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冻结的第三天，城西已经开始难受了。
彭东源来了四趟，每次脸色都比上一次更差。
“林书记，材料商那边我撑不住了，下游三家小供应商说再不付款就拉黑名单。”
林峰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银行的冻结通知。
他没有回答彭东源。
他在想齐艳。
省纪委第六室主任，在系统内横行了多年，手里办过的案子少说几十起，查的都是厅级以下干部。
这种人精明、狠辣、懂规则，正面对抗的代价太大。
灭火器能喷一次，喷不了第二次。
联名信能拦一次，拦不了第二次。
冻结账户这招，不违法，不违规，只要协查名义挂着，谁来都解不了。
除非齐艳自己松手。
林峰掏出手机，拨给周铁柱。
“查个人。”
周铁柱那边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谁？”
林峰说：“齐艳，省纪委第六室主任，汉东省本地人，家里什么背景，有没有在青州的亲属或生意。”
周铁柱吐了口瓜子皮。
“大活儿啊，给我一天。”
林峰说：“半天。”
周铁柱骂了一句，挂了。
六个小时后，周铁柱的消息发过来。
林峰打开一看，眉头挑了一下。
齐艳有个弟弟，叫齐强。
齐强没有正经单位，但名下挂着三家公司，主营市政绿化和基建配套。
重点是，这三家公司有两家在青州拿过工程。
一个是去年北城区的道路绿化项目，中标价一千八百万。
另一个是今年初的城南片区雨污分流管网改造，中标价两千四百万。
周铁柱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这两个项目，圈里都知道偷工减料，城南那个管网，埋下去不到半年就渗漏，当时投诉被压了下来。”
林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又翻了翻周铁柱附带的几张照片。
齐强的朋友圈截图里，劳力士、茅台、高尔夫球场，还有一张和某市政公司老板的合影。
还有一张，是齐强的白色保时捷停在一家夜总会门口。
拍摄时间是昨晚。
林峰把手机放下。
老李端着两碗面进来，看见林峰的表情，脚步慢了半拍。
“林书记，你又想干什么？”
林峰接过面碗。
“今晚出去一趟。”
老李放下筷子。
“去哪？”
林峰吃了一口面。
“去看看齐主任弟弟修的工程，质量到底行不行。”
老李张了张嘴，没敢问下去。
他见过林峰这种表情。
上一个见到这种表情的人是周铁柱。
再上一个是周鹏。
晚上十一点四十，青州南城“金色年华”夜总会门口。
齐强摇摇晃晃从旋转门里出来，脸上还带着脂粉味，手里攥着车钥匙。
他身边跟着一个瘦高个司机，正帮他开车门。
齐强一屁股坐进保时捷副驾，嘴里含糊不清。
“回家，明天还有局。”
司机刚发动引擎，副驾车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一只麻袋从天而降，套住了齐强的脑袋。
他还没来得及喊，腰间就挨了一拳，整个人被从车里拖了出去。
司机吓得手脚僵硬，方向盘都没抓稳。
一张一百块钱的纸币拍在他的挡风玻璃上。
老疤弯着腰看着他，咧嘴一笑。
“哥们儿，今晚没看见任何事，对吧？”
司机拼命点头。
保时捷的车门被关上，无牌面包车已经消失在巷口。
二十分钟后，城南一处烂尾楼。
这栋楼正是齐强名下公司中标的“城南雨污分流配套用房”项目，去年封顶后就停在那里，外墙连腻子都没刮，裸露的红砖上长着青苔。
地下室的铁门锈迹斑斑，周铁柱用撬棍别了两下就开了。
齐强被拖进去的时候，麻袋已经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周铁柱把他绑在地下室正中的承重柱上，扯掉麻袋。
齐强眯着眼适应灯光，看见面前灰暗的地下室，酒醒了大半。
“你们谁？知道我姐是谁吗？”
没人回答他。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林峰走进地下室，手里提着一把八十磅的大铁锤。
锤头是铸铁的，手柄包着橡胶，工地上砸墙用的那种。
齐强看见铁锤，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想干什么？”
林峰把铁锤竖在地上，锤头磕在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看着齐强，没有说话。
齐强的酒全醒了。
他开始挣扎，绳子勒得手腕发紫。
“我姐是省纪委的！你动我一根手指头，你死定了！”
林峰提起铁锤，转身面对齐强背后的承重柱。
他抡圆了胳膊，一锤砸下去。
不是砸齐强。
是砸柱子。
八十磅的铁锤带着风声，重重轰在承重柱的侧面。
水泥外皮当场崩裂，碎块飞溅，露出里面的钢筋。
齐强吓得脖子一缩，碎石蹦在他后脑勺上。
林峰又补了一锤。
更大一块水泥壳掉落，里面的钢筋完全暴露。
周铁柱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操，这钢筋比筷子还细。”
设计图纸要求的是直径十六毫米的三级螺纹钢，柱子里塞着的，最多八毫米，表面光滑，连螺纹都没有。
齐强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绿。
林峰把铁锤杵在齐强两腿之间的地面上，锤头距离他的裤裆不到十公分。
“齐强，你名下的公司中标了城南雨污分流配套用房，合同价两千四百万。”
齐强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林峰用锤柄点了点头顶裸露的钢筋。
“设计用十六的螺纹钢，你塞了八毫米的光圆，水泥标号至少降了两级，这栋楼住进去人，是要塌死人的。”
齐强终于挤出声音。
“我不管施工的，是下面的人……”
林峰把锤头往前推了五公分。
齐强尖叫。
“别！别别别！我说！我说！”
林峰收回锤头，退了半步。
“对着那个镜头说。”
他偏头示意。
角落里，老疤举着一部手机，红色录像灯亮着。
齐强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
“工程是我姐帮我拿的……她跟市建设局的人打了招呼……招标的时候，另外两家是我找的陪标……”
林峰说：“钱呢？”
齐强闭了一下眼。
“合同价两千四百万，实际施工花了不到九百万，利润里面……分了三份。”
林峰问：“哪三份？”
齐强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留了一份，市建设局那边一份，还有一份……打到我姐指定的一个账户。”
周铁柱在旁边吹了声口哨。
林峰继续问：“账户户名？”
齐强说了一个名字。
林峰没有表情变化，但他记住了。
“北城区绿化项目呢？”
齐强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思了。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两个项目的操作流程、分钱方式、关键人物全部交代。
中间提到齐艳在省城有一套未申报的房产，在文昌路某高档小区，当时装修款七十多万，走的是工程公司账上的劳务费。
“房子里有一个保险柜，”齐强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我姐收的现金都放在里面，至少有三百万。”
林峰蹲下身，平视齐强。
“你姐冻了我的账户，我城西两千多工人下周发不出工资。”
齐强拼命摇头。
“跟我没关系，我姐的事我管不了！”
林峰站起来，拎起铁锤。
齐强以为他又要砸，吓得把头缩进肩膀里。
林峰把锤头轻轻搁在齐强的肩膀上。
铸铁的凉意透过衬衫传到皮肤。
“你现在给你姐打个电话。”
齐强愣住。
“说什么？”
林峰说：“就说你被人绑了，对方手里有你偷工减料和行贿的全套证据，要求她二十四小时内解冻城西账户，否则录像和证据同时寄给中央纪委和省检察院。”
齐强脸色灰败。
“她会杀了我的。”
林峰把铁锤从他肩上拿开，杵回地面。
“她杀你是以后的事，我砸你是现在的事。”
齐强看着那把锤子，又看着镜头前还在录像的手机。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录像在别人手里，工程证据就在头顶，那根八毫米的光圆钢筋，比任何口供都有说服力。
“我打……我打电话。”
周铁柱解开他一只手，把手机递过去。
齐强拨通齐艳的号码，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齐艳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齐强？大半夜的干什么？”
齐强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姐，我被人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齐艳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谁？”
齐强看了林峰一眼，林峰对他点了点头。
齐强照着说了。
电话里传来齐艳急促的呼吸声。
“你在哪？”
林峰伸手，把齐强的手机拿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直接挂断。
周铁柱在旁边看着，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林书记，你就不怕她报警？”
林峰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报警，就得解释她弟弟为什么会被绑在一栋偷工减料的烂尾楼里。”
周铁柱咧了咧嘴。
“那她要是不解冻呢？”
林峰看着承重柱上裸露的钢筋，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那我就把这些东西寄给省建设厅质量监督站，顺便抄送中央纪委信访室。”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把他扔在省纪委青州驻点门口，别伤他，让他自己爬进去。”
周铁柱愣了一下。
“扔纪委门口？”
林峰头也没回。
“让齐艳知道，她弟弟活着回来了，但证据没跟着回来。”
凌晨三点，齐强被塞回麻袋，丢在省纪委青州驻点大门外的台阶上。
老疤还贴心地在麻袋外面别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账户明天中午前解冻，否则快递已经寄出。”
没有署名。
不需要署名。
天亮后，林峰回到街道办，把铁锤放回工地库房。
老李给他端了碗粥，看着他的脸色。
“成了？”
林峰喝了口粥。
“等消息。”
老李犹豫了一下。
“万一那女人是个狠角色，不管她弟弟死活呢？”
林峰放下碗。
“她要真不管，那更好。”
老李没明白。
林峰说：“她不管，说明她心虚，证据对她的杀伤力比亲情大。那我就不用等她解冻了，直接把东西寄出去，连她一起埋。”
老李咽了口唾沫。
“那要是解冻了呢？”
林峰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解冻了，说明她怕了。怕了的人，下次出手就会犹豫。”
他端起粥碗，继续喝。
“不管哪个结果，我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