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大楼外的风很冷，林峰刚坐进车里，手腕上的红痕还没褪下去。
苏慕雪坐在他旁边，脸色比车窗外的夜还冷。
小何坐在副驾驶，几次回头，想问又不敢问。
林峰活动了一下手腕，轻轻笑了一声。
苏慕雪看他一眼，“你还笑得出来？”
林峰靠在椅背上，“被铐半小时，换来三千万到账，不亏。”
苏慕雪压着火，“你今天差点把自己送进去。”
林峰看着她，“我不进去，城西就得停。”
苏慕雪的眼神一下更冷，“你总有理由。”
林峰没有再接话。
车子刚驶出纪委大院，林峰的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人是老李。
林峰按下接听，还没开口，老李的哭腔已经冲了出来。
“林书记，出事了，环保局的人把工地封了，王老太太被他们推倒了！”
林峰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苏慕雪也转头看过来。
林峰声音很轻，“人呢？”
老李那边乱成一团，“送急诊了，头磕破了，人还没醒，血流了一地！”
林峰握着手机的慢慢收紧。
老李哽着嗓子继续喊，“他们还拉闸断电，锁了工地大门，说谁敢撕封条就抓谁！”
林峰问：“谁带队？”
“环保局副局长秦海，局长周鹏也在车里坐着，根本没下来看老人！”
车厢里一下没了声音。
苏慕雪抓过手机，“老李，先救人，通知医院开绿色通道，我马上安排。”
老李哭着说：“市长，叶总也来了，她看见血和封条，脸都白了。”
林峰挂断电话，抬头看司机，“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苏慕雪。
苏慕雪吐出两个字，“最快。”
车子猛地调头，轮胎在路面擦出刺耳的声响。
同一时间，城西新能源工地门口灯光惨白。
大门上贴着三道封条，红字在夜风里轻晃。
围挡外站满了工人和十三街区住户，没人敢冲进去，所有人都憋着火。
地面上还残着没冲干净的血迹，被泥水拉出一道暗红色的痕。
叶轻语站在封条前，手里攥着一份处罚决定书。
她身后的助理脸色发青，“叶总，董事会已经知道了。”
叶轻语没有回头，“谁传的？”
助理小声说：“有人把现场视频发到投资人群里，说青州项目再次失控。”
叶轻语看着封条，声音发冷，“他们准备得真快。”
助理说：“董事会那边要求今晚出风险报告，建议启动撤资程序。”
叶轻语闭了眼，又睁开。
她看见工地里面的吊车停着，刚卸下的管材堆在沟槽边，工人的安全帽散在板房门口。
三千万刚到账不到两个小时。
工地刚响起来。
现在又死了。
叶轻语觉得荒唐，荒唐得让人想砸东西。
她拿起手机，拨给林峰，却显示占线。
她又拨给苏慕雪。
电话刚通，叶轻语直接开口，“苏市长，青州是不是容不下一个正常项目？”
苏慕雪沉默半秒，“我正在去医院。”
叶轻语看向那摊血，“医院能救老人，能救这个项目吗？”
苏慕雪说：“我会处理。”
叶轻语笑了一下，笑得发寒，“你们每次都说会处理，可每次刀都砍在项目头上。”
苏慕雪没发火，“叶总，我理解你的愤怒。”
叶轻语声音猛地拔高，“不，你不理解，轻语集团不是来陪你们内斗的！”
苏慕雪没有说话。
叶轻语盯着封条，“明天上午九点前，封条不撤，处罚不撤，董事会走撤资程序。”
苏慕雪说：“我会给你交代。”
叶轻语挂断电话，手指发抖，却硬生压住。
封条旁边，老王拄着拐，眼睛通红。
他冲着环保局留下的执法车背影骂，“打老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
旁边一个工人蹲在地上，手全是血。
那是他刚才帮王老太太捂伤口时沾上的。
他喃道：“老太还说要护着厂子，说这是以后孙子上班的地方。”
没人接话。
风吹过围挡，封条哗啦一响。
那声音让所有人都恨得胸口发堵。
二十分钟前，市环保局的车队突然冲进工地。
带头的秦海拿着检测仪，进门不到三分钟就喊扬尘超标。
彭东源拿出当天洒水记录和监测数据，他看都不看。
工人解释说管网沟槽刚翻土，已经按规定覆盖，只等夜间进管。
秦海当场把文件摔在彭东源脸上。
他说：“我说超标就是超标，你们城西是不是听懂人话？”
十三街区几个老人原本在门口帮着看材料，听见这话气不过。
王老太太拄着拐上前，“小伙子，工地今天刚复工，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秦海抬手推她，“滚边上去，别妨碍执法。”
老太被推得往后一仰，后脑撞在水泥墩上，闷声倒地。
那一刻，整个工地都炸了。
彭东源扑过去抱人，工人围上来要说法。
秦海却后退两步，冲手下吼，“把电闸拉了，门锁上，谁敢动就报警！”
环保局长周鹏坐在黑色轿车里，只降下一点车窗。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混乱的人群。
然后他把车窗升了上去。
司机问：“周局，老人要不要先叫救护车？”
周鹏冷着脸，“让他们自己叫，我们只管执法。”
司机不敢再说话。
周鹏心里清楚，今天这趟不是简单检查。
楚长明上午刚找过他。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楚长明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城西项目野得太厉害，要有人给他们立规矩。
第二句，环保局前面被唐世民带坏了，新班子要表现政治站位。
周鹏听明白了。
唐世民倒在林峰手里，他接任后一直坐不稳。
环保系统里还有唐世民的旧人，市里也有人盯着他的位置。
他必须向楚长明交一份投名状。
城西新能源项目就是最合适的刀口。
卡项目，打林峰，压苏慕雪，还能在楚长明面前证明自己能办脏活。
至于工人和老人，周鹏没放在眼里。
他觉得老百姓吵几句就散了。
他更觉得林峰刚被纪委带走，今天不可能再翻起浪。
可他没想到，王老太太倒下时，有十几部手机拍着。
也没想到，那摊血会让城西彻底炸开。
医院急诊室外，林峰赶到时，老李正蹲在墙边哭。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哭得肩膀一抖一抖。
林峰走过去，老李猛地站起来，“林书记，我没护住人。”
林峰看着他手上的血，“医生怎么说？”
老李擦了把脸，“脑出血风险，高血压，正在抢救。”
林峰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急诊室门口。
王老太太的儿媳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老太的外套，哭得快喘不上气。
她一看见林峰，立刻扑过来。
“林书记，我妈是去帮你们护工地的，她说不能让坏人把厂子弄黄了！”
林峰扶住她，“我知道。”
女人哭喊，“她七十三了，环保局的人怎么下得去手啊！”
走廊里很多人都红了眼。
苏慕雪随后赶到，医院长也被叫了过来。
院长满头汗，“市长，神经外科已经在会诊，血压正在控。”
苏慕雪声音发紧，“不惜代价。”
院长连点头。
林峰站在急诊室门口，眼睛盯着那盏红灯。
他的手腕还红着。
可这点疼，在他身上已经没了感觉。
苏慕雪走到他身边，“我已经让市政府法制办调取现场执法记录，明早可以启动问责。”
林峰没说话。
苏慕雪看着他，“林峰，别乱来。”
林峰转头。
他的眼神让苏慕雪心口一紧。
那里面没有暴躁，也没有急怒，只有一片寒得吓人的静。
苏慕雪声音放轻，“这次证据很足，现场视频、执法记录、老人伤情，全都能用。”
林峰问：“然后呢？”
苏慕雪一怔。
林峰看着她，“处分秦海，停职周鹏，写检查，内部通报，再拖一个月？”
苏慕雪抿住唇。
林峰继续道：“项目停了，老人倒了，叶轻语要撤资，楚长明在市委等着看我们笑。”
苏慕雪说：“程序慢，但能钉死他们。”
林峰笑了一声，那笑没有半点温度。
“按他们的规则，我们永远快不了。”
苏慕雪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林峰看向急诊室门口，“这次，我要让他们自己家里着火。”
苏慕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林峰！”
林峰低头看她的手。
苏慕雪没有松开，“你刚从纪委出来，楚长明正等你犯错。”
林峰说：“他等我守规矩更久。”
苏慕雪眼里有火，也有怕，“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我怎么办？”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所有嘈杂都远了。
林峰看着她，声音很轻，“这次别拦我。”
苏慕雪眼眶发红，“我偏要拦。”
林峰抬手，慢慢把她的手指掰开。
苏慕雪的脸白了一下。
林峰低声道：“慕雪，老人躺在里面，工地封在外面，我不能只写报告。”
苏慕雪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
林峰转身往外走。
老李追上来，“林书记，你去哪儿？”
林峰没有回头，“找一条他们听得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