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峰把那件白衬衫扔进了洗衣盆。
他换上了一件旧夹克,袖口开线,领子发硬。
镜子里的他没有工作证,没有门禁卡,也没有任何职务光环。
只有一双熬红的眼睛。
苏慕雪还睡在沙发上,眉头压着疲惫,手边放着没喝完的水。
林峰给她盖好毯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楼下,周铁柱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老疤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豆浆,看到林峰就愣了一下。
“林区长,你这身打扮,挺有街头气质。”
林峰拉开车门,“少废话,找人。”
周铁柱扭头看他,“找谁?”
林峰把一张纸递过去。
那是老李以前写给他的工程底账编号,背面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地名。
城南旧防空洞。
周铁柱看完,脸色变了,“这地方早封了,九十年代有人在里面倒过化工桶,后来闹过一次病,官方说是谣言。”
林峰上车,“老李把底账藏那,不会只为了防水。”
周铁柱没再问,车子直奔城南。
一路上,林峰给几个旧关系打电话。
这些人有倒土方的,有跑沙场的,有开黑停车场的,也有以前被他收拾过后老实交代问题的。
林峰说话很直接,“我现在没职务,也不跟你们谈政策,我只问一句,谁还认我林峰这个人?”
电话那头很多人沉默。
也有人骂了一句,“林哥,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穿官皮跟我们聊天怪吓人的。”
上午十点,城南旧化工区外聚了十几辆破车。
周铁柱的人,老疤的人,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土方老板都来了。
他们没有打旗,也没有喊口号,车门一开,全是工具。
林峰站在防空洞入口前。
铁门锈死,封条早没了颜色。
老疤拿撬棍顶住门缝,“这门比我前任还难缠。”
周铁柱瞪他,“今天别讲段子。”
铁门被撬开后,一股刺鼻味道冲出来。
几个年轻人当场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林峰戴上口罩,拿着手电第一个进去。
防空洞里潮湿,墙面渗水,地上有黑色污泥。
走到第三个岔口,老疤在墙角摸到一块松动水泥板。
水泥板后面藏着一个铁盒。
铁盒外面刷着防锈漆,锁头已经发黑。
周铁柱一锤砸开。
里面是几本塑封账册、一个移动硬盘、三份化验单,还有一张老李手写的说明。
林峰打开第一本账册,脸色越来越冷。
账册不是城建局普通款项。
它记录的是瑞丰资本通过三家空壳公司承接城南旧改地块土壤修复项目,名义上拨款八点六亿,实际只有不到一亿进入正规环保处理。
剩下的钱绕进了青禾资管旧通道,又流向京城瑞和系下属基金。
第二本账册更脏。
上面有运输车牌、夜间进场记录、填埋坐标。
城南那块被瑞丰资本高价拿下的地,表面说要建高端商务住宅,实际地下埋着整整十万吨化工废渣。
那些废渣来自京城一家重工企业的下属化工厂。
含苯、铬、汞、多环芳烃。
化验单上,每一项都红得刺眼。
周铁柱看完,脸都青了,“这帮孙子把青州当地下垃圾桶了?”
林峰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老李写的小纸条。
“林区长,瑞丰要这块地不是盖楼,是埋毒,别用常规程序,他们上面有人压环保。”
林峰把纸条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一个土方老板凑过来,“林哥,这玩意儿要报警吗?”
林峰抬头,“报警之后呢?”
那老板愣住。
林峰把化验单拍在铁盒上,“环保局会封存,省里会复核,瑞和系会找专家说数据异常,然后这块地会被围起来三个月,最后重新出一份无害化报告。”
周铁柱骂道:“那就干他们。”
林峰看向洞外,“联系渣土车。”
周铁柱眼神一跳,“你想挖?”
林峰点头,“一百辆,今晚开工。”
土方老板脸都白了,“林哥,这可是毒废渣,乱动要出大事。”
林峰看着他,“你们只负责挖出来装车,全程防护,所有车都盖苫布,我负责它去哪。”
“去哪?”
林峰把化验单收进怀里,“送到他们最想盖住的地方。”
当天夜里,城南旧地块灯火全开。
一百辆渣土车从不同方向汇入,挖机压着土层往下刨。
第一铲黑灰色废渣翻上来时,味道刺得人眼睛发疼。
工人们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谁也不敢大意。
林峰站在临时指挥车旁,手里拿着坐标图。
周铁柱问:“真拉去省委大院?”
林峰看他,“你怕?”
周铁柱摇头,“我怕他们不够闻。”
凌晨四点半,第一批渣土车出发。
车队没有走高速,分成五路进入省城。
每辆车的导航终点都不一样,可最终目的地只有一个。
省委大院外的主路。
清晨六点二十,省委大院门口刚换岗。
第一辆渣土车停在路边,车斗抬起,黑灰色毒土哗啦倒下。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不到二十分钟,宽阔马路被一堆堆刺鼻废渣堵死。
值班警卫冲出来喊人,司机下车就跑。
有人想拦,后面车队还在倒。
恶臭随着早晨的风灌进省委办公楼。
不少刚到的干部捂着鼻子往回退。
有人当场吐了。
省委大院全乱了。
韩正霆在办公室里听完汇报,抓起桌上的地球仪砸在地上。
地球仪滚了两圈,停在秘书脚边。
“青州公安是吃干饭的吗?”
秘书脸色发白,“韩书记,现场有几十辆车,司机都跑了,监控正在查。”
韩正霆怒道:“全城抓,背后的人必须抓出来!”
省委秘书长贺文山捂着鼻子进来,“韩书记,环保厅已经派人取样,可现场围了很多拍摄的人。”
韩正霆眼神一沉,“压住。”
贺文山艰难开口,“压不住了。”
同一时间,林峰戴着口罩站在省委大院对面路边。
他手里拿着一部旧手机,编辑好的匿名短信正在群发。
“汉东省委大院惊现十万吨致癌毒土,京城资本谋财害命。”
收件人包括三家中央媒体调查记者,十几个环保自媒体,还有几个常年追踪污染案的公益律师。
照片、化验单、账册页、填埋坐标,一起发了出去。
周铁柱站在他旁边,“你这标题,够缺德。”
林峰看着满路毒土,“他们埋的时候更缺德。”
上午八点半,消息冲上热搜。
省委大院门口堆毒土的照片传遍全网。
环保部巡视组原本在邻省查长江流域污染,看到消息后连招呼都没打,直接改道汉东。
省环保厅还在准备内部汇报,环保部车队已经进了青州。
韩正霆的捂盖子计划,当场破产。
瑞和系在汉东的临时指挥点里,沈培元看着网上消息,整个人都站不稳。
他旁边坐着齐长东。
齐长东是瑞和系汉东总负责人,京城瑞和系在汉东所有资本、通道、项目和官面关系,都由他调度。
他原本不想亲自下场。
因为在他眼里,林峰只是一个被停职的地方小干部,没资格让他露面。
可毒土倒在省委门口后,事情变了。
这十万吨废渣牵扯的不只是钱,还有京城那家重工企业的排污旧案。
一旦环保部查穿,瑞和系当年通过青州洗掉的几条资金链都会被翻出来。
齐长东把手机摔在桌上,“林峰必须消失。”
沈培元喉咙发干,“齐总,韩书记那边还在压。”
齐长东看都不看他,“他压不住环保部。”
沈培元低声问:“怎么处理林峰?”
齐长东眼神发狠,“找人,打断手脚,扔进河里,让他闭嘴。”
下午开始,青州街面上多了很多外地车。
四拨人同时进城。
有人守在林峰廉租房楼下,有人去城西区政府蹲点,有人盯着苏慕雪公寓,还有人摸到周铁柱以前的修车厂。
可他们扑了空。
晚上九点,林峰没有躲。
他一个人去了瑞和系在青州最豪华的私人会所。
青澜会。
会所门口停着一排豪车,门童看见他这身旧夹克,伸手就拦。
林峰抬脚踹开门童,拎着两个汽油桶走进大堂。
大堂里铺着厚地毯,水晶灯亮得刺眼。
几个喝酒的客人愣住。
林峰拧开汽油桶,直接泼在地毯上。
刺鼻汽油味迅速铺开。
保安冲上来,被他一脚踹翻两个。
林峰拿出打火机,火苗啪地亮起。
整个大堂顿时爆发出尖叫。
经理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这里面都是贵客!”
林峰站在汽油中央,眼睛红得吓人。
“叫齐长东出来。”
经理哆嗦,“你找错地方了。”
林峰把打火机往下压了半寸。
所有人都往后退。
他抬头朝二楼吼:“你们不是喜欢玩命吗,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光脚不怕穿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