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怀坠楼后的第三天，青州的雨终于停了。
市委大院地面还湿着，树叶被冲得发亮。可院子里的人，没人觉得天晴。
上午八点半，省委组织部的车队开进市委大院。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下车。
他个子不高，脸圆，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看谁都点头，见谁都伸手。
“辛苦了，辛苦了，青州这段时间不容易啊。”
这句话，他从门口说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说到大会主席台。
他叫楚长明。
省委常委会刚通过任命，青州市委书记。
谁都知道，他是赵立春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赵立春在省城被巡视组盯住之后，火速塞进青州的一根钉子。
侯卫东倒了，赵青禾被控制，陆景怀死了，青禾系账本被撕开半边。
赵立春必须有人在青州，把剩下的线捂住。
楚长明就是来捂线的。
全市干部大会开得很隆重。
楚长明坐在主席台中央，笑容没断过。
他先夸青州干部“能扛事”，又夸苏慕雪“年轻有为”，还点名说林峰“敢打硬仗”。
台下不少干部听得发懵。
一个副局长小声嘀咕：“这新书记挺和气啊。”
旁边人立刻踢了他一脚。
和气？
青州官场这两个月，谁还敢用脸判断人？
楚长明端起茶杯，笑着看向台下。
“青州出了问题，省委没有否定青州干部。恰恰相反，省委认为青州有基础，有潜力，也有一批想干事、能干事的同志。”
掌声响起。
苏慕雪坐在第一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峰坐在靠后位置，手里翻着会议材料。
楚长明说得很漂亮。
每一句都很稳。
可越稳，越让人发冷。
大会结束时，楚长明还特意走到林峰面前，主动握住他的手。
“林峰同志，我看过你的材料，很不错。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
林峰看着他，笑了一下：“谢谢书记关心。”
楚长明拍了拍他的手背。
“不过啊，年轻干部也要注意保护自己。担子太重，容易累坏。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
周围干部立刻安静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
可林峰听懂了。
苏慕雪也听懂了。
林峰收回手，“我身体还行，书记放心。”
楚长明笑得更温和，“身体好，也不能把所有担子都挑在一个肩上。青州不是一个人干出来的。”
林峰点头，“也不是一个人掏空的。”
空气停了半拍。
楚长明脸上的笑没有变。
“有意思。难怪大家都说你嘴快。”
苏慕雪走过来，声音冷静：“楚书记，下午常委会材料已经送到您办公室。”
楚长明转向她，“好，苏市长办事，我放心。”
他说完，背着手往前走。
一群干部跟上去。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小何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林书记，他刚才是不是在点你？”
林峰把会议材料合上。
“不是点。”
小何愣住。
林峰说：“是量尺寸。”
下午三点，市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侯卫东被带走后空出来的位置，如今换成了楚长明。
他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一个黑色公文包，一支笔，一只青瓷茶杯。
苏慕雪坐在他右手边。
林峰列席，位置在靠墙一侧。
会议前半段很平。
研究干部作风，研究项目推进，研究债务化解。
楚长明几乎每项都点头，偶尔补一句：“苏市长考虑得细。”
财政局新代理负责人汇报完后，楚长明笑着翻了翻材料。
“城西这块，最近动作很大啊。棚改，新能源，化债专班，安置资金，标准厂房建设，都压在林峰同志身上？”
林峰抬头。
来了。
苏慕雪合上笔记本，“城西是目前青州稳定和造血的关键点，林峰熟悉情况，也有群众基础。”
楚长明点头，“我同意，林峰同志有能力。”
他停了一下，扫了全场一圈。
“但正因为有能力，才更要保护。”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楚长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材料。
“省委最近反复强调，基层干部不能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尤其涉及资金拨付、工程款审核、专项资金使用，要防范廉政风险。”
苏慕雪眼神冷下来。
楚长明仍旧笑着。
“所以，我提议，从今天起，城西棚改专项资金、新能源园区配套资金、标准厂房改造资金，全部收归市财政局统一审核拨付。”
一名常委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
楚长明继续说：“林峰同志保留项目协调和现场推进职责，但取消财务签字权，减轻他的基层负担。”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
减轻负担。
剥掉财权。
城西所有项目都要钱，棚改补偿要钱，管网复工要钱，新能源园区要钱。
林峰没了财务签字权，就只能跑现场、背责任。
钱卡在财政局，事砸在城西街道。
出了问题，锅还是林峰的。
苏慕雪抬眼看向楚长明。
“楚书记，这个议题不在今天常委会既定议程里。”
楚长明笑着点头，“临时增加，事关干部保护，也事关青州稳定。”
苏慕雪冷声道：“城西资金刚刚从青禾系手里抢回来，财政口的烂账还没清完。现在把财权交回财政局，你是要让谁继续伸手？”
几名常委脸色变了。
楚长明脸上的笑淡了些。
“苏市长，这话重了。财政局是政府组成部门，归你领导。你不信财政局，难道只信林峰一个人？”
苏慕雪盯着他。
“我信制度，也信证据。过去两个月，财政局票据置换、一饼四切、专项资金挪用、城投资产重复质押，哪一样不是从财政口冒出来的？”
楚长明手指轻敲桌面。
“所以才更要规范。不能因为财政局出过问题，就让一个街道书记握着项目财权。”
苏慕雪霍然起身。
她面前的青瓷茶杯被她抓起来，狠狠砸在会议桌上。
“砰！”
茶水炸开，瓷片崩到材料上。
全场常委全都僵住。
有人手里的笔掉了，都没人敢捡。
苏慕雪指着楚长明，声音压着火。
“楚长明，你少拿保护年轻干部当遮羞布！”
楚长明抬头，脸上还带着笑。
苏慕雪一字一句道：“你今天要夺的不是林峰的签字权，是城西棚改的命门，是新能源项目的现金流，是青州好不容易稳住的投资信心！”
会议室里没人敢呼吸太重。
苏慕雪继续道：“赵青禾刚被控制，陆景怀刚死，青禾资管的账还没查完，你今天就来切林峰的手。你告诉我，这是规范财权，还是政治清洗？”
楚长明终于收起笑容。
可只一瞬，他又笑了。
“苏市长情绪很大，我理解。青州最近压力重，你也累。”
苏慕雪冷笑：“少装好人。”
楚长明慢慢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省委组织部、省委编办、省财政厅联合下发的文件，关于进一步规范基层单位资金审批权限的通知。”
他把文件转向众人。
“文件要求，街道、园区、临时专班不得擅自扩大财务审批权限，重大项目资金必须归口市级财政统一管理。”
楚长明看向苏慕雪。
“苏市长，这不是我个人意见，是省委要求。”
苏慕雪拿过文件，扫了两眼。
文件是真的。
印章是真的。
签发日期就是昨天。
也就是说，赵立春早就备好了刀。
楚长明上午空降，下午就砍。
林峰坐在靠墙位置，没说话。
他看着那份文件，眼神越来越冷。
楚长明接着说：“青州现在处于敏感期，中央巡视组也在。越是这样，越要程序干净。让林峰同志从资金审批里退出来，是对他好，也是对青州好。”
组织部长立刻接话：“我同意楚书记意见。年轻干部不能拔苗助长。”
宣传部长也跟着说：“外界现在很关注城西，财权集中管理，更有利于舆论稳定。”
苏慕雪看向他们。
“你们以前在侯卫东手下，也这么会说话？”
两人脸色一白。
楚长明轻轻抬手，“苏市长，常委会不是吵架的地方。”
苏慕雪盯着他，“那就别在这里拆青州的台。”
楚长明声音平缓：“我提请表决。”
苏慕雪立刻道：“我反对。”
楚长明点头，“记录在案。”
他看向众人，“同意将城西棚改、新能源园区、标准厂房及相关配套资金，统一划归市财政局审核拨付，并取消城西街道及林峰同志个人财务签字权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第一只手举起来。
组织部长。
第二只，宣传部长。
第三只，政法委副书记。
随后又有几只手迟疑着抬起。
他们不一定信楚长明。
但他们害怕赵立春。
也害怕那份省委红头文件。
苏慕雪坐回椅子上，脸色冷得吓人。
她知道，这一局被卡住了。
文件压下来，程序看起来无懈可击。
硬顶，就会被扣上对抗省委的帽子。
楚长明数完票，笑着宣布：“通过。”
他又看向林峰。
“林峰同志，你不要有思想包袱。组织这是爱护你。今后你专心抓现场，资金上的事，由财政部门把关。”
林峰终于抬头。
“楚书记，我能说一句吗？”
楚长明笑道：“当然。”
林峰把桌上的列席材料合上。
“城西出了事，责任还算我的吧？”
楚长明笑意更深，“你是城西街道党工委书记，属地责任当然要担。”
林峰点点头。
“钱不给我签，事还让我扛。书记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会场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楚长明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
“年轻人，说话还是要成熟些。”
林峰站起身。
“我会成熟。等哪天钱卡了、项目停了、群众堵门了，我一定成熟地把今天这份决议贴到街道门口，让大家知道钱在哪儿。”
楚长明看着他。
“你这是威胁组织？”
林峰笑了笑。
“我哪敢。我只是提醒组织，群众不吃红头文件。”
苏慕雪侧头看了林峰一眼。
她眼里的怒火还没散，可那点担心也藏不住。
楚长明合上文件。
“会议到此结束。”
常委们起身时，椅子摩擦地面，声音杂乱。
没人敢看苏慕雪。
也没人敢看林峰。
出了会议室，市委大院的风向立刻变了。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
“林峰这次真被架空了。”
“楚书记一来就动刀，背后肯定有省里意思。”
“苏市长刚才都拍桌了，还是没拦住。”
“年轻人蹿得太快，总要被压一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小时，城西街道、财政局、城投、住建口全都知道了。
林峰财务签字权被剥夺。
城西资金归市财政局。
有人叹气。
有人幸灾乐祸。
还有人已经开始给新书记办公室递材料。
傍晚，城西街道书记办公室。
老李把市委决议文件送进来，脸色难看。
“林书记，这帮人太欺负人了。钱他们拿走，锅让咱背，哪有这么干的？”
林峰坐在办公桌后，翻完文件。
他没有骂。
也没有砸东西。
他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缓缓升起。
老李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新能源园区下周就要拨第二笔管网款，财政局要是卡着，叶总那边会翻脸。”
林峰把文件放到桌面上。
“她会翻脸，所以楚长明才要卡。”
老李一愣。
林峰弹了弹烟灰，“赵立春现在最怕什么？怕青州稳住。城西棚改稳了，新能源落地了，城投债稳了，青禾系资产包的盘子就散了。”
老李明白了，脸色更黑。
林峰继续说：“楚长明不是来当书记的，他是来拔电源的。先拔我的签字权，再让财政局拖款。项目一停，群众一闹，投资方一撤，他们就能说苏慕雪无力控局，说我只会闹事不会治理。”
老李骂道：“这不是明抢吗？”
林峰抽了口烟。
“明抢还好办。最恶心的是，他披着省委文件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暗下去。
林峰看着那份决议，眼底冷得发亮。
老李压低声音：“那咱怎么办？”
林峰把烟摁灭。
“从现在起，所有资金申请，照常报。每一笔，附项目进度、群众名单、施工节点、投资方函件、责任后果。财政局谁收，谁签，谁拖，全部留痕。”
老李点头，“明白。”
林峰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们想把我从明面上拿掉，那我就转到地下查。”
老李心头一跳，“查谁？”
林峰看向市委方向。
“查财政局新账户，查楚长明带来的秘书，查省委那份文件从谁手里出来，查他们准备把城西的钱挪去补哪个窟窿。”
老李感觉后背发凉。
林峰声音很轻。
“楚长明今天砍我的手，是怕我继续摸到账。”
他转身，拿起那份决议文件，慢慢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那就不摸了。”
老李愣住。
林峰抬眼，笑意发冷。
“直接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