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全城警报拉响时,天色还是灰的。
尖锐的防灾警报从市区一路传到城西,很多人从楼里跑出来,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发懵。
广播车在街上狂奔。
“城西十三街区、产业园东侧、燃气中转站周边群众,立即向北侧广场撤离!”
“不要围观!”
“不要点火!”
“所有车辆让出应急通道!”
消防车、救护车、武警防化车、应急抢险车冲过街口,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浆。
城西产业园刚复工的工人被紧急疏散。
有人安全帽都没摘,抱着工具箱往外跑。
叶轻语的厂区里,车间主任拿着喇叭喊到嗓子破。
“关电!关电!所有人去东门集合!”
市一院IcU外,叶父看着电视里的紧急通报,脸色又白了。
病床上的叶轻语安安静静。
她不知道外面又要死人了。
燃气中转站外,武警排爆专家已经下井。
井口周围拉起三道警戒线,甲烷检测仪急促报警。
林峰赶到时,苏慕雪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她右腕吊着,额头贴着纱布,走路有点晃。
林峰冲过去。
“你来干什么?”
苏慕雪左手拎着一把备用消防斧。
“我还能走。”
“滚去医院。”
“你滚一个给我看看。”
林峰气得想骂,可井口突然传来爆响。
轰!
地面震了一下。
五名工兵被人抬出来,防爆服上全是黑灰,其中一人胳膊血流不止。
排爆队长秦海军脸色发青。
“不能剪外线,里面有反制触发,刚才剪第二根核心电缆,引发了局部爆燃。”
韩正霆、张志远和几名省领导也赶到了现场。
陈少卿被中央警卫押在指挥车旁,嘴角还带着血。
他看着混乱的人群,居然笑了。
秦海军把图纸摊在车头。
“控制终端藏在深层高压盲穴,外部阀门已经被锁死,远程切断没用。”
燃气公司总工满脸汗。
“主阀门如果炸开,地下管廊会连环爆燃,产业园、十三街区东侧、管网施工段都会受影响。”
“影响多大?”韩正霆问。
总工喉咙发干。
“保守估计,半径两公里内严重损毁。”
苏慕雪的脸没有血色。
那里面有刚撤离不完的工人,还有行动慢的老人孩子。
倒计时显示屏被技术员接了出来。
四十九分钟。
林峰脱掉外套,抓起重型防爆照明灯和液压剪。
秦海军拦住他。
“你没有排爆资质。”
林峰盯着井口。
“我有城建管网图。”
“这不是管网抢修,这是炸弹!”
林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
“让这帮杂种借我们青州的地炸死百姓,我以后下了黄泉,都压不住老百姓骂我。”
秦海军还想说话,苏慕雪走上前。
她举起消防斧,声音哑得发裂。
“张老书记,韩书记,各位领导,今天我和林峰如果死在里面,你们若还放过瑞和系任何一个杂碎,我活着告你们,死了也要爬回来找你们。”
张志远眼眶发红。
“去。”
韩正霆嘴唇动了动,终于说:“所有资源听林峰调度。”
林峰拿起对讲机。
“陈舟,封锁所有井口,查内鬼。”
陈舟回道:“收到。”
“郑铁军,十三街区撤离按楼栋清点,一个老人都不能少。”
郑铁军吼道:“我亲自盯!”
林峰扣好安全绳,转头看苏慕雪。
“你留上面。”
苏慕雪看着他。
“你活着回来。”
林峰没答,直接下井。
井道里潮湿闷热,甲烷味刺鼻,照明灯打下去,只能看见水泥壁上的黑色管线。
他往下滑了二十多米,终于看到主阀门平台。
炸弹绑在阀门支架上。
那不是普通电子钟。
透明保护罩里有一根水银管,下面压着重力感应盘,旁边还有三组独立电路。
林峰看了一眼,心口往下沉。
更让他发冷的是,炸弹下方有人。
一个小女孩被手铐锁在支架上,嘴上贴着胶带,脸上全是泪。
她才六七岁,身上穿着粉色外套,脚上一只鞋掉了。
林峰认出来了。
老王家的孙女,王朵朵。
十三街区拆迁户老王,天天在街道办门口给林峰送玉米饼,嘴里总说孙女爱吃糖。
“朵朵,别怕。”
小女孩拼命点头,眼泪往下掉。
林峰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林叔叔,我爷爷呢?”
林峰喉咙堵住。
“爷爷在上面等你。”
对讲机里传来秦海军的声音。
“林峰,报情况!”
林峰看着炸弹。
“重力感应复合式水银装置,下方有人质,儿童,被锁在支撑架。”
上面沉默了两秒。
苏慕雪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林峰,把孩子带上来。”
“先别说话。”
林峰用肩膀顶住承重支撑点,慢慢卸掉一侧压力。
炸弹轻轻晃了一下,水银管里的液面也跟着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声音。
他摸到手铐,发现锁芯被焊死。
只能剪。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传来一阵杂乱脚步。
外围负责器械的两名内勤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早年欠了瑞丰资本地下赌债,老婆孩子资料都在别人手里,昨夜又收到五百万转账承诺。
他们知道自己一旦收手,全家都完。
趁着众人视线都在井口,一人悄悄拔掉了主缆绳的承重插销,另一人借着整理装备的动作,用钳子卡断了备用绳。
陈舟发现时已经晚了。
“拦住他们!”
绳索断裂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
林峰肩上一空,整个人连同支架侧板向下坠去。
他第一反应不是抓墙。
他扑过去抱住王朵朵,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
两人砸向下方废弃排水坑。
林峰背部撞上石壁,胸口被裸露钢筋划开,血立刻涌出来。
他咬住牙,把孩子翻到自己身上。
王朵朵哭到发抖。
“林叔叔,我怕。”
林峰吐出一口血。
“不怕,叔叔还没死。”
对讲机摔在旁边,滋滋响。
苏慕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峰!回话!”
林峰伸手摸到对讲。
“活着。”
上面有人哭了出来。
倒计时还剩七分钟。
甲烷浓度继续升高。
爆炸装置没有掉下去,却因支撑变化进入最终读秒,三组电路开始交替闪红。
林峰用手电咬在嘴里,爬回支架边。
胸口伤口被扯开,他疼得眼前发黑。
秦海军在上面吼:“红线别碰,蓝线是诱导,水银管下方有零线,可能是最后闭合点!”
林峰看着那层包覆胶。
液压剪掉到水坑里,够不到。
他手边只剩一把小刀,刀刃还崩了口。
五分钟。
他用刀割不开包覆层。
四分钟。
他用指节去抠,血很快糊住线路。
三分钟。
王朵朵哭着喊:“林叔叔,你流好多血。”
林峰把她往后推。
“闭眼,数羊。”
“我不会。”
“那数林叔叔欠你几颗糖。”
王朵朵哭着说:“一百颗。”
林峰咧嘴。
“你还挺会做生意。”
两分钟。
林峰低头,用牙咬住包覆水银核心的那根零线外皮。
胶皮又硬又腥,里面混着机油味。
他一点点撕开,牙龈被磨出血。
一分钟。
上面所有人都盯着信号屏。
苏慕雪站在井口,脸上没有半点颜色。
陈少卿被押在远处,还在笑。
“来不及了。”
张志远一拐杖抽在他脸上。
“闭嘴。”
三十秒。
林峰终于咬到那根细线。
线外还有一层金属丝。
他嘴里全是血,胸口每动一下都疼得发麻。
十秒。
王朵朵哭喊:“林叔叔!”
林峰含糊骂道:“别吵,叔叔在干大活。”
五秒。
他把全身力气压到牙上。
三秒。
零线被咬开一半。
一秒。
水银管液面猛地晃动。
零点五秒。
林峰牙齿一崩,带血的线头断开。
滴声停了。
红灯熄灭。
地下排水坑里只剩林峰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出他沙哑到变形的吼声。
“拆了!”
上面先是死寂。
随后整个抢险现场炸开欢呼。
苏慕雪腿一软,差点跪倒,被小何用力扶住。
张志远闭了闭眼,老泪落下来。
韩正霆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疼。
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差点亲手把什么人送进坟里。
救援绳重新放下去时,林峰已经抱着王朵朵躺在污水边。
孩子还活着,哭累后趴在他胸口。
林峰满嘴血,门牙缺了一角,胸口衣服被染透。
他看着上方照下来的光,忽然笑了。
“苏慕雪。”
对讲里马上响起她的声音。
“我在。”
林峰咳出一口血。
“记账。”
“记什么?”
“陈少卿欠朵朵一百颗糖。”
苏慕雪哭着骂他。
“你这个混蛋!”
林峰闭上眼,手还护着孩子。
“别骂。”
“我累了。”
救援人员把他和孩子拉出井口时,全场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见了他胸口那道伤,也看见了他嘴里断掉的牙。
王朵朵一上来就被老王抱住。
老王跪在地上,冲着林峰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