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慕雪沖進汽修廠時，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滴。
她看見林峰靠在牆根，左肩纏著被血浸透的布條，整張臉白得嚇人。
她腳步猛地停住，眼圈一下紅了。
林峰抬眼看她，還想笑。
“說了沒事。”
甦慕雪沖到他面前蹲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怕踫到傷口。
“你再說沒事，我現在就把你塞進車里，老黃也好，證據也好，全給我靠邊站！”
林峰握住她的手，手心冷得發僵。
“給我兩個小時。”
甦慕雪眼里的火一下燒起來。
“你拿什麼給？拿命給？林峰，你是不是非要讓我在太平間認你？”
周鐵柱站在旁邊，難得沒插科打諢。
陳舟低聲說︰“甦市長，傷口還在出血，必須盡快處理。”
林峰看著甦慕雪，聲音很輕。
“逃了一個，楚長明馬上會知道。”
甦慕雪死死盯著他。
林峰繼續說︰“今晚不錄，明天老黃可能就不敢說了。”
老黃站在鐵爐邊，听見這話，身體抖了一下。
甦慕雪轉頭看他，目光冷得讓人發寒。
“黃守義，你要說，就現在說清楚。”
老黃喉嚨滾了滾。
甦慕雪回頭命令周鐵柱，“準備紙筆、錄音、錄像，陳舟，你的人守住門口，誰靠近直接控制。”
陳舟點頭，“明白。”
甦慕雪又看向林峰，聲音壓著怒。
“兩個小時，一分鐘都不能多。”
林峰點頭。
“好。”
周鐵柱把老黃帶到里屋鐵桌前。
汽修廠里屋沒有窗，牆上掛著舊輪胎，地上還有機油漬。
一盞台燈擺在桌上，燈光照著老黃瘦得發黃的臉。
林峰坐到他對面，左肩的布條又滲出血。
甦慕雪站在他身後，手里拿著急救包，眼楮一直盯著傷口。
周鐵柱打開錄音筆，又架好手機錄像。
林峰把一張白紙推到桌中間。
“黃守義，身份證號。”
老黃報了一串號碼，聲音發顫。
林峰拿筆記下，手指因為失血有點發抖。
甦慕雪伸手扶住他的手腕，沒說話。
林峰看向老黃。
“零九年三月十七號，臨江新河煤礦二號井透水，井下到底死了多少人？”
老黃低下頭，沉默很久。
雨聲打在鐵皮頂上， 里啪啦。
他終于開口。
“十二個。”
周鐵柱手里的筆停了一下。
老黃眼楮紅了，“最小的叫小滿，十九歲，剛訂婚，進礦才兩個月。”
林峰聲音發緊，“繼續。”
老黃雙手抱住頭，回憶把他整個人扯回井下。
“那天晚上八點多，水先從老巷子那頭冒出來，工頭說沒事，讓繼續出煤。”
“沒過十分鐘，水沖進二號支巷，燈滅了，頂板也塌了。”
“我當時在安全口附近，被木梁砸了腿，左手卡在石頭底下。”
他說到這里，抬起殘缺的左手。
“這兩根手指，就是那時候沒的。”
甦慕雪臉色發白，眼神卻更冷。
老黃繼續說︰“井下十五個人，三個人被拖出來，兩個沒撐到天亮，剩下的十二個全埋在里面。”
林峰問︰“尸體後來撈了嗎？”
老黃抬頭，眼里全是恨。
“沒有。”
屋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老黃的聲音開始發抖。
“錢德才封了井口，說誰下去誰死，他不救。”
“家屬來鬧，他讓人攔在礦門外，女人跪在地上哭，孩子喊爹，他連門都沒開。”
林峰筆尖重重劃過紙面。
“楚長明什麼時候到現場？”
老黃閉了閉眼。
“第二天上午。”
他慢慢抬頭，盯著桌面上的燈光。
“楚長明帶著安監局長，還有宣傳口的人來礦上。”
“他進了辦公室，錢德才給他遞煙，手都在抖。”
林峰問︰“你當時在哪兒？”
老黃說︰“我躺在隔壁值班室，門沒關嚴，他們以為我昏過去了。”
周鐵柱罵了一聲，“這幫畜生。”
林峰沒有打斷，“楚長明說了什麼？”
老黃嘴唇哆嗦，聲音卻清楚了。
“他說，報透水，不報死人，家屬一戶三十萬封口，錢從礦上出，以後臨江的煤你繼續挖。”
甦慕雪的手猛地收緊。
林峰看了她一眼，又問︰“原話？”
老黃點頭，“原話，我听了十年，做夢都能听見。”
林峰繼續問︰“批示文件呢？”
老黃遲疑了。
甦慕雪一步走到桌邊，聲音發冷。
“黃守義，林峰為你挨了兩刀，你還要藏？”
老黃抬頭看她，眼淚突然掉下來。
“我不是藏，我怕。”
他用殘缺的手去解棉襖。
棉襖內層縫著一塊舊布，線腳很密。
老黃從里面摸出一個防水塑料袋。
塑料袋已經發黃，被膠帶纏了好幾圈。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手抖得厲害。
“我這十年不敢住旅館，不敢用身份證，不敢去醫院，就是為了這張紙。”
林峰伸手接過塑料袋。
甦慕雪拿剪刀剪開膠帶。
里面是一張折疊多次的復印件，紙邊發黃，折痕處快要斷開。
林峰慢慢展開。
台燈下，文件抬頭已經模糊，但中間那行手寫批注清清楚楚。
同意按一般透水事故上報，注意穩定家屬情緒。
簽名處三個字很清楚。
楚長明。
日期是二零零九年三月十八日。
周鐵柱盯著那三個字，眼楮都紅了。
“他媽的，真是他。”
甦慕雪也看見了，她呼吸停了半拍。
林峰盯著那張紙，手在發抖。
不是怕。
是這張紙太重。
十二條命，十年的黑礦，家屬被逼走，證人躲成幽靈，全部壓在這張薄紙上。
林峰抬頭看老黃。
“原件在哪兒？”
老黃搖頭，“原件被安監局長帶走，我只偷到復印件。”
林峰問︰“你怎麼偷的？”
老黃說︰“他們走後，錢德才讓會計復印一份留底，我趁夜里爬進辦公室，從廢紙簍里撿了復印壞的這一張。”
甦慕雪立刻問︰“會計叫什麼？”
“孟秀蘭。”
老黃說︰“後來她拿了錢去了外地，听說在臨江下面縣城開小賣部。”
林峰把名字記下。
陳舟在門口提醒︰“外面安全，三個殺手已經控制，逃走那個短時間回不來。”
林峰點頭，繼續問︰“封口費誰發的？”
老黃說︰“錢德才的司機挨家挨戶送，有人不收，就被打。”
“有個叫劉二根的老婆不肯簽字，被拖到礦區辦公室關了一夜，第二天就簽了。”
甦慕雪听得眼底發寒，“家屬名單你記得多少？”
老黃閉著眼，一個一個報名字。
他說得很慢，有些名字要想很久。
林峰忍著傷，把每個名字寫下來。
筆錄做到第四十七分鐘時，林峰額頭全是冷汗，嘴唇已經沒什麼血色。
甦慕雪按住他的肩膀，聲音發顫。
“夠了。”
林峰搖頭，“還差簽字。”
周鐵柱把筆錄打印出來，紙頁熱乎乎的。
老黃拿著筆，在每一頁末尾寫下黃守義三個字。
他的手不穩，字歪得厲害。
林峰從急救包里拿出印泥。
老黃伸出殘缺的左手，又縮回去。
林峰說︰“用右手。”
老黃搖頭。
“礦難是這只手留下的，就用這只手按。”
他把殘缺的左手按進印泥，又重重按在每一頁紙上。
紅印落下時，老黃整個人都塌了下去。
“兄弟們，我說了。”
屋里沒人說話。
周鐵柱轉身擦了把臉。
林峰把批示復印件和口供分成三份。
“一份存在安全屋暗格。”
周鐵柱立刻撬開牆角舊配電箱，把密封袋塞進去。
“一份交給陳舟，連夜送省公安廳專案線。”
陳舟接過密封袋，放進防水文件包，貼身扣好。
“一份我帶走。”
甦慕雪立刻看向他，“你現在帶什麼帶？你跟我去醫院。”
林峰把最後一份塞進貼身內袋，衣服上還沾著血。
“這份不能離身。”
甦慕雪眼楮紅得厲害，怒聲道︰“林峰，你再逞一次，我真辭職，我說到做到！”
林峰看著她，想說話，卻眼前發黑。
身體往側面倒下去。
甦慕雪一把接住他，聲音徹底變了。
“林峰！”
周鐵柱沖過來，“車！快把車開過來！”
林峰靠在甦慕雪懷里，意識已經開始散。
他嘴唇動了動。
甦慕雪貼近才听清。
“楚長明……你的死期到了。”
凌晨三點二十，青州市委書記辦公室燈還亮著。
楚長明站在窗前，手機貼在耳邊，臉色陰得嚇人。
電話那頭，錢德才聲音抖得厲害。
“書記，派去的人失聯了，老黃也沒了。”
楚長明一把攥緊手機。
錢德才又說︰“跑回來那個說，林峰帶走了人，還可能拿到了東西。”
楚長明緩緩轉身，看著桌上青州班子調整方案。
他的眼底終于露出慌亂。
老黃消失，殺手失聯，證據很可能已經落到林峰手里。
那座壓了十年的礦坑，終于要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