回那颗被扯歪的纽扣。
苏慕雪靠在沙发上，脸颊微红，眼神已经恢复清醒。
林峰坐到她旁边，把那碗小米粥端过来，“先吃两口。你要是饿晕了，楚长明明天不用夺权，直接给你送慰问花篮。”
苏慕雪瞪了他一眼，接过碗。
她吃了几口，胃里终于暖了一些。
林峰起身，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她面前。
苏慕雪看见纸袋上的字，目光一凛。
“周铁柱？”
林峰点头，“城西最大的灰产头子。地下赌场、高利贷、砂石运输、拆迁队外包，他都沾。”
苏慕雪放下碗，“这个人我听过。以前临江市那边扫黑时，他居然能全身而退。”
“因为他背后有人。”林峰抽出几张照片，“楚长明当年在临江市主政时，周铁柱替他处理过不少脏活。征地钉子户、工程围标、民间借贷催收，表面上是社会矛盾，实际都是他在操盘。”
苏慕雪翻看照片。照片里，周铁柱四十多岁，平头，脖子粗，左脸有一道旧疤。另几张是临江市老城区拆迁现场，周铁柱站在一群穿黑衣的人中间，旁边停着工程车。
苏慕雪脸色发冷，“你怎么查到的？”
“孙建民那条线挖出来的。”林峰说，“他和刘大彪以前套补偿款，催迁的外包队伍换过几批，其中一批就是周铁柱的人。后来侯卫东上来，周铁柱缩回灰产，不再直接露面。”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一张照片上。
“楚长明今天砍我的签字权，不单是为了卡钱。他还要把城西基层重新搅乱。财政局拖款，施工队讨薪，群众被煽动，投资方动摇，这些都需要一只脏手去推。”
苏慕雪立刻明白，“周铁柱。”
“对。”林峰说，“楚长明不能亲自下场，他需要一个敢做事、能背锅、又和城西灰产熟的人。周铁柱最合适。”
苏慕雪把照片拍在茶几上，“你想动他？”
林峰点头，“明面上的规则玩不过省委那份红头文件，那就换一把底层的刀子，捅楚长明的软肋。”
苏慕雪盯着他，“你准备怎么动？”
林峰没有马上回答。他拿出一张城西地图，圈出西郊废弃汽修厂。
“周铁柱这两年表面做二手车维修，实际后院是赌场，楼上放贷，地下室关人。他手里捏着一批城西小老板的借条，也有一些官员亲属的赌债。”
苏慕雪声音冰冷，“他给楚长明做过黑手套，手里可能有临江那边的旧账。”
“我要的就是旧账。”林峰说，“楚长明用文件压我，我就让他知道，红头文件能压桌面，压不住烂泥里的脚印。”
苏慕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太了解林峰。他现在看着平静，心里已经把路走了一遍。可周铁柱不是刘大彪。刘大彪是棚改办出来的地头蛇，周铁柱是真从黑灰地带滚出来的狠角色。
“带郑铁军。”苏慕雪说。
林峰摇头，“不能带警察。”
苏慕雪脸色变了，“林峰！”
林峰按住她的手，“警察一动，楚长明马上就会收到风声。周铁柱会把账本转走，把赌场清空，再丢两个马仔出来顶罪。”
苏慕雪怒道：“那你一个人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骨头特别硬？”
“我一个人去，他才会以为我是被夺权后失控，来找他出气。”林峰说，“他会见我，也会骂我，甚至会想废我。只要他开口，我就能抓到线索。”
“你拿什么抓？”
林峰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纽扣大小的设备。
“录音。还有老李在外围盯车。我不进地下室，不碰毒，不拿现金，只拿话和人。”
苏慕雪气得站起来。她在客厅走了两步，又猛地回身，“你今天刚被楚长明剥了权，今晚就去踹灰产老巢。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写吗？街道书记涉黑斗殴，市长包庇下属，城西专班停摆。”
林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写成我输。”
苏慕雪眼里火气更重，“那你想写成什么？”
林峰看着她，“写成周铁柱主动暴露楚长明的灰线。”
屋里安静下来。
苏慕雪胸口起伏，最后狠狠把那叠照片塞回纸袋。
“你去可以。”
林峰刚要说话，苏慕雪抬手点住他的胸口。
“但你每十五分钟发一次定位。超过十分钟没动静，我直接让郑铁军带人抄厂。”
林峰点头，“行。”
“还有。”苏慕雪盯着他，“不许逞能。你要是真断胳膊断腿回来，我就把你调去档案室，让你天天看文件看到退休。”
林峰沉默两秒，“这个处罚比周铁柱狠。”
苏慕雪没笑。她伸手替他整理衣领，动作很轻，声音却压着怒意，“活着回来。别让我第二次说。”
凌晨两点零六分，林峰换了一身黑色便装，下楼上车。
车没有挂市政府牌照，是老李找来的旧桑塔纳，车身掉漆，后视镜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平安符。
城西的夜很乱。主路外灯光稀疏，货车从远处轰隆驶过，空气里夹杂着柴油味和潮气。
废弃汽修厂在老钢材市场后面。外墙斑驳，铁门半掩，门口停着几辆改装摩托和两台黑色商务车。
十几个马仔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钢管。有人抽烟，有人打牌。
林峰把车停在路口，关灯，下车。他没有绕路，直接走向铁门。
门口一个黄毛抬头，“干什么的？修车明天来。”
林峰没理他，抬脚踹在铁门上。
“砰！”
生锈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刺耳响声。
院子里所有人全都转头。
黄毛骂了一句，拎着钢管冲上来，“你找死？”
林峰侧身避开，伸手扣住他手腕，顺势一拧，钢管落入自己掌心。黄毛惨叫还没出口，林峰一棍砸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一声闷响。黄毛抱着腿倒在地上，满地打滚。
院子顿时炸开。
“弄他！”
七八个人围上来。
林峰没有退。第一棍砸在最前面那人肩膀，骨头闷响，人直接跪倒。第二棍横扫，逼退左侧的袭击。第三个人从侧面扑来，林峰用肩膀硬撞开，钢管反手点在对方肋下。
那人趴在地上，连骂声都断了。
剩下几人脚步停住。他们见过狠的，可没见过这种一句废话没有，进门就废人的干部。
二楼窗帘动了一下。
林峰抬头，看见玻璃后面有个粗壮的人影。周铁柱。
楼梯口又冲下来三个人，手里拿着砍刀。
林峰捡起地上的另一根钢管，双手各握一根。他往前走，鞋底踩过地上的机油和碎玻璃。
马仔们下意识后退。
领头的光头咬着牙喊：“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林峰看着他，“知道，所以我来了。”
光头还想抬刀，林峰一棍精准砸在他手腕上。刀飞出去，钉在墙边旧轮胎里。另一根钢管跟着落下，重重砸在光头大腿外侧。
光头跪地，脸色灰白，嘴里只剩抽气声。
林峰从他身边走过，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