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市公安局六楼灯火通明。
常务会议室里，二十多名局党委委员、支队负责人和分局主官坐得满满当当。
墙上的电子屏还停在“南港突发事件处置研判会”几个字。
陆骁坐在主位右侧，脸色发灰，却强撑着开会。
他刚从医院回来。
押送途中那点药没有让他逃脱，只换来一次洗胃和两名省厅人员贴身看守。
可徐安国的电话到了。
省里督查组明早进青州。
只要今晚市局形成会议纪要，把南港案定性成“砂石经营纠纷引发的群体斗殴”，涉黑、沉尸、白氏转运线就还能再拖。
拖一天，白承乾就能清一批账。
拖两天，雷万山就可能出境。
拖三天，省城那些拿过白氏好处的人就有时间切割。
陆骁知道自己已经被盯死。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倒得太快。
他倒得太快，后面的人会先灭他的口。
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还有用。
“同志们，南港事件影响很坏。”
陆骁把话筒往前推了推。
“但我们办案不能被网络情绪绑架，不能因为个别干部在现场喊几句话，就把普通治安案件无限拔高。”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几个老刑警低头看材料，心里却在骂娘。
铁桶里捞出遗骸，头骨有钝器伤，阿强供出雷万山杀人，雷万水账本牵出陆骁，快艇冲击打捞现场还带燃烧瓶。
这要还是普通治安案件，那全市警察都可以回家种地。
可陆骁还在讲。
“雷万山是否涉黑，需要依法认定。”
“张福海遗骸身份尚未完成司法鉴定。”
“网上所谓陆骁包庇沉尸案，更是无端攻击。”
他故意把“无端攻击”四个字说得很重。
有一名副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陆骁心里骂这些人墙头草。
以前拿雷家饭局、收白氏购物卡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快。
现在看见风向变了，就全装死人。
陆骁压下火，继续说：“我建议，今晚形成初步会议意见，先将南港案纳入一般刑事案件侦办范围，不宜扩大化，不宜让城西区政府越权插手公安办案。”
会议室后排，有人轻轻吸了口凉气。
这句话就是冲林峰去的。
陆骁要把林峰从案件里剥出去。
只要林峰被说成越权干预司法，徐安国明天就能顺势停他的职。
会议室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骁没有停。
“部分干部带社会人员冲击监管场所，公然携带危险物品威胁公安干警，这种作风已经接近黑恶化。”
“砰！”
会议室大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水杯乱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林峰站在门口，外套还滴着雨水，身后是郑铁军、省厅督察和两名纪检干部。
他没有废话，径直走向主桌。
陆骁脸色变了。
“林峰，你干什么，这是市局党委会议，你没有资格闯进来！”
林峰走到他面前。
右手抬起。
一个透明证物盒被拍在红木会议桌上。
盒子里，那支装过剧毒药剂的针管在灯下泛着冷白。
全场瞬间死寂。
林峰打开证物盒，戴着手套取出针管。
下一秒，他把针管狠狠扎进陆骁面前的桌板。
针尖刺进木头，针身颤个不停。
陆骁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
林峰盯着他。
“陆副局长，认得这支针管吗？”
会议室里没人敢动。
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林峰单手按着桌面，目光压在陆骁脸上。
“你派去给阿强送药的赵海涛已经签字画押。”
“孙启明车里搜出第二支针管、备用钥匙和你的旧手机。”
“这一针推下去，五秒到几十秒内心律崩掉，死亡报告写心梗，手法挺熟。”
陆骁嘴唇发抖。
“你血口喷人！”
林峰掏出平板，直接点开录像。
监房画面投到会议室大屏上。
赵海涛开门，戴手套，取针管，靠近床边。
床上的“阿强”翻身，陈舟扣住他的手腕。
红外灯亮起。
特警冲入。
赵海涛跪在地上哭喊：“是陆局让我来的！”
这一句话传出来，会议室里彻底炸了。
有人猛地站起来。
有人把椅子往旁边挪，生怕离陆骁太近。
刚才还装稳的几个党委委员，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陆骁看向他们。
“老周，老冯，你们别听他胡说！”
被叫到的副局长立刻转开脸。
另一个支队长把桌上的会议材料收起来，往自己怀里压。
他收得太急，一张雷家案件内部批示单滑了出来。
陈舟弯腰捡起，看了一眼，递给郑铁军。
“郑局，这张也挺有意思。”
郑铁军接过，脸色更冷。
那是一份十年前张福海案复核意见。
上面写着“醉酒落水，家属情绪偏激，不建议重新立案”。
签批人正是陆骁。
陆骁终于坐不住了。
他起身想往外走，却被两名省厅督察拦住。
“让开！”
郑铁军走到他面前。
“陆骁，你还想去哪？”
陆骁额头全是汗。
“郑铁军，你别忘了，我也是市局副局长，没有省厅正式手续，你不能动我！”
郑铁军从纪检干部手里接过文件。
“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专案组决定，对你实施留置审查。”
纸页翻开，红章刺眼。
陆骁脸上的血色褪尽。
林峰拔出桌上的针管，重新装回证物盒。
“陆骁，你刚才说南港是普通纠纷。”
他把证物盒举起来。
“普通纠纷要杀证人？”
他又指向屏幕上的监控。
“普通纠纷要炸看守所？”
最后，他拿起那份十年前复核意见。
“普通纠纷要把一个村长装进铁桶沉江十年？”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这三句话。
几个曾经跟陆骁一起吃过雷家饭的人，脸都白了。
林峰转身看向全场。
“今天在座的各位，谁给雷家批过通行证，谁替南港码头压过警情，谁把张家上访材料扣在抽屉里，现在自己去专案组说。”
“等我们查到你头上，就不是主动交代了。”
这话砸在会议室里，比警棍还狠。
一名分局副局长突然站起来。
“林区长，郑局，我有情况要反映。”
陆骁猛地回头。
“你敢！”
那人脸涨得通红。
“我有什么不敢，十年前张建民被关在我们所里一夜，是你打电话让我办的，你还说雷总会安排辛苦费！”
另一个老警员也站了起来。
“张福海案现场照片被换过，我当年在刑技室见过原片，头部有伤，后来卷宗里没了。”
陆骁眼睛发红。
“你们都疯了？你们以为林峰能保你们？”
林峰看着他。
“我保不了谁。”
“但法律能给主动交代的人机会。”
“也能把你这种穿警服的黑伞钉进卷宗。”
郑铁军挥手。
“带走。”
两名省厅人员上前，摘下陆骁的警帽。
那顶帽子从他头上离开的瞬间，会议室里不少人低下了头。
陆骁挣扎起来。
“别碰我！”
手铐扣上。
金属合拢声在会议室里响得刺耳。
陆骁被拖出主位时，鞋底擦着地面，发出凌乱声响。
他曾在这里发号施令，曾让基层民警站在门外等他签字，曾一句话压掉张家十年冤情。
现在，他被两个人架着走。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走到门口时，陆骁突然停住，扭头盯着林峰。
“你以为你赢了？”
林峰没有说话。
陆骁笑得癫狂。
“徐省长明天就到青州，省委督查组带着停职决定来的！”
“你在市局闹这一出，正好给他们理由！”
“林峰，你蹦跶不了几天！”
郑铁军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少废话。”
陆骁被推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刻，他还在笑。
那笑声被门缝切断，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会议室里，市局班子成员坐立难安。
郑铁军站到主位前，扫过每个人。
“从现在起，南港案、张福海沉尸案、雷家涉黑案，全部由省厅驻青专案组提级侦办。”
“市局内部凡涉及陆骁批示、雷家警情、南港码头通行证的卷宗，今晚全部封存。”
“谁敢销毁一页，谁就跟陆骁一起进去。”
没人反对。
也没人敢问程序。
程序已经在桌上。
证据已经在屏幕里。
林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
省厅车队正驶出市局大院。
雨小了些。
可城市上空的云还压得很低。
陈舟走过来，把一部旧手机递给他。
“孙启明车里搜到的，解锁后发现一条刚删掉的短信。”
林峰接过。
短信内容很短。
“明早九点，省督查组到青州，会议上拿林峰。”
发信号码没有备注。
但归属地在省政府办公厅内网号段。
郑铁军看完，骂了一句。
“徐安国真要下场。”
林峰把手机交给陈舟。
“做电子证据固定，连夜公证。”
陈舟点头。
“已经让技术组做镜像了。”
会议室门外，何秘书快步赶来。
她脸色很差，显然也是刚接到消息。
“林区长，苏书记让你马上去市委。”
林峰问：“省里电话到了？”
何秘书点头。
“徐安国亲自打红机，语气很重。”
郑铁军看向林峰。
“要不要我陪你去？”
林峰摇头。
“你留在市局，把陆骁这条线锁死。”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郑局，今晚可能会有人来要卷宗。”
郑铁军冷着脸。
“除非拿中纪委手续，不然谁也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张纸。”
林峰点头，转身下楼。
市局大院里，雨水打在警车顶上。
老疤已经把车开到门口。
林峰坐进后座，何秘书也跟了上来。
车门关上后，何秘书低声说：“苏书记在办公室等你，她让你别逞强。”
林峰看着窗外。
“这话她自己信吗？”
何秘书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车子驶出市局。
市委大院的灯，在雨夜里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