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很潮。
墙角渗出的水顺着瓷砖往下流。
阿强被锁在铁椅上，双手铐在桌面固定环里。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旧疤。
可此刻他缩着肩膀，眼神里没有半点凶气。
他刚才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听见胡建军跪地惨叫。
听见陆骁被戴上手铐。
也听见了爆破工具被搜出来。
阿强知道，今晚要变天了。
雷万水完了。
胡建军完了。
陆骁也完了。
可他比谁都害怕。
因为他知道雷万山和白承乾不会放过他。
他替雷万山埋过人。
替雷万山烧过账。
也替白氏集团转运过一批决不能见光的设备。
只要他开口，他能活。
可他儿子未必能活。
林峰坐到他对面。
没有立刻问话。
他先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文件封面盖着省纪委和市检察院的章。
阿强盯着那份文件，喉结不停滚动。
林峰开口。
“看得懂吗？”
阿强没说话。
林峰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重大立功线索认定意见。”
“只要你交代雷万山涉黑、杀人、行贿、非法转运的关键证据。”
“你可以依法争取从宽。”
阿强惨笑。
“从宽？”
“林市长，我这种人还有从宽？”
林峰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那是一份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学校在省城。
阿强的儿子阿杰，今年刚考上重点大学。
阿强看到通知书，眼睛猛地红了。
“你们查我儿子干什么？”
林峰看着他。
“我不查。”
“白承乾在查。”
阿强的呼吸急迫起来。
林峰拿出几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省城大学宿舍楼下。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树边。
车牌被遮住。
可站在车旁的女人很清楚。
沈红缨。
阿强的脸一下子褪去血色。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天早上。”
林峰说。
“沈红缨的车停在你儿子宿舍楼下四十分钟。”
“她没有上楼。”
“也没有联系任何人。”
“她就是让你知道，她能找到你儿子。”
阿强的嘴唇开始发白。
林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他点燃后递过去。
“抽吗？”
阿强盯着烟。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
手铐限制着他的动作。
林峰把烟放进他嘴里。
阿强猛吸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林峰坐回去。
“阿强，雷万水保不住。”
“陆骁保不住。”
“胡建军也保不住。”
“白承乾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让所有知道南港旧案的人永远闭嘴。”
阿强哑着嗓子。
“我不说，他们也会动我儿子。”
林峰点头。
“会。”
“你说了，他们一样会动。”
阿强猛地抬头。
“那我凭什么说？”
林峰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显示着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里，几名便衣已经守在阿强儿子宿舍楼附近。
另一段视频里，老疤带着两名退伍兵站在校门口。
林峰开口。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儿子的安全由专案组接管。”
“他会被转到安全地点。”
“学校、住处、通话和行程，全部换掉。”
“白承乾能派沈红缨去堵门。”
“我们也能先把门封死。”
阿强盯着手机。
眼泪夺眶而出。
他在雷万山身边混了半辈子。
见过太多兄弟被扔出去挡刀。
见过太多家属被威胁。
雷万山从来不管谁的老婆哭，谁的孩子跪。
雷万山只认钱。
白承乾更狠。
白承乾连替他办事的沈红缨都能拿来当弃子。
阿强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雷万山说过。”
“只要我替他扛住，他会照顾我儿子。”
林峰看着他。
“他照顾了吗？”
阿强沉默。
林峰继续说：“你替他沉了张福海。”
“你替他打断过司机的腿。”
“你替他送过钱，送过人，送过账本。”
“你出了事，他让沈红缨先去盯你儿子。”
“这就是他给你的照顾。”
阿强手里的烟掉在桌上。
烟灰散开。
他忽然用头撞向桌面。
“砰！”
林峰没有拦。
阿强又撞了一下。
额头很快渗出血。
“我他妈瞎了二十年！”
“我替他杀人！”
“我替他坐牢！”
“我老婆生病的时候，他连一万块都不肯借！”
“我儿子差点被人从桥上推下去，他说那是小孩闹着玩！”
阿强抬起脸，双眼猩红。
“雷万山这个畜生！”
林峰没有催。
他等阿强把压了多年的恨全喊出来。
过了几分钟，阿强终于瘫在椅子上。
“十年前。”
“南港村村长张福海不肯签拆迁协议。”
“雷万山要扩码头，白氏那边的人也要借南港走货。”
“张福海手里有一份材料。”
“材料里写着雷家非法采砂、强占码头、倒卖岸线指标。”
林峰拿起笔。
“继续。”
阿强闭上眼。
“雷万山让我们把张福海骗到砂场。”
“那天晚上下雨。”
“张福海被拖进仓库后面。”
“雷万山亲自打了他。”
“他问张福海材料藏在哪。”
“张福海不说。”
“雷万山就让我们往死里打。”
阿强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张福海没气了。”
“雷万山让人找来水泥块和铁链。”
“我和老六把尸体装进渔船。”
“船开到浊江二号航道。”
林峰手里的笔停住。
“具体位置。”
阿强睁开眼。
“城西大桥旧桥墩。”
“第三个水泥桩下方。”
“水下三米左右。”
“尸体被铁链和水泥块压着。”
“雷万山说，那里水急，谁都捞不出来。”
林峰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浊江二号航道，城西大桥老桥墩第三水泥桩，水下三米。
这是一条命。
也是一把能砸碎雷万山的锤子。
阿强忽然抓住桌面边缘。
“林市长，还有一个人。”
林峰抬头。
阿强喘着粗气。
“当年压案的人不止陆骁。”
“还有一个省里的人。”
“雷万山每年都往省城送账。”
“那个人姓齐。”
审讯室外，郑铁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齐艳。
省纪委第六室主任。
赵立春集团残留下来的纪检爪牙。
她曾经替楚长明封过城西的账。
也曾参与过对林峰的打压。
如今赵立春、韩正霆相继倒台，齐艳一直躲在省城，没有露出太大破绽。
谁也没想到，她和雷家旧案还有联系。
林峰合上记录本。
“阿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有人核实。”
“只要坐标对得上，张福海的尸体找得到。”
“你儿子今晚就会被带离省城。”
阿强点了点头。
他忽然哭了。
哭得没有声音。
凌晨四点，暴雨终于停了。
看守所外的积水还在往山沟里流。
陆骁被押上省厅专案组的车。
他戴着手铐，脸色灰败。
经过林峰身边时，他忽然停住。
“林峰。”
林峰看着他。
陆骁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
“齐艳不是我。”
“白承乾也不是雷万山。”
“你再往上查，会有人让你连青州都待不下去。”
林峰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来。”
“我在青州等着。”
陆骁被推进车里。
车门关上。
警车很快消失在雨后的山路尽头。
苏慕雪站在车边，脸色发白。
她右手石膏边缘渗出了血。
刚才挥防暴棍时，她用力太猛，旧伤又裂开了。
林峰走过去。
“手给我。”
苏慕雪把右手往身后藏。
“没事。”
林峰看着她。
“苏慕雪。”
苏慕雪沉默片刻，还是把手伸出来。
石膏边缘的纱布已经被血浸红。
林峰的脸色沉下去。
“你刚才逞什么能？”
苏慕雪抬头看他。
“胡建军不跪，门就开不了。”
“陆骁不露头，爆破工具也抓不到。”
“你敢一个人去温泉会所，我打一个看守所长怎么了？”
林峰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何秘书站在远处，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老疤立刻咳了一声。
“何秘书，咱们去看看打捞队到没到。”
何秘书白了他一眼，却还是跟着走开。
车旁只剩林峰和苏慕雪。
林峰拉开后排车门。
“上车。”
苏慕雪没有动。
“你先上。”
林峰看了她一眼。
“行。”
他坐进车里。
苏慕雪也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后，外面的风雨声被隔绝大半。
林峰拿出急救包，替她重新压住伤口。
苏慕雪看着他低头处理纱布，忽然开口。
“刚才在西山。”
“沈红缨有没有碰你？”
林峰手上动作停住。
“碰了。”
苏慕雪神情遽变。
林峰抬头。
“她碰我衣领。”
“我扣住她手腕了。”
苏慕雪瞪着他。
“你故意气我？”
林峰笑了笑。
“没有。”
“我怕你不问。”
苏慕雪抬起左手，想打他。
可看到他额头渗血的纱布，她的手还是停在半空。
林峰握住她的手。
他把人拉进怀里。
苏慕雪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靠在他肩上。
林峰下巴抵着她的发鬓。
“以后这种场面，别冲那么前面。”
苏慕雪闭上眼。
“你先做到再说。”
林峰没有反驳。
苏慕雪安静了一会儿，声音很轻。
“林峰。”
“嗯。”
“别离开我。”
林峰抱紧她。
“不会。”
0097手机忽然震动。
林峰拿出来一看。
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老疤发来的。
“打捞船已在浊江集结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