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街道办公室里，林峰看着省厅通报初稿，神情没有半点波动。
老李站在旁边，喉咙发干。
他知道林峰赢了。
赢得太快。
快到老李都不敢问细节。
叶轻语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峰接起。
叶轻语开门见山，“封条什么时候撤？”
林峰看着窗外，“今晚之前。”
叶轻语沉默片刻，“沙石厂的事，是你举报的？”
林峰说：“是。”
叶轻语问：“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问题？”
林峰淡道：“城西的脏东西太多，只是看谁先被翻出来。”
叶轻语那边安静了几秒。
她说：“林峰，你这刀子落得太快了。”
林峰回答：“快总比让你撤资好。”
叶轻语被噎住，最后冷声道：“今晚封条不撤，我照样撤。”
林峰挂断电话，看向老李。
老李问：“现在做什么？”
林峰拿起外套，“等周鹏来跪。”
晚上十点，市环保局大楼仍亮着几盏灯。
周鹏坐在办公室里，整个人已经垮了一半。
桌上摆着省厅协查函、市纪委谈话通知、公安机关传唤吴大强的手续复印件。
每一张纸都能要命。
他妻子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哭得嗓子哑。
“周鹏，你救我弟，他要是判十年，我妈活不了！”
周鹏听得头皮发炸，“我怎么救，我现在自己都快进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他妻子尖叫，“你当局长的时候，吴大强给你送钱你怎么不怕？”
周鹏吼道：“闭嘴！”
他吼完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如果被录下来，他就完了。
周鹏挂断电话，手指发抖。
他又给楚长明秘书打过去。
这一次，电话接得更慢。
周鹏声音沙哑，“我想见楚书记，五分钟就行。”
秘书说：“周局，楚书记已经休息了。”
周鹏急了，“你告诉书记，我手里还有林峰今天闯财政局的材料，我可以配合！”
秘书那边停了停。
周鹏心里刚升起一点希望。
可秘书很快说：“楚书记说了，环保局要先把自身问题说清楚。”
电话断了。
周鹏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明白了。
楚长明把他扔了。
他昨天替楚长明去封工地，今天出了事，楚长明连门都不让他进。
周鹏手脚冰凉。
他坐了半小时，终于拿起车钥匙。
司机问去哪。
周鹏看着窗外，“城西街道。”
司机愣了一下，“这个点？”
周鹏闭上眼，“开车。”
城西街道办三楼，林峰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
窗外雨停了，街道院子里全是积水。
老李坐在外间，手里端着泡面，吃了两口就放下。
他今天一心跳没平过。
办公室门没关严。
里面烟味很重。
林峰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桌上放着一张从工地撕下来的环保封条。
封条边缘沾着泥，还有一点暗红色痕迹。
那是王老太太倒下时溅上的血。
老李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堵。
十一点二十，楼下传来车声。
老李走到窗边，看见一辆环保局牌照的黑车停在院里。
周鹏下车时，腿明显软了一下。
他没带秘书，也没带司机上楼。
老李走到门口，冷看着他。
周鹏挤出一点笑，“李主任，林书记在吗？”
老李啐了一声，“你也配问？”
周鹏脸色难看，却不敢发火。
他走到林峰办公室门口，手抬了几次才敲下去。
里面传来林峰的声音，“进。”
周鹏推门进去。
他一眼看见林峰坐在沙发上，烟头在指间亮着。
那张封条摆在茶几正中，红字刺得他眼皮直跳。
周鹏喉咙发干，“林书记。”
林峰没抬头，“周局这个点来，查我办公室扬尘？”
周鹏嘴角抽了抽，“林书记，昨天工地的事，是下面人执法粗暴。”
林峰弹了弹烟灰，“老人还在重症观察。”
周鹏立刻说：“医药费我出，我个人出，多少都行。”
林峰看着他，“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周鹏额头冒汗，“我知道不是，我来就是认错。”
林峰指了指门边，“跪那儿说。”
周鹏脸色瞬间变了。
他毕竟是市环保局长。
白天还坐在轿车里看别人封工地。
现在让他跪一个街道书记，他的脸一下挂不住。
林峰把烟按灭，“不跪就走。”
周鹏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几下。
他想起吴大强被按在床上的视频，想起妻子哭喊，想起楚长明秘书那句“先说清自身问题”。
膝盖慢慢弯下去。
“扑通”一声。
周鹏跪在门边。
老李站在外间，听见声音，手里的泡面叉子掉在桌上。
林峰看着周鹏，“谁让你封工地？”
周鹏低着头，“楚书记。”
林峰问：“具体怎么说的？”
周鹏吞了口唾沫，“他说城西项目野，要环保局立规矩，还说新班子要有政治站位。”
林峰拿起手机，打开录音，“继续。”
周鹏猛地抬头，“林书记，我都跪了，你还录？”
林峰笑了笑，“你们不是最讲留痕吗？”
周鹏脸色惨白。
林峰说：“秦海为什么敢推老人？”
周鹏声音发颤，“我提前交代过，现场可以强硬，不要怕冲突。”
林峰的眼神冷了。
周鹏连忙补充，“我没让他推老人，我真没让他推老人！”
林峰拿起茶几上的封条，扔到周鹏面前。
封条落在地上，纸面沾着灰和那一点暗红。
林峰用皮鞋踩住一角，“你不是喜欢贴封条吗？”
周鹏抬头看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林峰说：“吃了。”
周鹏整个人僵住。
“林书记，我好歹也是市局长。”
林峰弯腰，拿起手机，把吴大强被控制的照片翻出来。
“明天省厅会把吴大强的供货链移交公安，瑞丰物资、楚长明旧部、你妻弟账户，一个都跑不了。”
周鹏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净净。
林峰继续道：“你妻子名下那套江景房，吴大强转过装修款。”
周鹏嘴唇哆嗦，“你怎么知道？”
林峰没回答。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
“吃，或者明天你们一家在看守所团圆。”
周鹏的呼吸变得粗重。
门外的老李听得头皮发麻，却没有进来。
办公室里，周鹏跪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低下头，颤抖着把封条拿起来，塞进嘴里。
纸页上的灰和泥水让他一阵干呕。
林峰冷看着，“咽下去。”
周鹏眼泪都逼出来了。
他使劲咬着封条，强迫自己吞咽，喉头剧烈翻涌。
那个白天坐在车里看老人流血的环保局长，此刻跪在地上，连抬头都不敢。
老李站在门外，心里那口恶气终于出了一半。
他想起王老太太倒地的声音，想起工地封条，想起叶轻语说要撤资。
他一点都不同情周鹏。
周鹏把剩下的纸咽完，撑着地面，狼狈地抬起头，嘴角沾着灰和口水。
林峰收起手机，“记住这个滋味。”
周鹏声音发哑，“林书记，求你放过我小舅子。”
林峰拿起一份文件，扔到他面前。
周鹏低头一看，是撤销城西新能源园区行政处罚并恢复施工的通告。
下面已经留好了签字栏。
林峰说：“签。”
周鹏抓起笔，手抖得厉害，“这个要走局党组程序。”
林峰拿起手机，屏幕停在刚才的录像界面。
周鹏立刻改口，“我签我马上签。”
笔尖落下，周鹏的名字歪扭扭地写在纸上。
林峰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秦海停职，配合调查，工地执法记录全部封存，不准删。”
周鹏看着文件，脸色变了，“秦海会咬我。”
林峰说：“那是你的事。”
周鹏苦着脸，“林书记，你总得给我留条路。”
林峰看着他，“王老太太倒地的时候，你给她留路了吗？”
周鹏说不出话。
他低头签了第二份。
林峰把文件收起来，递给老李。
老李推门进来，狠瞪了周鹏一眼，拿着文件出去复印。
周鹏还跪在地上，不敢站。
林峰重新点了一根烟，“从今晚开始，你继续给楚长明当狗。”
周鹏抬头，眼里露出惊恐。
林峰说：“他让你查谁，你查谁，他跟你说什么，你告诉我什么。”
周鹏喉咙发干，“楚书记不会信我了。”
林峰笑了一下，“他现在正缺一条还能咬城西的狗。”
周鹏低声说：“他已经把我切了。”
林峰说：“那你就爬回去，让他觉得你还有用。”
周鹏痛苦地闭了闭眼，“如果我不答应呢？”
林峰拿起手机，轻轻晃了晃。
周鹏肩膀一塌，“我答应。”
林峰说：“第一件事，告诉楚长明，你已经把责任推给秦海，环保局还能继续盯城西。”
周鹏愣住，“你还让他继续动手？”
林峰看着他，“他不动，我怎么抓他的手？”
周鹏终于明白。
林峰不是要停战。
林峰要让楚长明继续伸手，然后一根剁掉。
周鹏心里发寒。
他以前觉得林峰是个硬骨头。
今晚他才知道，这个人狠起来，比他们这些玩脏活的人更要命。
门外，老李拿着复印好的文件回来。
林峰把原件放进文件袋，“明早八点，市环保局官网发布撤销通告。”
周鹏点头，“我安排。”
林峰说：“医院那边，你亲自去道歉，别带媒体。”
周鹏又点头，“我去。”
林峰补了一句，“跪着道。”
周鹏脸皮一抽，却不敢反驳。
林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周鹏，我给你留命，不是因为你值钱。”
周鹏抬头看他。
林峰声音很平，“是因为楚长明还没倒。”
周鹏低下头，“我明白。”
林峰打开办公室门，“滚。”
周鹏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他走出办公室时，老李故意往旁边让了半步，捂住鼻子。
“周局，嘴里味儿挺环保。”
周鹏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下楼时，他差点踩空台阶。
车门关上后，司机闻到他身上的怪味，不敢问。
周鹏瘫在后座，拿出手机，给楚长明秘书发消息。
“封条的事我能压住，秦海可以扛，环保局还能继续配合市委。”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后，秘书回了两个字。
“等信。”
周鹏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两边的狗。
可他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