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绳升到井口时，林峰已经失去了意识，双臂却还紧紧钳着王朵朵。
医护人员掰了三次，才把孩子从他怀里接出来。
老王抱住孙女，膝盖重重砸在泥水里，朝着担架连磕十几个头。
“林书记，俺王家两条命，往后都给你！”
十三街区撤离的住户陆续得到解除警报通知，压抑许久的人群齐齐哭出声。
产业园几千名工人也赶到了警戒线外，安全帽在人潮中连成了一片。
当担架被抬出时，最前面的消防员忽然停住了。
通往救护车的路已经被群众堵满。
郑铁军拿着扩音器喊了几遍，没人肯散。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挤到前面，颤着手摸了摸林峰沾满污水的鞋。
“孩子，疼不疼啊？”
林峰满嘴是血，意识模糊，只能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老太太当场哭倒。
更多人伸出了手。
担架被一双双粗糙的手托起，从警戒线外一路传向市政府前方的阳光草坪。
工人、住户、消防员和医护人员挤在两边，没有口号，只有压不住的哭声。
韩正霆站在指挥车旁，看着那副担架越过自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他带来的警卫没有人敢伸手阻拦。
张志远拄着龙头拐，望着被人潮托起的林峰，眼眶红得厉害。
“看见了吗？”
韩正霆没有回答。
张志远用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你们拿文件扒掉他的职务，老百姓拿手把他重新举起来了！”
担架落在草坪上时，林峰勉强睁开眼。
他先找王朵朵。
小姑娘趴在老王怀里，正冲他拼命挥手。
林峰嘴角动了动，缺掉的门牙露出来，疼得脸都歪了。
“糖别忘了。”
王朵朵哭着点头。
“要草莓味的！”
周围有人哭着笑出了声。
医护人员迅速给林峰止血、供氧，并将他抬上救护车。
苏慕雪拖着打满石膏的右手跟上去，却被医生按回原地。
“苏市长，您也得住院！”
“我跟他一辆车。”
“车里没有位置了。”
苏慕雪抬起左手，指着车门。
“那我挂车顶。”
医生愣了两秒，只能让她上车。
救护车刚离开城西，省公安厅的内部专案指挥室便接到了一份加急命令。
命令来自京城某协调部门，要求立刻中止对陈少卿的强制羁押。
文件给出的理由很完整。
陈少卿颅脑受伤，心率异常，疑有严重神经系统疾病，需要转往京城保外就医。
专案组副组长秦岳看完文件，脸当场沉了下去。
“他半小时前还在骂人，现在就严重到必须坐专机了？”
省厅分管副厅长魏松涛避开他的目光。
“上面的医疗专家已经会诊，手续没有问题。”
“人还没检查，京城专家隔着八百公里会诊？”
魏松涛把文件收回。
“秦特派员，这是跨部门决定，请你服从。”
秦岳伸手按住文件。
“陈少卿涉嫌制造重大爆炸事故，险些造成数万人伤亡，谁签字谁负责。”
魏松涛压着火说道：“你只是特派员，没有权力扣住中央选调干部。”
双方僵持不到十分钟，省厅看守区外便开进了三辆特殊救护车。
一支外地牌照的特警队随车抵达，带队的大队长名叫马会军。
马会军下车便封锁通道，命人把陈少卿抬上担架。
陈少卿躺在白色床单下，脖子戴着固定套，嘴里却还嚼着口香糖。
经过秦岳身边时，他扭头笑了笑。
“秦特派员，辛苦你白跑一趟。”
秦岳抬手拦车，两名外地特警立刻将枪套打开。
魏松涛挡在双方中间。
“秦岳，别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
秦岳盯着担架，最终没有拔枪。
他很清楚，眼前这份命令只是瑞和系反扑的第一步。
同一时间，针对张志远的匿名举报已经送进了多个部门。
举报材料称他擅自干预地方专案，违规调动警卫力量，非法泄露中央工作信息。
调查人员甚至堵到了疗养院，要求封存张志远过去十年的通信记录。
张志远听完秘书汇报，只问了一句。
“陈少卿要跑？”
秘书点头。
“救护专机已经申请航线，预计下午两点从青州机场起飞。”
张志远拐杖猛地砸在地板上。
“通知林峰，千万别冲动！”
可这句话送到医院时，病床已经空了。
林峰胸口缝了十九针，断牙刚清理完，便拔掉输液针离开了病房。
苏慕雪追到电梯口，用左手用力拽住他。
“你现在过去，他们正好以袭击押送队伍的罪名拿你。”
林峰脸色惨白，衣服下还在渗血。
“规则已经给他们留出机场跑道了。”
“那你准备怎么拦？”
林峰看向走廊尽头的IcU。
叶轻语还躺在那里，周铁柱的遗体也没能入土。
他拿出手机，拨通老疤的号码。
“把铁柱接回来。”
老疤声音沙哑。
“接去哪？”
“省委。”
中午十二点，一辆黑色灵车撞开省委侧门的活动护栏。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灵车依次驶入。
数百个雪白花圈从卡车上卸下，迅速堵住省委一号办公楼的三条主要通道。
第一口棺材里躺着周铁柱。
第二口棺材里躺着城西管网站副站长刘建河。
第三口棺材里躺着市自来水厂工程师马正群。
刘建河和马正群在查爆炸装置来源时遭灭口，尸体直到上午才从废弃泵站找到。
他们的死亡记录曾被人改成意外触电。
林峰披着厚重麻衣，手提一根粗长丧棍，亲自走在三口棺材前。
他身后站着十三街区几十名老兵、烈士家属和遇难者亲属。
年龄最大的葛老爷子九十四岁，胸口挂着褪色军功章。
门卫想拦，葛老爷子直接把拐杖横到对方胸前。
“我给国家扛枪的时候，你爹还没出生，今天谁敢动功臣的棺材？”
警卫僵在原地。
灵堂随即搭进一号会议大厅。
三口黑棺横在主席台下方，白幡从天花板垂落，纸钱铺满省委红毯。
韩正霆带着政法系统几名负责人赶来时，整个办公楼已经无法正常通行。
他看见林峰，脸色顿时铁青。
“这里是省委机关，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林峰抬起丧棍，指向三口棺材。
“这里躺的，全是替你们守住青州的功臣和百姓！”
韩正霆身后的警卫往前迈了一步。
几十名老兵同时站起，将军功章挂到了胸前。
林峰的丧棍砸在会议桌上，木屑当场飞开。
“今天要是让陈少卿保外回京，我就用这三口棺材，给省委办公楼的门风送终！”
韩正霆怒道：“林峰，你这是政治讹诈！”
“周铁柱死在省厅，刘建河和马正群死在泵站，数万人差点埋进地下，你跟我谈讹诈？”
林峰扯开胸前麻衣，露出缝合不久的伤口。
“来，把我也装进去，四口棺材更整齐！”
大厅内外挤满了省委干部。
没有人出声。
有人悄悄摘下工作帽，朝三口棺材鞠了一躬。
消息很快传到苏振邦那里。
老人独自坐在书房，看完现场视频后，把画面停在苏慕雪吊着石膏的右手上。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那部多年没有启用的红色专线电话。
第一通打给北部战区退休老司令。
第二通打给军队纪律系统一名老战友。
第三通打给总装备系统早年共事的故交。
整整八份重大急件汇报，在四十分钟内送进最高统帅部值班系统。
每一份汇报后面，都附着周铁柱尸检照片、叶轻语坠楼监控和城西爆炸装置图。
苏振邦在最后一页亲笔写下一句话。
“地方资本已敢杀干部、炸城区、劫持政权骨干，再不收网，国法无存。”
下午两点二十分，最高层特别指示下达。
“09特大资本涉黑反腐肃清联合中央工作专案组”正式成立。
两架军用专机从京城起飞，航线直指青州。
下午三点零六分，青州机场东侧停机坪响起刺耳警报。
马会军带领外地特警，正把陈少卿抬向一架白色医疗专机。
飞机发动机已经启动。
陈少卿透过担架护罩，看见跑道入口突然驶来一辆军用越野车。
马会军拿起扩音器。
“封锁跑道，任何车辆不得靠近！”
军用越野车没有减速。
两辆特警车立刻横向堵截。
马会军亲自跳上指挥车，猛踩油门撞向越野车侧面。
一声枪响突然撕开机场的轰鸣。
指挥车左前轮当场爆裂，车身失控横滑，重重撞上隔离墩。
车门被人一把拉开。
顾长明穿着黑色风衣，手里握着还冒烟的短枪。
他身后，一队中央警卫迅速控制现场。
马会军被拖下车，脸按在跑道上。
“谁给你的命令？”
马会军还想挣扎。
顾长明将带有国徽钢印的绝密批示拍在他脸前。
“现在回答我，是谁让你把重大爆炸案主犯送走？”
马会军看到落款，整个人顿时瘫了。
担架上的陈少卿猛地掀开白布。
“我有保外就医批文，你们无权扣我！”
顾长明走到他面前，抬手撕碎那份批文。
“你的批文，签发时间比医疗检查早三个小时。”
陈少卿脸色大变。
“我要联系家里！”
“你家正在被搜。”
顾长明把一份冻结令扔在他胸口。
“瑞和系全部境内外资金账户已冻结，十三个涉案利益家族同步立案。”
陈少卿终于慌了。
他挣脱医护人员，拖着固定套从担架上滚下来。
“顾叔，我爸跟您吃过饭，我爷爷救过你们的人！”
顾长明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松动。
“周铁柱也救过青州的人。”
军方人员抬来重型镣铐，锁住陈少卿的双脚和腰部。
冰冷锁链落地，发出沉重撞击声。
陈少卿拼命往后缩，哭喊声全然失控。
“我没想真炸，我只是吓他们，我能交代，我什么都能交代！”
顾长明抬了抬手。
一只黑色隔离头套直接套住陈少卿脑袋。
他被塞进无窗秘密囚车时，还在喊陈家的名字。
囚车驶离机场，直奔军方临时羁押点。
省委一号大厅里，林峰收到顾长明发来的四个字。
“人已扣下。”
他看了很久，将手机放到周铁柱棺材前。
“铁柱。”
“第一个，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