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财政局的地毯味还没散，消息已经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楚长明正坐在茶台前，手里捻着杯盖。秘书站在对面，脸色很难看，说话时都不敢抬头。
“何庆山签了。三千万已经进了城西专户。”
楚长明没有发火。
他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却让秘书后背发凉。
“签了？”
秘书硬着头皮道：“林峰带了工人和拆迁户过去，还拎了个红桶。何庆山以为是汽油，当场吓软了。”
楚长明笑了。
这笑跟上午在干部大会上的笑不一样，眼角没有褶子，嘴角也没温度。
“好啊。”
秘书愣住，“书记？”
楚长明靠回椅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我还怕他忍得住。他要是一直走材料、留痕、打报告，我还真不好下手。”
秘书反应过来，眼睛一亮，“您是说……”
“街道书记带人冲击财政局，持疑似危险物品胁迫财政干部，强迫签署拨款文件。”楚长明慢慢念出这几句，语气平稳，“够不够？”
秘书点头，“够了。”
楚长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何庆山有没有报警？”
“还没有，他现在吓得站不起来。”
楚长明脸色一冷，“让他别站了，躺着写情况说明。写清楚，林峰威胁纵火，逼迫财政局违规拨付资金。”
秘书迟疑道：“可桶里如果查出来是水……”
楚长明抬眼看他，“重要吗？”
秘书不敢说话。
楚长明放下茶杯，“满屋子汽油味，有打火机，有群众冲击，有干部被迫签字。桶里装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又道：“给市纪委打电话。”
秘书立刻拿出手机。
楚长明声音压得很稳，“告诉韩纪明，林峰涉嫌动用黑恶手段胁迫同僚，严重违纪违法，先带走。不要拖，马上办。”
秘书拨号的手停了一下，“苏市长那边……”
楚长明笑了笑，“她越急越好。”
秘书不解。
楚长明看向窗外的市委大院，“她护林峰护得太紧。一个市长，为了一个街道书记冲纪委，传出去好听吗？”
秘书心头一跳。
楚长明继续道：“林峰倒下，城西就断刀。苏慕雪失态，省委就有理由说她不成熟。青州化债专班，迟早要换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书记要的，不只是一个林峰。”
下午四点零八分，林峰刚回到城西街道。
三千万到账后，园区那边已经重新开工。彭东源在电话里声音发颤，说工人工资先发，管材马上卸，今晚加班把东段沟槽接上。
林峰还没坐稳，楼下就响起刹车声。
老李跑进来，脸色变了，“林书记，纪委的车。”
林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院里，车门打开，几名穿深色夹克的人下车，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老李急了，“我给苏市长打电话。”
林峰把桌上的资金到账回单压进文件夹，“不用。她很快就会知道。”
“林书记！”
“老李，园区不能停。”林峰起身，把外套穿好，“我不在，你盯着东源市政，把工资表拍照留存。叶轻语那边，也把到账凭证发过去。”
老李红着眼，“他们这是明着抓人！”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明着抓，说明他们急了。”
办公室门被推开。
中年男人走进来，脸上没有表情，“林峰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跟我们走一趟。”
老李挡在前面，“凭什么？文书呢？”
中年男人把文书展开。
林峰扫了一眼。
拘传令。
事由写得很满，涉嫌胁迫财政干部、扰乱机关秩序、使用黑恶手段干预财政资金拨付。
林峰冷笑一声，“楚长明这字，写得挺顺手。”
中年男人脸色微变，“请注意你的态度。”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一人拿出手铐。
老李急怒道：“林书记不能戴这个！他是为了城西的钱！”
林峰伸出手，“戴。”
冰冷的金属扣住手腕，咔哒一声。
办公室外已经围了不少干部。有人震惊，有人愤怒，也有人低头装没看见。
林峰经过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老李说：“告诉所有人，账别乱，工别停。”
老李哽着嗓子，“我知道。”
林峰被带下楼。
街道院子里，几个刚从工地赶回来的工人看见他戴着手铐，脸一下白了。
有人喊：“林书记！”
林峰没回头，只抬了抬被铐住的手，“干活去。钱刚抢回来，别让他们看笑话。”
车门关上。
黑色商务车驶出街道院子。
半小时后，城西乱了。
新能源园区刚恢复的轰鸣声里，消息传得飞快。林峰被纪委带走，理由是冲击财政局、胁迫拨款。
彭东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半天没捡。
叶轻语站在厂房门口，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照片里，林峰双手被铐，背影挺直，身后是城西街道灰色办公楼。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助理低声问：“叶总，董事会那边要不要先压一压消息？”
叶轻语把手机攥紧，“他真把钱抢来了。”
助理没敢接话。
叶轻语转身看向工地，“通知施工方，今天不停。谁敢借这个理由撤人，轻语集团以后永不合作。”
助理一愣，“可林书记被带走了。”
叶轻语声音发冷，“他被带走，才更不能停。”
同一时间，市长办公室。
小何推门进来时，苏慕雪正在看下午市委专题会材料。
“市长，林峰被纪委带走了！”
苏慕雪手里的笔当场断成两截。
“谁带的？”
“市纪委，韩纪明的人。理由是他今天去财政局胁迫何庆山签字。”
苏慕雪站起，椅子猛地撞上后墙。
小何被她的脸色吓住，“楚书记那边刚通知，五点召开市委紧急会议，研究城西事件。”
苏慕雪拿起外套，“推掉。”
小何急道：“市长，那是市委会议！”
苏慕雪回头看她，眼神冷得吓人，“人都被铐走了，我还去陪他们开会？”
她抓起桌上的一个牛皮纸袋，往外走。
小何赶紧跟上，“市长，您要去哪儿？”
“市纪委。”
“要不要先联系顾组长？”
苏慕雪脚步没停，“来不及。韩纪明要是敢连夜给林峰定性，明天整个青州都得炸。”
小何追得气喘，“那楚书记那边……”
苏慕雪按下电梯键，“让他等。”
市纪委大楼在老城区西侧，灰白色外墙，门口挂着红字牌匾。
苏慕雪的车直接冲进院子。
门卫刚要拦，小何降下车窗，“市长办。”
门卫脸色一变，栏杆还没完全升起，司机已经踩油门过去。
苏慕雪下车时，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声音一下接一下，整栋楼都被她踩醒了。
大厅保安冲过来，“苏市长，韩书记正在办案区，您不能进去。”
苏慕雪看都没看他，“让开。”
保安硬着头皮挡住，“办案区有规定，必须登记审批。”
苏慕雪抬手把工作证拍在他胸口，“我现在登记，你现在审批？”
保安脸都白了。
小何在后面补了一句，“你敢拦市长，我也给你记上一笔。”
保安退了。
地下办案区，灯光惨白。
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关着，门外站着两个纪委干部。
苏慕雪走过去，“开门。”
其中一人紧张道：“苏市长，韩书记正在谈话，按照规定……”
话没说完，苏慕雪抬脚踹在门上。
“砰！”
门板撞开，里面的人全都回头。
林峰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外套被拿走，只穿着衬衫。屋里温度很低，他袖口沾着灰，手腕已经磨出红痕。
韩纪明坐在桌后，五十来岁，脸方，眼袋重。看见苏慕雪闯进来，他脸色当场沉了。
“苏市长，你这是干什么？这里是纪委办案区！”
苏慕雪看都没看他。
她走到林峰面前，目光落在手铐上。
林峰抬头看她，嘴角勾了勾，“来得挺快。”
苏慕雪眼圈微红，声音却冷，“闭嘴。”
她转身看向韩纪明，抬手指着他的鼻子，“韩纪明，你胆子真够大。”
韩纪明站起来，“苏市长，请你注意身份。林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依法依规调查。”
“依法依规？”苏慕雪冷笑，“何庆山贪污受贿，挪用专项资金，你们装瞎。林峰把三千万要回来，你们半小时就出拘传令。你们纪委什么时候改行给楚长明当打手了？”
韩纪明脸色一变，“你不要乱扣帽子！”
“我乱扣？”苏慕雪把手里的牛皮纸袋狠狠砸过去。
纸袋撞在韩纪明胸口，里面的材料散了一桌。
实名举报信、转账流水、购物卡清单、工程回扣记录、何庆山亲属名下房产复印件，全铺开了。
韩纪明低头一看，脸上的血色变了。
苏慕雪抓起最上面一份材料，拍在桌上，“何庆山上任代理局长前，收瑞丰物资八十万。新能源园区配套款被卡当天，他妻弟账户进账二十万。你查了吗？”
韩纪明嘴唇动了动，“这些材料需要核实……”
苏慕雪又抽出一份，“市医院设备专项资金被挪到城建周转户，何庆山签过字。你查了吗？”
韩纪明额头冒汗，“苏市长，纪委办案有程序。”
苏慕雪猛地把最后一叠举报信砸在他脸上。
纸页飞起，落了满地。
“他贪污三千万你们不查，查一个为民请命的干部？”
审讯室里没人敢动。
林峰看着苏慕雪的背影，眼神动了一下。
韩纪明脸色青白交错，强撑道：“林峰持疑似汽油桶威胁财政干部，这是事实。”
苏慕雪盯着他，“桶里是水。桶盖有汽油味，是何庆山自己吓破胆。你们拿一个贪官的尿裤子，当处分干部的证据？”
门口几个纪委干部差点没绷住。
韩纪明气得拍桌，“苏慕雪！楚书记已经要求严肃处理此事！”
苏慕雪上前半步，“那你让楚长明自己来。”
韩纪明哑口无言。
苏慕雪声音更冷，“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林峰要是有问题，我亲自签字让你查。但你要拿楚长明的口风办案，拿何庆山的脏材料反咬人，我现在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巡视组。”
韩纪明眼皮跳了一下。
苏慕雪拿出手机，屏幕上已经是顾长明的号码。
“你要不要赌？”
屋里死寂。
韩纪明盯着那串号码，喉咙发干。
他敢配合楚长明敲打林峰，是因为这事看起来能定性。可何庆山的材料一摊开，事情就变了。
再往上捅，纪委自己都要被问责。
韩纪明咬了咬腮帮，“先解除措施。”
旁边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韩书记……”
韩纪明吼道：“开铐！”
工作人员赶紧拿钥匙。
手铐打开时，林峰手腕上留下两圈红印。
苏慕雪看见了，脸色更冷。
林峰活动下手腕，站起身，“韩书记，下次请我喝茶，空调别开这么低。纪委经费再紧张，也不能省到我骨头上。”
韩纪明脸皮抽了抽，没接话。
苏慕雪抓起桌上的材料，重新塞回纸袋，只留下复印件。
“何庆山的问题，今晚立案初核。明早八点前，我要看到书面回执。”
韩纪明脸色难看，“苏市长，你这是干预纪委工作。”
苏慕雪回头，“我这是提醒你别把自己埋进去。”
她拉住林峰的胳膊，直接往外走。
走廊里，小何看见林峰出来，差点哭了，“林书记，你没事吧？”
林峰看了眼苏慕雪的手，“有事。市长同志抓太紧，胳膊快断了。”
苏慕雪没松手，只冷冷道：“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