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档案馆的地下库房常年潮冷，陈舟出来时，外套肩头沾了一层灰。
他怀里抱着三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临江市档案馆的红章，旁边还有检索员签字。
车门一关，陈舟就把档案袋放到副驾驶，直接拨通林峰电话。
“东西拿到了，原始底本没被调走，法医底稿、水文记录、原始证人笔录照片都在。”
林峰那边很静，过了两秒才说：“你先别回市局，直接来城西。”
陈舟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尾巴。
“我换两次车，半小时到。”
城西街道办四楼会议室里，窗帘拉着，桌上只开了一盏台灯。
林峰左肩还缠着绷带，右手把一页页复印件压平，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吓人。
周铁柱坐在旁边，手里的烟没点，烟嘴被他咬得变了形。
老李守在门口，连茶都没敢倒，怕茶杯碰桌子的声音惊到屋里的人。
陈舟把档案袋拆开，先拿出法医报告底稿。
“宋启安签的字，和公开卷宗一致，死因是溺水，体表没有明显搏斗伤，胃内容物有酒精反应。”
林峰翻到尸检照片，指尖停在死者手腕处。
照片很旧，边缘泛黄，但标注清楚。
刘金奎的手腕没有捆绑痕，后脑有一处磕碰伤，法医备注为坠落撞击形成。
陈舟又摊开第二份材料。
“河道管理处的水文记录，案发当晚南港水位上涨二十八厘米，风力五级，河堤北侧护栏缺损，当时已经报修。”
周铁柱盯着那张河堤照片，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就说那段护栏早烂了，刘金奎那天喝得走路打摆子，谁推他啊。”
林峰没有抬头，只把红笔拿起来，在护栏缺损位置画了圈。
第三份是两名原始证人的笔录照片。
饭店老板马树林说，刘金奎离开饭店时已经醉得厉害，周铁柱没有跟出去。
工人段小军说，自己和另一个工友扶过刘金奎，刘金奎骂着要去河边找人，甩开他们自己走了。
林峰看完后，把三份材料压到一起。
“底本没问题。”
周铁柱立刻骂出声：“那帮孙子还查个屁？”
林峰抬眼看他。
“正因为底本没问题，他们才会动人证。”
陈舟把一页目录抽出来。
“案发当晚河道监控只保留三个月，后来自动覆盖，原始硬盘也已经报废。”
林峰点点头。
“赵立春做不了视频，只能找一个会说话的人。”
周铁柱把没点的烟扔到桌上。
“他找谁？”
林峰刚要说话，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周铁柱手下发来的加密消息。
周铁柱看完，脸色骤变。
“任宏斌今晚见了一个人，叫赵大海，对外说是十一年前南港码头夜班工。”
林峰伸手。
周铁柱把手机递过去。
消息很短。
赵大海自称亲眼看见周铁柱和刘金奎在河堤边推搡，刘金奎落水前，周铁柱推了他一把。
会议室里一下冷了。
周铁柱霍然站起，椅子撞到地上。
“放他娘的屁！”
老李在门口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走廊。
林峰没有骂，只问：“这个赵大海，你认识吗？”
“不认识，南港码头那年有什么夜班工，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林峰把手机放回桌上。
“查他。”
周铁柱转身就要出去。
林峰叫住他。
“你不准出门。”
周铁柱脸色涨红。
“我兄弟被人当杀人犯栽，我还坐这儿？”
林峰盯住他。
“你现在出去，任宏斌就有理由说你威胁证人。”
周铁柱的火卡在喉咙里，憋得胸口发堵。
陈舟拿起手机。
“我来查。”
一个小时后，陈舟把赵大海的户籍、社保和出入境信息调了出来。
赵大海，临江青河县人，现年四十三岁，户籍一直在农村。
十一年前，他确实有临江暂住记录。
可那条记录的录入时间，竟然是上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
陈舟又往下翻，眼神变了。
“找到了。”
林峰抬头。
陈舟把电脑转过去。
“案发那一年，赵大海人在福建晋江电子厂打工，社保连续缴纳十一个月，工厂考勤卡每月全勤，还有当地派出所暂住登记。”
周铁柱怔了半秒，随即笑出声，笑得眼底泛红。
“他妈的，这伪证做得还不如路边假证。”
林峰却没有笑。
“他们急了。”
陈舟点开一张扫描件。
“这是晋江电子厂当年工牌照片，时间戳还在，案发前三天他在厂区打卡，案发当天晚班也有记录。”
林峰把资料一页页打印。
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声音轻而密。
周铁柱看着那叠纸，嗓子发哑。
“林峰，我这条命，差点就被这几张假嘴吃了。”
林峰把材料装进文件袋。
“不是差点，是已经咬上来了。”
陈舟看了一眼时间。
“任宏斌还没正式给赵大海做笔录。”
林峰站起来，拿起外套。
“那就现在去。”
周铁柱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林峰看向他。
“你去干什么，被他们拍照写成涉案人员串供？”
周铁柱气得想砸桌。
“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林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等着看他们怎么挨打。”
北郊培训中心门口挂着省公安厅专项工作组的牌子。
两名值守民警看见林峰和陈舟下车，手立刻按在腰间。
陈舟亮了证件。
“青州市局刑侦，找任宏斌。”
值守民警看了林峰一眼。
“他不能进。”
林峰把文件袋举起来。
“告诉任宏斌，他的假证人要死在门口，还是死在会议室，他自己选。”
值守民警脸色微变，转身进去通报。
五分钟后，任宏斌从楼里出来。
他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先落在林峰肩上的绷带上。
“林峰同志，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林峰没有客套，径直往里走。
任宏斌身边两名警员上前一步。
陈舟也上前，证件举在胸前。
“涉及伪证线索，依法移交。”
任宏斌看了陈舟一眼，最终侧身让路。
临时会议室里，灯光惨白。
林峰将文件袋重重砸在桌上，沉闷的响声引得几名警员纷纷侧目。
“你的证人赵大海，十一年前人在福建晋江电子厂打工。”
任宏斌眼角微抽。
林峰抽出第一份材料，甩到他面前。
“社保缴纳记录。”
第二份。
“工厂考勤卡。”
第三份。
“工牌照片。”
第四份。
“福建当地派出所暂住登记。”
他手指敲在最后一页上。
“案发当晚，赵大海在晋江厂区上夜班，你拿他当南港目击者，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吗？”
屋里一下没声了。
任宏斌抓起材料翻看，动作开始很快，翻到第三页后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盖章。
晋江市人社局电子档案章。
当地派出所户籍档案章。
电子厂当年劳资科的考勤存根章。
每一枚章都压着时间线。
赵大海不可能出现在南港。
他连临江都没去过。
任宏斌把材料放下时，额头已经有汗。
“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林峰冷笑。
“你们能找假目击者，我就不能找真档案？”
任宏斌抬头看他。
“林峰，你注意你的措辞。”
林峰逼近半步，目光冷厉。
“我还就这个措辞。”
会议室门口的警员想进来，被陈舟抬手挡住。
林峰声音更冷。
“你要是把赵大海的伪证交上去立案，我现在就向中央巡视组举报你伪造证据、徇私枉法。”
任宏斌眼神发狠。
“你威胁省厅办案人员？”
林峰把另一份原始卷宗底本复印件压到桌上。
“我是在救你。”
任宏斌没说话。
林峰指着卷宗。
“法医报告，水文记录，原始证人笔录，全都能证明刘金奎酒后失足坠河。”
他又指向赵大海材料。
“你现在再敢把这个人塞进卷宗，伪证链条就从你手里开始。”
任宏斌的下颌绷紧。
林峰盯着他。
“赵立春让你办案，还是让你陪葬？”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几个警员全低下头。
任宏斌猛地合上材料。
“林峰，你别得寸进尺。”
林峰拿回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任队长，你吃谁的饭我不管，但你要拿假东西往我兄弟头上栽，我把你的饭碗连桌子一块掀了。”
任宏斌坐在原地，脸色铁青。
陈舟跟着林峰走出培训中心，上车后才开口。
“这就完了？”
林峰把文件袋放到膝上，肩上的伤口被扯得发疼。
“完不了。”
陈舟看他。
林峰看向培训中心二楼亮着的窗。
“任宏斌不会停，赵立春也不会让他停。”
陈舟点火，车子驶出北郊路口。
“下一步他们会查什么？”
林峰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人证废了，就查钱。”
当天晚上，任宏斌在培训中心办公室里坐到十点。
赵大海被人送走时，连门都没敢看。
任宏斌打通省城电话，声音很硬。
“赵书记，正面证人这条线不能用了，赵大海身份被林峰拆了。”
电话那头安静很久。
任宏斌继续说：“建议改财务关联，从周铁柱公司的工程款流水入手。”
赵立春的声音传来。
“能咬到林峰吗？”
任宏斌看着桌上周铁柱三家公司资料。
“只要有一笔钱说不清，就能咬。”
赵立春只回了一句。
“那就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