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港洗沙场被彻底封住时，天已经亮透。
江边的雾散开了一些。
码头入口拉起警戒带，几十名执法人员分成数队进入堆场、仓库、办公区和地下设备间。
推土机被拖车拖到空地。
履带下方的泥沙被法医一层层扒开。
空心铁棒装进证物袋时，袋口还挂着深色血迹。
技术员初步比对后确认，铁棒表面的血液和毛发与张国富车内提取的样本高度吻合。
郑铁军站在临时指挥车内，听完汇报后看向林峰。
“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毁灭证据、非法持有枪支，够雷万水吃一壶了。”
林峰翻着南港沙场的经营资料。
“他的采砂手续呢？”
老李把一沓文件递过来。
“南港沙场的采砂许可证去年已经到期。”
“雷万水靠着一份临时续批文件继续经营，可续批文件的审批流程有问题。”
“环保验收、岸线使用、砂石堆放、运输车辆超载、污水排放，全有漏洞。”
环保监测队的人快步走来。
“林市长，洗沙场沉淀池外排水样超标。”
“浊度和悬浮物严重超标，旁边还有未经处理的洗沙废水直排青江支流。”
“另外，南侧堆场发现大量来源不明的建筑废料。”
老李冷着脸说：“他们拿洗沙场当掩护，把城南旧工业区运来的东西往这里倒。”
林峰抬头看向江边。
南港的砂石堆场很大。
雷万水这些年靠着这里控制运输、洗钱和藏货。
城西断供只是他露出来的一只手。
真正的账，还埋在这片烂泥和砂石下面。
郑铁军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口供。
“阿彪招了。”
“他承认张国富是雷万水下令打的。”
“雷万水给了他们二十万，说打断腿以后把人扔到江边。”
“阿彪还交代，雷万水这两天一直在替白氏集团转运一批设备和硬盘。”
林峰问：“东西在哪？”
“南港六码头。”
“昨晚已经有两辆车换牌出去，现在还在追。”
林峰没有急着追问。
他看向被押在警车边的雷万水。
雷万水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手上戴着手铐，嘴里仍在骂。
“林峰，你敢封我沙场？”
“你封得了一天，封不了一辈子！”
“青州这么多工地，离了我雷家的砂，谁都别想盖楼！”
林峰朝他走过去。
周围的村民、运输司机和工地工人都在看。
这些人里，有人被雷家压过运费。
有人被雷家抢过砂源。
还有人家里的年轻人因为不肯替雷家跑黑货，被打得不敢回村。
雷万水看见这么多人，仍旧不服。
“看什么看？”
“谁敢站出来作证？”
“老子出来以后，第一个收拾谁！”
人群安静了。
几个司机低下头。
雷万水露出狞笑。
他靠的就是这个。
只要人还怕他，他就还有路。
林峰站到临时堆场的高台上。
风吹过江面，带着冷湿的水汽。
他拿过执法人员递来的扩音器。
“所有南港村民、运输司机、砂石从业人员，都听清楚。”
人群慢慢抬头。
“雷万水涉嫌故意伤害、非法拘禁、非法持枪、毁灭证据和非法经营。”
“从今天开始，南港沙场停止由雷万水及其关联公司经营。”
雷万水的脸色变了。
林峰继续说：“南港沙场由城西区城投平台临时强制代管。”
“所有库存砂石、运输车辆、码头设备、合法合同和工人岗位，全部登记备案。”
老李走到林峰身边，将新的代管文件展开。
文件上盖着城西区政府、城建局、应急管理局和市场监管部门的印章。
林峰看着人群。
“城西项目的砂石供应，从今天恢复。”
“价格调回青州市建设工程砂石基准价。”
“谁再敢哄抬价格，谁再敢截断供应，直接查人、查车、查账。”
现场忽然响起一阵议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司机挤到前面。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运单。
“林市长，真的能按基准价结算？”
林峰看向他。
“能。”
老司机喉咙发哽。
“雷家这些年每吨砂都要加三十块的过路费。”
“不给钱，不让进码头。”
“我们跑一车，辛苦钱全进了他们口袋。”
林峰说：“以后没有雷家的过路费。”
“手续齐全的车，按市场规则进场。”
“谁敢堵路，谁就进去陪雷万水。”
人群里有人先喊了一声。
“好！”
随后，更多人开始鼓掌。
掌声从码头边传到堆场。
几个年轻司机激动得脸通红。
一名南港村妇女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抹起眼泪。
她男人十年前在码头给雷家做工，工钱被拖了半年。
去要账时被人打断两根肋骨。
这些年，他们一家见到雷家的人都绕路走。
今天，雷万水跪在泥地里，手上戴着铐子。
她终于敢抬头看一次。
雷万水冲着人群咆哮。
“你们他妈别高兴太早！”
“我弟弟不会放过你们！”
郑铁军抬手示意。
两名督察将雷万水塞进车里。
雷万水还想挣扎。
郑铁军关上车门。
“你弟弟雷万山自身难保。”
“你先把自己这些年干的事交代清楚。”
雷万水被送上车时，陆骁的电话打进了郑铁军手机。
郑铁军看了一眼号码，直接按下免提。
陆骁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
“郑厅，雷万水只是普通经营纠纷里的相关人员。”
“你们这么大规模抓人，会不会影响青州营商环境？”
林峰走到车边。
“陆骁。”
电话那头停住。
林峰说：“雷万水的沙场里搜出猎枪、伤人凶器、非法账本和污染物。”
“你要不要亲自来看看？”
陆骁沉默片刻。
“我只是提醒你们依法办案。”
林峰语气平静。
“你最好也记住依法两个字。”
“你在医院抢证物，在工地抢人，现在还替雷万水说话。”
“专案组已经调取你的通讯记录。”
“你给雷万山打过几次电话，收过谁的好处，马上就会查清。”
电话被挂断。
郑铁军看着林峰。
“他急了。”
林峰说：“急了才会犯错。”
郑铁军点了点头。
“雷万水和主要马仔不能留在青州。”
“陆骁在市局还有人，谁都说不准会不会有人动手脚。”
“我准备走异地羁押程序，直接送邻市看守所。”
林峰没有反对。
“人和证据分开走。”
“账本、硬盘、运输单，先送省厅专案组技术中心。”
“口供全部录音录像，律师会见依法安排，但不能让他们串供。”
郑铁军笑了笑。
“你现在比办案人员还谨慎。”
林峰看着远去的警车。
“周铁柱死过一次。”
“老李也差点死。”
“我不想再看见谁被关进青州的审讯室，然后只剩一句突发疾病。”
上午十一点，城西二期工地。
第一批从南港沙场运出的砂石车重新驶进工地。
车队排得很长。
司机们拿到新的进场单后，反复确认上面的结算价格。
有人拿着单子发愣。
有人直接给家里打电话。
“媳妇，雷家的钱不用交了。”
“这趟能挣回来。”
混凝土站重新启动。
搅拌机转动起来，沉寂半天的工地再次响起轰鸣。
老李站在工地边，看着第一车砂卸进料仓，眼眶有些发热。
“林市长，供上了。”
林峰点头。
“伤员情况怎么样？”
“都安排进医院了。”
“区里先垫付医药费和误工费。”
“保险那边也开始走程序。”
林峰说：“给老张家里安排一套临时周转房。”
“他女儿上学的事，教育局那边协调。”
老李看着他。
“你放心，我亲自办。”
下午两点，省城。
白承乾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一盏建窑茶盏。
茶盏是他花大价钱从海外拍回来的。
他平日里最喜欢用它喝茶。
秘书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白总，南港沙场被查封了。”
“雷万水被省厅督察带走，走的是异地羁押。”
“城西区城投平台接管了砂石供应，工地已经恢复。”
白承乾没有动。
秘书继续说：“雷万水的仓库被搜出账本和几块加密硬盘。”
“陆骁刚才打来电话，说郑铁军已经在查他的通讯记录。”
白承乾手里的茶盖停在半空。
他原本以为，雷万水只是个地方恶霸。
这种人不用多聪明，只要够狠，能把城西拖住几天就行。
可林峰没有跟他们耗。
林峰直接撞进南港，把雷家的根拔了。
白承乾最难受的，不是丢一个沙场。
是林峰又一次把白氏集团精心布下的供应链，变成了他的筹码。
雷万水一倒，南港码头、运输公司、洗沙场、灰色账户和旧工业区的路线都可能暴露。
白承乾端起茶盏。
茶水还没送到嘴边。
他突然抬手，将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啪！”
茶盏碎成几片。
秘书吓得不敢动。
白承乾站起身，脸色阴沉。
“林峰真以为拿下一个雷万水，就能把青州守住？”
秘书低声问：“白总，南港那批东西怎么办？”
白承乾走到窗边。
“让雷万山先不要露面。”
“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秘书等着下文。
白承乾转过身。
“去把沈红缨找来。”
秘书愣了一下。
“京城那个沈红缨？”
白承乾看着地上的茶盏碎片。
“对。”
“林峰最爱替别人出头。”
“那就找个他不得不出头的人，让他自己走进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