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从夜空砸下来。
不是落。
是砸。
一道道雨线像被人从天上扯断的钢丝，狠狠抽在车顶、挡风玻璃和山路两侧的枯树上。
车灯照出去，前方路面全是翻滚的水花。
黑色奥迪冲下高速时，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幕。
车内没人说话。
林峰坐在后排，右手按着膝盖，左手死死盯着0097手机上的定位图。
屏幕上，红点还在闪。
一下。
又一下。
终点标着一处已经废弃大半的城西分局临时看守所。
这里原本是城西旧城区的拘押点，后来因为城区改造，主体建筑停用，只保留了几间重型羁押室和一套老旧监控系统。
位置偏。
山路窄。
外人少。
也正因为这样，雷万水、阿彪、瘦猴和大军才会被秘密转移到这里。
消息本该只有省厅专案组、邻市看守所少数负责人，以及郑铁军手里那条专案线知道。
可陆骁还是找到了。
苏慕雪坐在林峰旁边，右手还打着石膏，脸色冷得像车窗外的雨。
她看了一眼定位，又看了一眼林峰额头上被雨夜灯光映得发白的纱布。
“还有七分钟。”
林峰没有抬头。
“陆骁不会等七分钟。”
何秘书坐在副驾驶，手里不停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郑厅已经调省厅督察和特警往这边赶。”
“邻市武警支队也在路上。”
“但最快的一组也要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如果里面真的有爆破工具，十二分钟足够一场火烧完整栋楼。
足够雷万水闭嘴。
也足够陆骁把所有脏水泼到所谓“涉黑人员畏罪暴动”上。
林峰把手机屏幕按灭，声音很沉。
“来不及了。”
黑色奥迪刚转过最后一个弯，前方铁门骤然撞入视线。
看守所外只有一条山路。
此刻那条路已经被三辆警车和两辆黑色商务车横着堵死。
雨水打在车身上，反着白惨惨的光。
十几名刑警穿着雨衣站在铁门外，手里拿着防暴盾和伸缩棍，看阵势，根本不像是来做安全检查。
更像是来封门。
铁门上方的探照灯亮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疤的越野车紧跟着刹停。
他推门下车时，手臂上的绷带瞬间被雨水打湿，脸色铁青。
“妈的，这帮人不是来查安全隐患的。”
“这是准备把里面的人全闷死。”
林峰推开车门。
右膝刚落地，伤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抽痛。
他眉头只皱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何秘书立刻撑伞追下来。
“林市长，医生说你不能再折腾了。”
林峰抹掉额头流下来的雨水，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一点红。
“里面关着雷万水。”
“今晚要是让他们把人弄没了，南港的账就白翻了。”
“张福海一家，也就真白死了。”
何秘书手里的伞一顿。
苏慕雪也下了车。
她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撑着黑伞，黑色羊绒大衣被风雨吹得贴在身上。
她没有去扶林峰。
因为她知道，这种时候林峰不会退。
她只是抬头看向铁门。
铁门内，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发福，脸上带着几分官气，雨衣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脚下一双皮鞋却擦得很亮。
他叫胡建军。
城西临时看守所所长。
也是陆骁在市局最早提拔起来的一批人。
当年陆骁还是治安支队副支队长时，胡建军就在他手底下跑关系、办脏活、压案子。
陆骁后来一路升到副局长，胡建军也从普通监管民警变成了看守所负责人。
两个人这些年一明一暗，相互照应。
胡建军替陆骁看住不该开口的人。
陆骁替胡建军挡住不该追究的事。
雷万水被送来后，胡建军就接到了陆骁的命令。
今晚必须让雷万水开不了口。
哪怕弄出一场火灾。
哪怕死几个人。
只要南港码头那些账本、硬盘和沉尸案线索断掉，白承乾就还能保住江南资本在汉东的暗线。
只要林峰失去雷万水这个突破口，城西项目就会重新陷入孤立。
胡建军撑着伞，站在铁门后面，没有半点让路的意思。
他甚至还笑了笑。
“苏市长，林副市长，这么大的雨，二位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峰站在门外，眼神隔着雨幕压过去。
“胡所长，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一句话，让铁门内外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胡建军嘴角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
“林副市长这话说得就严重了。”
“雷万水属于异地羁押人员，目前处于静默审查阶段。”
“根据监管规定，任何非本案侦查人员不得会见。”
“二位要是有手续，可以明天去市局申请。”
老疤当场骂出声。
“你放屁！”
“我们刚收到爆破工具预警，你跟我们说静默审查？”
胡建军脸色一沉。
“这里是监管场所，不是你们城西工地。”
“说话注意点。”
老疤往前走了一步。
两名刑警立刻举起防暴盾。
盾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雨水顺着盾面往下流。
老疤眼神发狠，手已经摸向外套。
林峰抬手拦住他。
“别给他们递刀。”
老疤咬着牙停下。
林峰盯着铁门内的胡建军，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陆骁呢？”
胡建军神情微微一变。
“陆局在不在，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峰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胡建军，落在门外那辆黑色商务车上。
其中一辆商务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
雨水顺着车身一股股往下淌。
车里没有开灯。
可林峰看见副驾驶位置上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正拿着手机。
手指很稳。
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林峰冷笑一声。
“胡所长，你身上这身警服穿了二十年。”
“你是不是觉得陆骁能保你到退休？”
胡建军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笑容明显发僵。
他没想到林峰会直接把陆骁挑出来。
更没想到林峰不是来求着进门的。
林峰是带着刀来的。
一刀就扎在他和陆骁的关系上。
胡建军收起笑脸。
“林副市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峰朝铁门走近两步。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纱布边缘那点红色被冲开，在脸侧拖出一道很淡的血痕。
“你听得懂。”
“雷万水知道南港的转运路线。”
“他知道白氏集团的资金通道。”
“他还知道雷万山十年前在浊江沉过人。”
胡建军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林峰盯着他。
“你今晚把门锁死，是想让谁进去？”
胡建军身后一名年轻警员脸色也变了。
他显然没听过浊江沉尸案。
可胡建军听过。
车里的陆骁，也听过。
黑色商务车内，陆骁握紧了手机，指关节一点点发白。
他本来以为林峰只是收到爆破预警，赶过来抢人。
可林峰连浊江沉尸案都摸到了。
这件案子，是雷万山压得最严实的一桩旧案。
十年前，南港村村长张福海拒绝配合雷家低价征地。
雷万山为了拿下码头扩建用地，派人把张福海拖进砂场仓库，整整关了三天。
三天后，张福海被沉进浊江。
案子被定成醉酒落水。
张福海的老婆后来上访，被人堵在家门口泼粪、恐吓，最后被逼得精神失常。
他儿子带着材料去省城告状，半路出了车祸。
一死一疯一残。
雷万山却靠那片码头赚到了第一桶金。
后来白承乾进入青州，又借雷家的码头、物流和砂石网络运送设备、转移资金，甚至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藏进合法运输单里。
浊江底下那具尸体一旦被打捞出来，雷家旧案就会被全部翻开。
陆骁也会被拖下水。
因为当年负责压案的人，正是他。
胡建军强撑着语气。
“林副市长，陈年旧案不能靠嘴查。”
“你带着这么多人堵监管场所，已经影响正常执法。”
林峰看着他，眼神冷得吓人。
“正常执法？”
“陆骁带爆破工具来监管场所，这叫正常执法？”
“你封死进出口，让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发生什么，这叫正常执法？”
“雷万水今晚要是死了，你准备怎么写报告？”
“突发疾病？”
“情绪失控？”
“还是涉黑人员畏罪自杀？”
胡建军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铁门深处，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咚！
声音很短。
却重得像砸在所有人心口上。
林峰的眼神骤然冷肃。
那不是雨声。
也不是雷声。
是铁器撞击铁门的动静。
里面有人在砸门。
紧接着，又是一声。
咚！
这一次更清楚。
老疤脸色一变。
“里面出事了！”
他一把掀开外套，露出腰间的甩棍。
“林市长，我带人撞门。”
何秘书急忙拦住。
“不能撞！”
“这里有监控。”
“陆骁正等着你们留下把柄。”
她声音很急。
“你们一撞门，他们就能反咬，说城西方面冲击监管场所，试图劫走涉黑嫌疑人。”
老疤眼睛都红了。
“那就看着他们在里面杀人？”
林峰没有动。
他看着门内的人。
胡建军的神色已经明显不自然。
可他还在硬撑。
“里面在正常点验。”
“请你们立刻离开。”
林峰忽然问：“正常点验，为什么监控主屏黑了三路？”
胡建军脸色骤变。
林峰抬手指向门卫室。
“左上角第一路，羁押区走廊。”
“右下角第二路，后门通道。”
“还有中间那一路，是雷万水所在的重型羁押室外门。”
“胡建军，你连遮都懒得遮干净吗？”
门卫室里，一个值班警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就是这一眼，直接把胡建军卖了。
苏慕雪也看见了。
她脸色彻底冷下来。
雨水落在黑伞边缘，顺着伞骨连成一线。
她忽然把伞交给何秘书。
何秘书一愣。
“苏市长？”
苏慕雪没有说话。
雨水落在她肩头，很快打湿了黑色大衣。
她却一步没退。
她从大衣内侧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文件边缘已经被雨水打湿。
可上面的公章依旧清楚。
胡建军看清标题后，脸色倏地白了。
那不是普通通知。
而是一份市政府紧急联合督查令。
上面不仅有市政府办公室的章，还有市纪委监委、检察机关驻所监督室、监管支队联合备案编号。
这意味着，从文件亮出来的这一刻起，胡建军再用“公安内部管理”做挡箭牌，就不是拖延。
是抗令。
是妨碍监督。
是包庇灭口。
苏慕雪抬起头，目光越过铁门，声音冷得像雨夜里的刀。
“胡建军，你刚才说这里归公安系统管。”
“那我现在告诉你。”
“从这一刻开始，城西临时看守所进入市政府联合督查范围。”
“现场所有人员，立即停止非必要行动。”
“所有监控、门禁、值班记录、车辆登记、枪械警械领用台账，全部封存。”
她往前一步。
哪怕右手还打着石膏，哪怕脸色发白，那股压人的气势也没有弱半分。
“你再敢锁门，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钥匙。”
铁门内外，霎时寂静无声。
雨声反而更响了。
胡建军握着伞柄的手开始发抖。
他知道，这扇门一开，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