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苏慕雪的公寓还亮着灯。
客厅茶几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省委组织口的谈话通知，一份是财政厅转来的审计函，还有一份是楚长明秘书刚送来的会议纪要。
纪要写得很客气，字里行间却全是绞索。
青州市政府主要负责人任期经济责任审计，拟提前启动。
苏慕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不是正常审计。
楚长明白天刚在市委会上丢了环保局这根棒子，晚上就把刀递到了省委。
离任审计四个字压下来，不需要立刻免她，只要把她困在程序里，青州化债专班、城西园区、十三街区安置，都会被新书记一点点拆掉。
赵立春在省里还没倒，楚长明只是换了一个打法。
他不急着杀林峰了。
他要先把苏慕雪从位置上拖下来。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小何发来消息：“市长，省委那边有人说，审计组最快后天到，楚书记明早要开书记专题会。”
苏慕雪看完，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回。
她很累。
从侯卫东到赵青禾，从债市逼宫到山路截杀，从机场堵人到陆景怀坠楼，再到楚长明空降青州，她每一步都在扛。
她不能退。
她也没人可以退。
父亲苏振邦能护她一时，却不能替她在青州坐市长椅子。
顾长明能压住大案，却不能替她处理每一笔工资、每一张拨款、每一次常委会上的阴刀。
林峰能冲，能打，能撕开口子，可林峰也是楚长明最想折断的那把刀。
苏慕雪端起红酒杯，酒液晃了两下。
她忽然笑了，笑得喉咙发涩。
“苏慕雪，你真行啊。”
一句话落下，她把酒杯狠狠砸向墙面。
玻璃炸开，红酒顺着白墙往下流，颜色刺眼得让她心口发疼。
她撑着茶几站了一下，又慢慢蹲下去。
高跟鞋歪在地毯边，披肩滑到地上，她却懒得捡。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苏市长，识时务者保仕途，林峰保不了你。”
苏慕雪盯着那句话，眼眶一下红了。
她把手机砸在沙发上，声音哑得发狠。
“凭什么？”
没人回答她。
“他们挪钱、抢资产、害老人、砸项目，还能坐在办公室里写文件。”
她抬手擦脸，越擦越乱。
“我守程序，他们用程序绑我。我查脏账，他们拿审计审我。”
她终于忍不住，肩膀抖起来。
这一路她在所有人面前都冷，都硬，都不能掉半分弱势。
可回到这间屋，她突然撑不住了。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苏慕雪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湿痕。
林峰用备用钥匙开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雨的凉意。
他一眼看见墙上的酒痕，也看见地上的玻璃。
苏慕雪转过脸，声音发冷：“谁让你来的？”
林峰关上门，把钥匙放进玄关碗里。
“你半小时没回消息，小何快吓哭了。”
苏慕雪站起来，脚边玻璃渣轻轻响。
“出去。”
林峰没有动。
苏慕雪抬手指着门：“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林峰走过去，鞋底踩碎一片玻璃。
苏慕雪往后退，眼神一下更乱。
“林峰，你别过来。”
林峰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赤着的脚。
一块细小玻璃扎在她脚侧，血珠已经冒出来。
他脸色沉下去。
苏慕雪察觉他的目光，立刻把脚往地毯里藏。
“看什么？”
林峰弯腰把她抱起来。
苏慕雪猛地挣扎，拳头砸在他肩上。
“放我下来！”
林峰没有松手，直接把她抱离那片玻璃。
苏慕雪气得眼泪又掉下来，手指攥住他的衬衫。
“你也欺负我是不是？”
林峰把她放到沙发上，蹲下去查看她的脚。
苏慕雪踢他，却没用力。
“别碰我。”
林峰捏住她脚踝，取出那点玻璃渣。
苏慕雪疼得吸了一下鼻子，眼泪落得更凶。
林峰拿纸巾压住伤口，抬头看她。
“谁的短信？”
苏慕雪别过脸。
“你管不着。”
林峰伸手拿起沙发上的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她没有拦。
林峰看见那句“林峰保不了你”，眼神冷了几分。
“楚长明的人？”
苏慕雪哑声道：“也可能是赵立春的人，也可能是某个想换市长的人，反正都一样。”
林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审计函我知道了。”
苏慕雪猛地看他：“你知道？”
林峰点头。
“周鹏刚从楚长明那边探到的风，楚长明准备明天会上说你重大事项不报告，财政风险处置越权，还要把我和城西专班列成审计重点。”
苏慕雪怔住，随即苦笑。
“他动作真快。”
林峰说：“他急。”
苏慕雪的情绪突然炸开。
“他急什么？急着把青州毁掉？急着给赵立春擦屁股？急着让老人再流一次血？”
她一把推开林峰的手，站起又被脚疼得跌回沙发。
“我每天都在给他们收烂摊子，他们却天天拿刀捅我！”
林峰看着她，没有劝。
苏慕雪眼泪滚下来，声音压不住了。
“林峰，我也是人。”
这句话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
林峰的心被狠狠扯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苏慕雪挣了两下，最后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再也压不住。
“我怕。”
林峰抱紧她。
苏慕雪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我怕我一退，城西全完了。”
“我怕你再被他们抓走。”
“我怕我护不住你，还把你拖进来。”
林峰抬手按住她后颈，声音很稳。
“你没有拖我进来，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苏慕雪抬头看他，眼底全是水。
“可你会死的。”
林峰看着她。
“他们也怕死，所以才用这么多手段。”
苏慕雪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乱，带着酒气，带着委屈，也带着压了太久的疼。
林峰没有躲。
他把她抱起来，避开地上的玻璃，径直走进卧室。
苏慕雪抓着他的肩，声音发颤：“你混蛋。”
林峰把她放到床边，额头抵着她。
“今晚只准骂我，不准哭给他们看。”
苏慕雪红着眼瞪他。
“你凭什么管我？”
林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凭你刚才喊怕的时候，喊的是我的名字。”
苏慕雪怔了一下，眼泪又落下来。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了。”
林峰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背。
卧室灯光很暗，窗外雨声压着城市的喧闹。
苏慕雪靠在他怀里，情绪一点点从崩断的边缘收回来。
林峰替她处理脚上的小伤，又把她冰凉的手放进掌心。
她忽然问：“如果我真被审计组带走谈话呢？”
林峰说：“我去省委门口等你。”
苏慕雪咬住唇。
“如果他们拿城西账目做文章呢？”
林峰说：“每一笔我都有留痕，他们想做假账，就得先把青州所有监控吃了。”
苏慕雪终于被气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安慰人。”
林峰看着她的笑，眼神软了些。
“你笑一下，比我砸十个周鹏管用。”
苏慕雪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轻了很多。
“林峰，我真的累了。”
林峰搂住她。
“那就睡一会儿。”
苏慕雪闭上眼，却又很快睁开。
“你不许走。”
林峰说：“不走。”
她又补了一句：“手机也不许关。”
林峰说：“开着。”
苏慕雪抓住他的衣角。
“楚长明明天一定会动手。”
林峰目光落在窗外，雨水拍着玻璃。
“让他动。”
苏慕雪抬头。
林峰低头看她，语气很轻，却压着火。
“他每动一次，就多露一只手。”
苏慕雪看了他很久。
“你是不是已经有局了？”
林峰没有瞒她。
“周鹏那边能传话，楚长明现在缺人，环保局断了，他会换别的脏招。”
苏慕雪忽然攥紧他的手。
“你别再一个人去。”
林峰没立刻回答。
苏慕雪眼神变冷。
“林峰，你要敢骗我，我真的会把你锁在这里。”
林峰笑了一下。
“市长同志，非法拘禁犯法。”
苏慕雪抬脚踢他，被脚伤疼得又缩回去。
林峰按住她的腿，把薄毯盖好。
“明天无论谁找我，我先给你报备。”
苏慕雪盯着他。
“完整报备。”
林峰点头。
“时间、地点、人物、风险、撤离路线，全写。”
苏慕雪这才松开手。
半夜两点，她终于睡着。
林峰坐在床边，没有睡。
他拿起苏慕雪的手机，把那条陌生短信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把号码发给周铁柱。
五分钟后，周铁柱回消息。
“查到了，号是市委办后勤采购员名下，平时给楚长明秘书跑腿。”
林峰盯着屏幕，眼神沉了下去。
楚长明的秘书。
那条狗又伸爪子了。
床上的苏慕雪在梦里不安地动了一下。
林峰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目光停在她锁骨旁那颗小痣上，又收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
只在手机上打下四个字。
“等他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