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持续了整整四分钟。
齐艳的手机响了三次，她都没接。
苏慕雪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后三个市府办干部紧张得脸色发白。
齐艳终于开口了。
“苏市长，你自身还在离任审计的程序里，现在护短护到省纪委头上，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苏慕雪笑了一下。
那种笑没有温度，带着从政多年磨出来的锋利。
“齐主任，我比你想的清楚得多。”
齐艳抬手擦了一下眉毛上的白粉，动作很慢。
“楚书记已经打过电话了，你如果继续阻拦，今天连你一起查。”
苏慕雪的笑意消失了。
她没有看齐艳，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市府办副主任小何。
“东西拿来。”
小何赶紧递上一个红色文件夹。
很厚，至少有五十页。
苏慕雪接过文件夹，没有打开，直接抬手，狠狠砸在齐艳胸前。
纸页散开，哗啦啦落了一地。
齐艳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胸口一阵闷疼。
她眼里的怒意几乎要喷出火。
“苏慕雪！”
苏慕雪指着地上的文件。
“你低头看看。”
齐艳本能地低了头。
地上散落的纸页上，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企业公章，密密麻麻，有圆章，有方章，还有几枚外资企业的印鉴。
文件标题是统一格式：《关于恳请保留城西新能源园区现任管理团队的联名保荐书》。
下面的签署单位一页一页列下去。
轻语集团、东源市政、青州兴达建材、汉江新能源科技……
齐艳翻了几页，手指开始发僵。
三百零七家企业。
涉及投资总额三百一十四亿。
苏慕雪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这是青州三百家企业的联名信，总投资三百一十四亿。”
齐艳抬头。
苏慕雪盯着她。
“你今天带走林峰，明天这三百亿全部撤资，后天青州经济崩盘。”
齐艳嘴唇动了动。
苏慕雪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个政治责任，你齐艳背，还是让赵立春背？”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白粉落地的声音。
齐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三百亿。
三百家企业。
任何一个数字拿出来，都不是她一个纪委室主任能担的。
楚长明让她来封账，说的是“一个街道书记，手续齐全，半天搞定”。
没人告诉她，城西绑着三百亿的盘子。
也没人告诉她，苏慕雪手里攥着这种东西。
齐艳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她接了。
电话那头是楚长明的声音。
“齐主任，情况怎么样？”
齐艳看着地上的联名信，声音干涩。
“楚书记，这边有些……变化。”
楚长明沉默了两秒。
“什么变化？”
齐艳没来得及回答。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叶轻语走上三楼。
她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穿律师袍，两个提着公文箱。
叶轻语的目光扫过走廊，看见满地白粉和散落的文件，脸色没有任何波动。
她走到苏慕雪身边站定，看着齐艳。
“齐主任是吧？我是轻语集团总裁叶轻语。”
齐艳挺直脊背。
“叶总有什么事？”
叶轻语从律师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打开，递到齐艳面前。
“这是轻语集团与青州市政府签署的城西新能源园区投资协议，总额五十六亿，违约金条款在第十七页。”
齐艳没有伸手接。
叶轻语往前递了半步。
“林峰今天被带走，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轻语集团启动全面停工、无限期撤资，并向青州市政府提起违约诉讼，索赔十二亿。”
齐艳的眼皮跳了一下。
叶轻语把文件放到齐艳手里。
“齐主任可以不接，但法院传票会替我送到。”
齐艳握着那份文件，手指捏得纸页变形。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人。
十六个纪委干事，满脸白粉，有的头发上还挂着碎屑，一个个缩在墙边，没人敢出声。
齐艳闭了一下眼。
她不是蠢人。
赵立春的面子值多少钱，她心里有数。
但三百亿的投资崩盘，加上轻语集团十二亿的违约索赔，加上中央巡视组的盯梢，这笔账算下来，不是保一个楚长明就能兜住的。
齐艳咬了咬后槽牙。
“收队。”
身后十六个人如蒙大赦，拎着空纸箱往楼下撤。
齐艳走到苏慕雪面前，压低声音。
“苏市长，今天的事不算完。”
苏慕雪看着她。
“齐主任，你回去以后帮我带句话给楚长明。”
齐艳没有说话。
苏慕雪微微侧头，语气平静。
“城西的账，我和林峰用命在守，谁想拿走，先准备好棺材钱。”
齐艳脸色铁青，转身下楼。
高跟鞋踩在白粉里，每一步都带出一个白色脚印。
人走干净后，走廊里只剩下苏慕雪、林峰、叶轻语和几个市府办的人。
林峰靠在墙上，拍了拍身上的白粉。
叶轻语看着他。
“你是真拿灭火器喷人了？”
林峰说：“喷了。”
叶轻语嘴角动了一下。
“林峰，你这辈子是不是打算把所有人都得罪完？”
林峰看向窗外。
“得罪完了就清静了。”
叶轻语没有再说。
苏慕雪蹲在老李身边，检查他的伤势。
老李摆手。
“没事，皮肉伤，比年轻时干架轻多了。”
苏慕雪站起来，看向林峰，眼神复杂。
有怒，有心疼，有说不出口的后怕。
林峰对她笑了一下。
苏慕雪别过脸。
“回去写检查。”
林峰没当回事。
他知道苏慕雪不是真生气。
她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当天傍晚，消息传遍青州商界。
省纪委来封城西的账，被林峰拿灭火器喷了回去。
苏慕雪当场甩出三百家企业联名信，叶轻语带律师现场宣读违约条款。
省纪委灰头土脸地走了。
这些细节在半天之内被添油加醋传了十几个版本。
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城西这盘棋，有人拿命在守。
企业家们原本还在观望的，当晚纷纷给苏慕雪办公室打电话，表态支持。
林峰在街道办收到了十几份新的投资意向书。
城西的信心，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但齐艳走之前最后一个动作，比她带来的十六个人更要命。
城西街道在青州银行的所有账户，被省纪委以“协助调查”名义冻结。
林峰看着银行发来的通知短信，脸色沉了下来。
账户里趴着城西园区最后一笔流动资金，一千二百万。
这笔钱冻住，下周的工人工资和材料尾款就付不出来。
齐艳赢不了面子，就割肉。
楚长明在市委办公室里听完秘书汇报，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林峰先爽两天，等他发不出工资的时候，工人自己会把他撕了。”
秘书问：“齐主任那边呢？”
楚长明摸了摸额头的纱布。
“她回省里了，丢了面子，会更狠。”
秘书又问：“苏市长的联名信……”
楚长明冷笑。
“三百家企业的公章，我不信她一天就能凑齐，八成有一半是叶轻语提前准备的空白章。”
他放下茶杯。
“但不重要，重要的是账冻住了。”
楚长明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礼拜。”
他看着远处城西方向的灯光。
“给林峰一个礼拜，等他断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