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走出温泉会所时，雪已经下大了。
西山的夜色被雪压得很低。
山路两旁的松柏挂着白霜，冷风顺着领口钻进去，像一把细刀贴着脖子刮。
会所里那股甜腻香气还残留在风衣上。
檀香、温泉水汽、女人香水，还有那杯茶里压得极淡的甜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很不舒服。
林峰停在台阶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额头纱布边缘传来一阵刺痛。
刚才在会所里，他一直压着伤口的疼。
现在冷风一吹，才觉得伤口又开始发胀。
老疤快步从车边跑过来。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侧，眼睛先扫林峰的脸，又扫他的衣领和袖口，确定没有明显伤痕，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林峰没有废话。
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张黑色银行卡，直接扔给老疤。
“拿密封袋装好。”
“别碰卡面。”
“交给郑铁军。”
“境外账户、资金来源、持卡人权限，全查。”
老疤接住卡，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那张卡很薄。
可他拿在手里，却像接住了一块烧红的铁。
“她真送五千万？”
“送了。”
林峰往车边走，声音很冷。
“还送了七个摄像头，一杯加料的茶，外加一套仙人跳剧本。”
老疤眼角抽了一下。
“真他妈下作。”
他骂完，又往会所大门看了一眼。
门口两名旗袍服务员还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标准笑容。
可那笑容在雪夜里看着，越发像一层假皮。
林峰打开车门，又停住。
“会所里的人先别惊动。”
“沈红缨暂时也别动。”
老疤一怔：“不抓？”
“现在抓她，最多抓一个行贿未遂。”
林峰看着会所深处亮着的灯，眼神沉得厉害。
“我要的是她背后那条线。”
“把今晚进出车辆全部盯住。”
“尤其是负责接收和传输偷拍视频的人。”
“人、车、设备、住宿登记，一个都别漏。”
老疤立刻明白了。
沈红缨这场局，不只是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演戏。
外面一定有人接应。
有人负责远程传输，有人负责剪辑，有人负责舆论投放。
只要顺着这些人摸下去，就能摸到白承乾手里那套脏活班底。
老疤点头：“明白。”
林峰刚要上车，前方忽然亮起两束车灯。
雪幕被灯光撕开。
一辆黑色奥迪A6从转弯处开过来，车速不快，却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
车身一横，直接停在越野车前面。
车头距离越野车不到半米。
停得很霸道。
也很精准。
司机没有下车。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来。
苏慕雪坐在里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长发束在脑后，右手还打着石膏，脸色冷得像外面的雪。
何秘书坐在副驾驶，看到林峰完整地站在雪里，先松了口气。
可苏慕雪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坐在那里，从头到脚看了林峰一遍。
风衣完整。
扣子没乱。
脸上没有口红印。
手腕、领口、肩膀，也没有多余痕迹。
确认完这些，她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可说出口的话，依旧带着刺。
“洗得挺香啊，林副市长。”
老疤立刻往旁边退了两步。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卡，像是突然觉得这玩意儿比炸药还危险。
这种场面，他可不想站中间。
林峰看着苏慕雪。
“你怎么来了？”
苏慕雪把一条热毛巾扔到他怀里。
动作不重。
可语气很冷。
“怕你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林峰接住毛巾，擦了擦手。
温热的湿气压住了指尖的冷意，也擦掉了会所里残留的香味。
“沈红缨确实想卖我。”
苏慕雪眼神一紧。
“她碰你了？”
这话一出口，车里的空气都安静了一下。
林峰看了眼何秘书。
何秘书立刻转头看向窗外，假装认真研究雪景。
林峰压低声音。
“她给了五千万。”
“还给了茶和摄像头。”
苏慕雪脸色立刻难看。
“白承乾真敢。”
她不是不知道白承乾没有底线。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送钱。
下药。
偷拍。
构陷国家干部。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资本公关，这是把政法、舆论、纪检全当成了可以操控的刀。
林峰拉开后排车门。
“上车说。”
苏慕雪冷冷看着他。
“谁让你上我的车？”
林峰停了一下。
“苏市长。”
“外面下雪。”
“我刚从仙人跳现场出来。”
“你总不能让我站在这儿挨冻。”
苏慕雪瞪了他一眼。
“上来。”
林峰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后，暖气扑过来。
苏慕雪身上那股清冷干净的气息，终于压住了会所里带出来的甜腻味。
她盯着林峰风衣领口看了两秒，忽然伸出左手，替他把翻起的衣领压平。
动作很快。
快得像只是顺手。
压完后，她又把手收回去，脸色依旧冷着。
“以后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林峰看着她。
“我怕你不同意。”
苏慕雪冷声道：“我当然不同意。”
“可你林峰什么时候听过劝？”
林峰笑了笑。
“这不是安全出来了吗？”
苏慕雪的目光落到他额头上。
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血。
不多。
可在白色纱布上格外刺眼。
她脸色瞬间更难看。
“你伤口裂了。”
“今晚回医院。”
林峰说：“先不回。”
苏慕雪盯着他：“又出什么事？”
何秘书这时候转过身，将一部平板递到后排。
她脸上的轻松已经彻底没了。
“半小时前，邻市看守所发来紧急协查。”
“雷万水所在的羁押区，外部监控出现异常。”
“有一辆挂着市局刑侦支队通行证的车辆，正在往看守所方向靠近。”
林峰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夜间监控画面。
雪压着一条山路。
路灯昏黄，画面边缘不断有雪点飘过。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看守所外围三百米处。
车牌被积雪遮住了一半。
可挡风玻璃上的通行证很清楚。
青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林峰的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陆骁。”
何秘书点头。
“郑厅已经联系邻市警方。”
“可那边的看守所人员构成复杂。”
“而且今晚值班名单临时调整过。”
“雷万水转移过去的消息，知道的人本来不多。”
苏慕雪接过话。
“他们今晚动手，说明雷万水嘴里有白承乾不想让人听到的东西。”
林峰盯着监控画面。
黑色商务车停得很刁钻。
刚好卡在看守所外围监控死角和警戒线之间。
车灯熄着。
车窗也看不清里面。
可越是安静，越不正常。
“陆骁被暂停分管职责，还敢动。”
林峰声音很沉。
“他这是准备拼命了。”
苏慕雪问：“你想怎么做？”
林峰没有马上回答。
他打开0097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字很短。
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车厢。
“陆骁刑警队已集结，目标不止雷万水。”
“他们车上有爆破工具。”
林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爆破工具。
这四个字，比枪更麻烦。
也比劫人更狠。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去带走雷万水。
他们是去灭口。
雷万水、阿彪、瘦猴、大军，还有那批账本和口供。
只要看守所炸起来，所有线索都能被火光吞掉。
白承乾可以把事情推给涉黑人员报复社会。
陆骁也可以死在混乱里。
甚至那些被安排进去动手的人，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死人不会开口。
废墟也不会说话。
苏慕雪看到那条消息，脸色瞬间绷紧。
“他们要炸看守所？”
林峰点头。
“白承乾急了。”
“南港账本、雷万水口供、陆骁通话记录，已经快连上了。”
“他再不清理，下一步就轮到他自己。”
苏慕雪盯着他。
“林峰。”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全名。
林峰抬头。
苏慕雪一字一句道：“你不能去。”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
可她的声音比外面的雪还冷。
“你昨晚拆炸弹，今天打雷万水，刚才又去西山会所。”
“你身上还有伤。”
“这次让郑铁军处理。”
林峰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苏慕雪的眼底有怒意。
也有藏不住的担心。
她不是不知道局势紧急。
她只是太清楚林峰这个人。
嘴上说不冲在前面，真到了现场，第一个压上去的还是他。
林峰低声说：“郑铁军在省厅调人。”
“邻市那边未必可靠。”
“陆骁能拿到通行证，就说明他们在那边也有人。”
“现在直接让邻市内部处置，消息很可能先传到陆骁耳朵里。”
苏慕雪沉默了。
她知道林峰说得对。
雷万水异地羁押，本来就是为了防止青州内部动手脚。
可白承乾的手已经伸到了邻市。
这条线，比他们预估得更深。
也更脏。
林峰忽然握住苏慕雪打着石膏的右手。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碰疼她。
他把她的手放到唇边碰了一下。
苏慕雪耳根微微发热，想抽回来，却没有挣开。
“别担心。”
林峰说。
“我这次不冲在最前面。”
苏慕雪盯着他。
“你说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林峰笑了笑。
“那就信一半。”
何秘书坐在前面，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市长，苏市长，能不能先别秀了？”
她指了指平板上的监控画面。
“看守所真要炸了。”
苏慕雪脸色一红。
下一秒，她已经恢复严肃。
“通知郑铁军。”
“省厅驻青专案组全部出动。”
“联系邻市武警支队，封锁看守所周边道路。”
“同时调取看守所今晚所有值班人员名单，重点查临时换班的人。”
林峰补了一句。
“别直接惊动车里的陆骁。”
“让他们继续往前走。”
“车里有爆破工具，他们总得找地方下手。”
“只要人和炸药分开，证据就散了。”
苏慕雪看着他。
“你想人赃并获。”
林峰点头。
“陆骁在医院抢证物，在工地抢人，在南港替雷万水说话。”
“每次都差一点。”
“这次不能再让他跑。”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平板。
“还有一点。”
“陆骁敢亲自来，说明车里要么有他最信任的人，要么有他必须亲眼确认的东西。”
“把他按在现场，才能撬开白承乾后面的保护伞。”
苏慕雪拿起车载对讲机。
“开车。”
司机立刻踩下油门。
黑色奥迪A6冲出西山会所门前的积雪，车轮碾过湿滑山路，朝高速方向疾驰。
后方，老疤的越野车紧紧跟上。
车灯撕开雪幕。
山路在夜色里不断后退。
林峰靠在座椅上，抬手按住额头的纱布。
指腹很快沾到一点温热。
苏慕雪看见了，脸色又沉下来，却没有再说让他回医院。
她只是从车载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纱布，递到他手边。
“先压住。”
林峰接过纱布。
“谢谢苏市长。”
苏慕雪看着前方雪路，冷冷道：“少贫。”
何秘书低头盯着平板。
几秒后，她脸色一变。
“那辆商务车动了。”
林峰立刻坐直。
屏幕上，黑色商务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先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看守所方向。
随后，后排车门也被推开。
陆骁坐在车内，脸色阴沉。
他没有立刻下来。
只是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雪落在车顶上，很快化成一层薄薄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