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落了下来。
邻市第二看守所外，探照灯被雨幕切成几段，照得围墙发白。
阿强已经不在原来的单人监房。
这是林峰临时改的安排。
浊江打捞结束后，阿强被省厅专案组以证人保护名义转移，真实羁押位置只有四个人知道。
郑铁军，陈舟，顾长明专线那边的值班员，还有林峰。
可林峰仍然不放心。
陆骁太熟悉公安系统。
他在青州干了二十多年，带过刑警、管过技侦、插手过看守所协查。
这种人被铐住，不等于失去爪子。
林峰见过太多快要塌台的人，越到最后越敢赌命。
尤其陆骁这种帮雷家压过命案的人。
一旦阿强活着上庭，陆骁收雷万山的钱、改张福海卷宗、伪造落水笔录、安排家属上访截访的事，都会被一页页翻出来。
那不是免职。
那是牢底坐穿。
所以陆骁一定会灭口。
看守所东侧配电间里，陈舟穿着灰色囚服，坐在简易床边整理袖口。
他脸上贴了胡茬，头发喷了白粉，肩背也故意塌下去。
远远看去，真有几分阿强的样子。
老阿强本人被转到了隔壁武警中队地下值班室。
那里手机屏蔽，门口有两名持枪武警，连送饭的人都换成专案组干部。
陈舟看了一眼监房角落的红外摄像头，嘴角动了动。
“林峰，你这活太缺德了。”
耳机里传来林峰的声音：“辛苦陈队，回头请你吃羊肉汤。”
陈舟低声骂道：“少来，你每次请客都是老李买单。”
监控室里，林峰坐在屏幕前，身上还带着浊江的寒气。
他膝盖缠着纱布，外套袖口有干掉的泥点。
郑铁军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的临时布控审批。
“你真觉得他们今晚会来？”
林峰盯着屏幕里那条空走廊。
“陆骁看见铁桶出水了，也知道齐艳被控制了。”
郑铁军没说话。
林峰继续开口：“雷万水还能交代南港账本，阿强能咬死沉尸案，他现在每多等一分钟，死刑风险就多一分。”
郑铁军把烟盒拍在桌上，却没有抽。
“陆骁押送途中装病，救护车绕了两次路，袖口还藏了化学药剂，这就说明他有备用方案。”
林峰点头。
“他自己没跑成，就会让外面的人动。”
监控室另一侧，法医技术员正在调试设备。
桌上摆着一支同款医用针管，旁边放着旧证物室缺失化学药剂的照片。
这种钾类药剂进静脉后，会诱发心律紊乱。
如果操作老道，尸检初期很容易被当成突发心梗。
陆骁干刑侦多年，他知道怎么杀人，也知道怎么让死亡看起来干净。
这才是他可怕的地方。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看守所外门岗传来车辆声。
一辆白色维修面包车停在西侧小门。
车身印着“消防管线检修”几个蓝字。
门岗警员打着伞走过去，对方递出一张临时维修单。
监控画面放大后，林峰看清了司机的脸。
那人叫孙启明。
青州市局刑侦支队二大队副队长，陆骁一手提起来的旧部。
郑铁军脸色沉了下来。
“他已经被停职协查，谁给他的维修单？”
林峰指向屏幕角落。
“看守所内鬼。”
西侧小门里，一个穿雨衣的警员走出来。
他叫赵海涛，邻市看守所管教。
资料显示，他早年在青州培训时跟过陆骁，妻弟在雷万水的运输公司挂名拿工资。
这条线是陈舟下午刚翻出来的。
赵海涛接过维修单，没有核验，就把小门打开了。
孙启明没有进监区。
他把一个黑色工具包递给赵海涛，又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可监控里的每个动作都被录了下来。
林峰按下耳麦。
“各组注意，鱼进来了，先别收网。”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
赵海涛提着工具包穿过后勤通道，绕开值班大厅，去了旧楼二层。
他走得很熟。
每到一个监控盲区，他都会停半秒，确认周围没有人。
可他不知道，原来的盲区已经被陈舟下午加装了针孔摄像头。
这些摄像头不联网，只接入专案组本地硬盘。
陆骁再会查，也查不到。
监房里，陈舟躺在床上，背对铁门。
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呼吸放慢。
门开了一条缝。
赵海涛先探头看了一眼。
屋里灯光昏黄，床上的人蜷着身子，发出断续鼾声。
赵海涛走进来，反手把门虚掩。
他的右手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次性手套，又取出一支已经排好气泡的注射器。
针管内液体透明。
在灯下泛着冷光。
赵海涛额头有汗，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
他站在床边，低声骂了一句：“别怪我，谁让你知道太多。”
床上的“阿强”没有动。
赵海涛弯下腰，用左手去摸“阿强”的胳膊。
他动作很轻，明显练过。
只要找到静脉，一针推完，再把针管带走，监房门重新锁上。
明早值班警员发现阿强死亡，报告上写突发疾病。
看守所会启动内部调查。
陆骁旧部会说阿强年纪大、精神紧张、长期吸毒酗酒，死亡符合基础病发作。
雷万山会松口气。
白承乾会少一条命案线。
陆骁也能多喘几天。
针尖离皮肤只剩半寸。
床上的人突然翻身。
赵海涛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扣住。
陈舟那张冷硬的脸出现在灯下。
“赵警官，晚上好。”
赵海涛瞳孔猛缩。
“你不是阿强！”
陈舟手上一拧。
赵海涛疼得惨叫，注射器差点脱手。
陈舟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肘关节，把他整个人按到床板上。
监房四角的红外灯同时亮起。
隐藏摄像机的红点也全部打开。
铁门被猛地推开。
林峰和郑铁军带着特警冲进来。
黑色枪口齐齐对准赵海涛。
赵海涛被压在床边，半边脸贴着冰凉铁架，裤腿很快湿了一大片。
陈舟松开他的手腕，把注射器从他指间抽出来，递给林峰。
“东西在这。”
林峰戴上手套接过针管。
他看了看针头，又看向赵海涛。
“钾类药剂，静脉注射，伪装心梗，陆骁教你的？”
赵海涛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就是来送药，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郑铁军一脚踹翻工具包。
里面掉出备用钥匙、一次性手套、酒精棉、空白病历纸，还有一张写着“夜间心源性猝死”的草稿。
郑铁军火气压不住了。
“你他妈穿这身警服，就是干这个的？”
赵海涛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林峰蹲到他面前，把针管举到他眼前。
“你知道阿强为什么还活着吗？”
赵海涛不敢看他。
林峰开口：“因为他终于想给自己儿子留条路，你呢，你想给谁留路？”
赵海涛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我没办法，陆局说我妻弟的账已经被查到了，他说只要我办成，雷家会送我孩子出国。”
郑铁军冷笑。
“雷家现在自己都快沉江底了，还送你孩子出国？”
赵海涛崩溃喊道：“是陆骁让我来的，是他让我找孙启明拿药，他说阿强死了，南港案就断一半！”
林峰没有打断。
陈舟把笔录仪推近。
赵海涛跪在地上，开始把陆骁的安排一条条吐出来。
孙启明负责送针管。
赵海涛负责开门。
事后胡乱填一份病历，证明阿强半夜胸痛抢救无效。
如果省厅追查，就说看守所值班医生判断失误。
陆骁还承诺，会通过省里一个姓徐的领导压住专案组，把事情定成监管事故。
听到“姓徐”，郑铁军看了林峰一眼。
林峰脸上没有意外。
徐安国这三个字，在这几天已经多次从阴影里冒出来。
白承乾在省城需要一个能压住市局、省厅、金融、港航的人。
徐安国正好卡在这个位置。
他不是为了雷万山。
雷万山只是南港码头的狗。
徐安国怕的是白氏重工通过南港转运设备、矿山洗钱、旧工业区资产腾挪的账目爆出来。
那里面有省城项目批文，有专项资金流向，也有他亲属控制的咨询公司。
林峰站起身。
“签字，按手印。”
赵海涛哭着点头。
“我签，我全签，求你们保护我家里。”
林峰看向郑铁军。
“孙启明抓了吗？”
郑铁军按住耳麦，听了几秒。
“西侧门外已控制，车里搜出第二支针管和陆骁旧手机一部。”
林峰把针管放进证物盒。
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安静了。
这东西不大。
可它能把陆骁钉死。
谋杀证人，毁灭证据，组织内鬼渗透监管场所。
这已经不是包庇。
这是现行杀人。
陈舟脱下假胡茬，揉了揉发僵的肩膀。
“阿强那边怎么样？”
林峰看向走廊尽头。
“人还活着，吓得够呛，刚才一直看监控。”
地下值班室里，老阿强抱着热水杯，盯着屏幕不肯眨眼。
他看见赵海涛拿针靠近床边那一刻，整个人都瘫了。
他终于明白，林峰下午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雷万山不会保他。
陆骁不会保他。
白承乾更不会保他。
他们只会让他闭嘴。
阿强隔着监控，对林峰嘶哑地说：“林市长，我明天就补充口供，我把雷万山藏账的地方全说出来。”
林峰点头。
“你把该说的说清楚，剩下的交给法律。”
阿强哭了。
他哭得丢人，却没人笑他。
凌晨一点，赵海涛和孙启明被押上省厅车。
雨还在下。
林峰站在看守所门口，手里提着密封证物箱。
郑铁军问：“去哪？”
林峰看向青州方向。
“市公安局。”
郑铁军明白了。
今晚陆骁还在青州市局班子扩大会上表演。
他想在众人面前把雷万山案往民事纠纷上压，趁省里督查组下来前抢定性。
如果让他先把会议纪要做出来，后面又要扯皮。
林峰拉开车门。
“他想捂盖子，我就把针管扎到他桌上。”
警灯撕开雨夜。
车队驶出看守所，直奔青州。
雨水拍在挡风玻璃上，刮水器一下一下扫过。
林峰靠在后座，闭眼听着耳机里的口供回放。
赵海涛那句“陆局让我来的”，被录得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
青州市局大楼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远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