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雨水砸在铁门上，砸在警灯上，也砸在每个人的脸上。整个看守所外院被雨幕裹得发白，像一张刚铺开的冷纸。
苏慕雪手里的红头文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纸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手背。她站在雨里，黑色大衣早被打湿了一层，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半点没有退意。
胡建军站在铁门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得很清楚。
文件抬头那一行字，像钉子一样扎眼。
《关于对全市各监管场所及公安执法突出问题展开限期联合督查的紧急决定》。
文件下方，市政府、市纪委监委、市检察院，还有省厅驻青专案组的联合印章，一层压一层，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不是普通检查。
这是冲着监管系统的死角来的。
胡建军心里比谁都明白，只要苏慕雪带人进门，今晚这场局就保不住了。
雷万水那几个人还没处理干净。
北侧维修通道里藏着爆破工具。
看守所内部监控也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这些东西一旦翻出来，他和陆骁谁都跑不了。
胡建军拿着对讲机，强行把嗓子压稳。
“苏市长，督查也要按程序。”
“这里是羁押场所，监管安全高于一切。”
“我需要向市局和上级部门请示。”
苏慕雪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雨里结了冰。
“你可以请示。”
“我也可以先进去。”
胡建军咬紧后槽牙。
“没有监管部门配合，任何人不得进入。”
苏慕雪往前走了一步。
铁门边上站着的警卫下意识把防暴棍抬了起来，动作刚起，何秘书脸色就变了。
“苏市长，你想干什么？”
那名警卫手一抖，还没来得及收，苏慕雪已经伸出左手，干脆利落地把防暴棍夺了过来。
警卫整个人都僵住了。
胡建军厉声喝道：“苏市长，你不要乱来！”
苏慕雪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握着防暴棍，隔着铁门盯住胡建军，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你刚才说要请示。”
“我给你三秒。”
胡建军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往前一步，是陆骁的命令。
往后一步，陆骁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他只能硬撑着，把脸上那点难看的笑挤出来。
“苏市长，我是按规定办事。”
“三。”
苏慕雪开口，没有半点迟疑。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打在文件上，也打在防暴棍上。
“二。”
胡建军身后的几名刑警互相看了一眼，已经有人开始往旁边挪。
也有人把盾牌悄悄放低了些。
他们是跟着陆骁来的，本来以为只是一次顺路的安全排查，谁也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市长，手里捏着的还是联合督查令。
真要替陆骁把这口锅扛下来，谁都知道后果是什么。
“一。”
胡建军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慕雪手里的防暴棍已经挥了出去。
铁门没有完全锁死，门缝刚好够伸进去半截棍身。
下一秒，防暴棍横扫而过，重重砸在胡建军右膝上。
“砰！”
一声闷响，胡建军整个人惨叫着跪进了雨水里，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裤腿瞬间溅满泥浆。
周围所有人都愣了。
陆骁坐在商务车里，脸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
苏慕雪站在雨里，声音压过风声，冷硬得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开门！”
胡建军疼得额头冒汗，捂着膝盖，嘴唇都在发抖。
“苏慕雪！你这是滥用私刑！这是违法！”
苏慕雪把督查令直接甩在铁门上。
“你封锁监管场所。”
“你阻拦市政府联合督查。”
“你涉嫌包庇重大犯罪嫌疑人。”
“你还有脸跟我谈违法？”
她转头看向铁门边的警员，目光冷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是青州市市长。”
“今晚谁觉得自己的前途比陆骁的命令硬，尽管继续站在门口拦着。”
话音落下，先动的是一个年轻警员。
他把防暴盾缓缓放下，抬头看了眼跪在雨里的胡建军，又看了眼门外已经受伤的林峰，最后往旁边退开一步。
“我不拦。”
这三个字一出口，后面又有两名警员跟着收起了伸缩棍。
“我们只是奉命过来协助。”
“我们不知道里面有爆破工具。”
“胡所长也没跟我们说。”
胡建军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谁让你们乱说的？”
“都给我站回去！”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听他的。
这些年他在看守所里作威作福，仗着陆骁撑腰，压人、捂案、塞口子，早就把基层这些人逼得满腹怨气。
如今省厅专案组到了，市政府督查令到了，连市长本人都站在门口。
谁还愿意替他送命。
林峰走到门前，抬脚就踹在铁门锁扣上。
“哐！”
锁扣震得发响。
老疤立刻带着两名退伍兵冲上来，三个人同时顶住铁门，胳膊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开！”
铁门在暴雨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拿刀在刮人的耳膜。
胡建军还想挣扎着爬过去拉门。
苏慕雪已经举起防暴棍，直接顶在他肩膀上，语气更冷了几分。
“再动一下，我就让纪委先查你儿子那辆保时捷。”
胡建军整个人一僵，动作彻底停住。
他儿子在国外读书，去年忽然开上了豪车，这事他一直藏得很深。
那笔钱，正是陆骁替白氏集团办事后分给他的封口费。
苏慕雪连这个都知道。
胡建军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慌。
铁门被重重推开。
林峰没有回头，直接一脚跨进看守所。
雨水顺着风衣下摆往地上滴，冷得像刀。
老疤带人迅速分成两组，一组直奔北侧维修通道，一组冲向监控室。
郑铁军和省厅督察大队也在这时赶到，十几名督察冲进院内，直接把陆骁带来的刑警先稳住。
陆骁终于从商务车里下来。
他撑着伞，脸色阴沉得吓人。
“苏市长，你这是越权。”
苏慕雪转头看向他，眼底那点怒意终于不再压着。
“你还敢下车？”
陆骁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盯着林峰，强行把话题扯向“程序”。
“林峰没有执法权，却带着社会人员冲击监管场所。”
“他今天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林峰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
“陆骁，你今晚带着爆破工具堵看守所。”
“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你是准备拆墙，还是准备送人上天？”
陆骁脸色骤然一变。
“你胡说八道！”
郑铁军抬了下手。
两名督察从北侧维修通道里快步跑出来，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箱子被雨水打得发亮。
工具箱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全是雷管、电线和定时引爆装置。
另一名督察把一张通行记录递了过来。
“郑厅，维修通道门禁卡来自市局刑侦支队。”
“授权人是陆骁。”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开。
陆骁身后那几名刑警脸色白得吓人。
有人往后退。
有人慌忙把腰间的枪套按住，生怕动作慢了就成了同伙。
胡建军还跪在雨里，嘴唇发抖，额角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完了。
陆骁也知道。
今晚只要爆破工具被扣下，所有东西就再也洗不干净。
他猛地转身，朝黑色商务车快步走去。
郑铁军厉声喝道：“陆骁，站住！”
陆骁脚下一顿都没顿。
老疤已经从侧面冲了过去，抬腿就是一脚，直接踹在商务车车门上。
车门猛地弹开。
里面坐着两个穿维修工服装的男人。
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遥控器，红色按钮已经按下去一半。
林峰的神情瞬间变了。
“按住他！”
老疤整个人扑进车里，两名退伍兵紧跟着压上去。
那名维修工拼命挣扎，手指已经快要压到底。
老疤一拳砸在他手腕上。
遥控器从掌心里飞出去，掉进车座缝里。
另一名维修工反手拔出匕首。
林峰一步冲上去，直接扣住他的肩膀。
那人回身就捅。
林峰侧身避开，右膝的伤处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眉心猛跳，可他硬是没退，抬起肘部砸在对方脖颈上。
男人闷哼一声，匕首脱手落地。
郑铁军立刻带人冲上来，把两人拖下车。
技术员弯腰从座椅底下又摸出一个引爆模块，脸色都变了。
陆骁站在雨里，已经退无可退。
林峰走到他面前，目光冷得像看一具已经拆开的尸体。
“你不是说来排查安全隐患吗？”
“现在安全隐患找到了。”
“就是你。”
陆骁死死盯着他，眼底那点阴狠再也藏不住。
“你别得意。”
“你以为抓了我，白承乾就会倒？”
林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白承乾会不会倒，我不知道。”
“但你今晚肯定跑不了。”
郑铁军抬手，声音像铁一样硬。
“陆骁涉嫌滥用职权、妨害司法、非法持有爆炸物、组织灭口。”
“现场控制！”
两名督察立刻上前。
手铐扣上的那一刻，陆骁脸上最后一点体面也碎了。
他猛地扯着嗓子大吼。
“我没有！”
“是胡建军干的！”
胡建军跪在雨里，抬头就骂，整个人已经彻底失控。
“陆骁，你他妈把我当狗使了十几年！”
“南港的案子是你压的！”
“张福海是你让人定成醉酒落水的！”
陆骁的脸色僵硬得像一块铁。
林峰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身，朝审讯区走去。
最里面那间单人审讯室，铁门紧闭，门后隐约传来急促而发抖的喘息声。
有人在里面等着。
也有人在里面怕着。
林峰伸手推开门。
昏黄的灯光落下来，照在铁椅上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
男人被锁得很死，抬起头的一瞬间，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
他叫阿强。
雷万山最早的贴身马仔。
也是浊江沉尸案里，唯一还活着的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