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四十，青州大礼堂外已经停满了公车。
雪刚停，台阶两侧还压着薄薄一层白。工作人员拿着铁锹往下铲，铁锹刮过石阶，发出一下一下发涩的声响。
礼堂门口的安检比平时严了两倍。
市公安局临时抽调的人把入口堵成了窄口，证件、手机、随身包，一个个查得很细。几名年轻民警脸色都不太自然，手上动作机械，眼睛却总忍不住往礼堂里看。
他们也知道，今天这场会不对劲。
正科级以上干部五百多人，全部到场。
各区县书记、区长，市直局长，国企负责人，人大政协的老干部，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市级领导和省里来人的位置，中间是各局委办负责人，后排坐着一批基层干部和国企负责人。
没人敢大声说话。
就连平时最爱在会前寒暄的几个老局长，今天也只是互相点点头，连烟都没敢掏。
南港案昨晚闹得太大。
浊江打捞、铁桶遗骸、陆骁被带走、齐艳被留置，这些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青州体制内。
尤其是市公安局六楼那场会议。
毒针管扎进会议桌，陆骁被当场摘帽带走，赵海涛在监控里喊出“陆局让我来的”，这些细节传得比正式通报还快。
有人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也有人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开始翻自己办公室抽屉，把和南港、雷家、白氏相关的材料一份份往外挑。
更要命的是，常务副省长徐安国亲自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省里这趟不是来听汇报的。
这是来拿人的。
第一排中间，林峰坐在那里。
他穿着深色西装，额头纱布还没拆，膝盖也缠着固定绷带。外套扣子系得规整，可身上的伤遮不住。只要看一眼，就能想到昨晚浊江边那场混乱。
老李坐在后排，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直发堵。
昨天还在浊江船头跳快艇的人，今天又被推到五百多名干部面前挨刀。
这世道有时候就这么荒唐。
查案的人像犯人，护伞的人坐主席台。
老李骂不出口，只能低头攥着笔，笔杆都快被他捏裂了。
老疤没有资格进主会场，站在礼堂侧门外，耳机一直开着。他靠墙站着，眼睛盯着会场里的人影，脸色比雪还冷。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边，那里没有武器，只有一部备用通讯器。
林峰进会场前交代过一句话。
“里面不动，你外面也不动。里面要是断电、断网、封门，你第一时间找陈舟。”
老疤只回了一个字。
“明白。”
何秘书从侧门进来，把一份会务调整单交给苏慕雪。
苏慕雪坐在主席台右侧，面前摆着青州市委书记的名牌。她右手石膏外面缠着新纱布，指尖还带着淡淡血色。
昨晚那只手重新渗过血。
可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半点疲态。
她没有去看会场里那些人，只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省委督查组临时增加的议程。
《关于城西示范区主要负责同志有关问题的初步处置意见》。
这行字很短。
可意思很毒。
徐安国要在青州全市干部面前，把林峰钉成反面典型。
他要的不是一份停职文件。
他要的是林峰在青州的威信崩盘。
只要今天五百多名干部沉默，林峰就算没被正式拿下，也会被扣上一顶“组织失控”的帽子。
之后城西项目会被接管。
南港码头会被省港航集团拿走。
白氏集团就有时间转账、毁盘、删合同。
雷万山也能趁乱逃出汉东。
而那些藏在白沙矿山、南港六码头、省属国企维修公司后面的资金线，也会被一刀切断，重新埋进更深的地方。
苏慕雪抬眼看向第一排。
林峰正端起茶杯喝水。
那杯水已经有点凉，他喝得很慢。
像是在等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开场。
台下有人看见这一幕，心里直犯嘀咕。
“他还喝得下？”
“徐省长亲自来，换别人早去门口等着认错了。”
“认错有用吗，今天就是奔着停职来的。”
“昨晚陆骁刚被带走，今天徐省长就到了，这里面能简单？”
“少说两句，别把自己说进去。”
小声议论刚冒头，礼堂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一辆省牌红旗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徐安国下车时，脸色很重。
他穿着黑色呢大衣，肩上落了几片还没化的雪。秘书替他撑伞，他却没抬头看一眼，径直往礼堂里走。
他身后跟着省委组织部副部长邵建平、省政府督查室主任马弘毅，还有省港航集团副总王立群。
王立群走得很稳，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外人看不出什么。
可林峰知道，那个公文包里大概率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南港码头临时托管方案。
一份城西示范区项目交接清单。
孙长远走在半步之后。
他虽然已经从人大主任的位置上退到二线，可青州本土旧势力仍听他的招呼。
今天他跟在徐安国身边，就是向全场递一个信号。
省里要动林峰。
本土派也要动林峰。
两股势力第一次在明面上并到了一起。
孙长远进门时，看了林峰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掩饰。
恨意、快意，还有藏不住的急。
他孙家在城西被林峰连根拔起，孙浩至今还在案卷里挣扎。南港砂石被收回后，孙家控制的几家运输公司也断了活路。
林峰活一天，孙长远就睡不安稳一天。
现在徐安国亲自下场，他当然要把这把刀递得更稳。
主席台上的人依次落座。
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掌声很短。
短到像是所有人都怕多拍一下，就会被人记在账上。
徐安国没等主持人说完开场词，直接伸手拿过话筒。
主持人脸色尴尬，赶紧退到旁边。
徐安国扫过全场。
他的目光最后压在林峰身上。
“今天这个会，不搞虚的。”
全场更静。
徐安国把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青州近期连续发生南港砂石冲突、浊江封航打捞、监管场所爆炸物事件、市公安局会议冲突等问题，社会影响极坏。”
台下不少干部垂下眼。
他们听出了味道。
徐安国把南港命案、证据保护和陆骁灭口，全都装进了“社会影响极坏”这个筐里。
只要筐口扎紧，林峰就从查案的人变成闹事的人。
徐安国继续开口。
“尤其是城西示范区工委第一书记林峰同志，在多次处置过程中工作作风粗暴，程序意识淡薄，带人冲击监管场所，携带危险物品进入市局会议室，甚至以毒针管威胁同级公安干部。”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瞬间起了波动。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抬头看向林峰。
也有人装作低头记笔记，笔尖却停了很久。
他们当然知道那支毒针管是怎么回事。
那不是林峰拿来威胁陆骁的。
那是陆骁派人去杀阿强的物证。
可徐安国一句话，就把谋杀证人的铁证，说成了林峰的危险物品。
这就是权力的厉害。
它不需要马上推翻真相。
它只要先给真相换个名字。
林峰没动。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徐安国的火气又往上冒了一截。
他今天最想看到的是林峰慌。
最好林峰站起来辩解，情绪失控，再被他顺势定成不服组织安排。
可林峰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心里不舒服。
徐安国压着火，继续说：“省委督查组初步认为，林峰同志已不适宜继续主持城西示范区和南港码头相关工作。”
台下有人终于抬起头。
这才是正题。
徐安国转向苏慕雪。
“青州市委应立即启动程序，对林峰同志作出停职检查决定，并配合省委组织部、省政府督查室将其带回省里接受调查。”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又补了一句。
“同时，城西示范区相关重点项目，由市政府牵头成立临时工作专班。南港码头封控和后续运营稳定工作，移交省港航集团配合处置。”
这句话一出，会场里几名懂行的干部脸色变了。
停林峰只是第一刀。
接项目、拿码头，才是真正的肉。
苏慕雪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看了林峰一眼。
林峰仍坐在那里。
他甚至拿起笔，在面前的会议材料边角写了两个字。
茶凉。
苏慕雪看见那两个字，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这人到这种时候还敢犯浑。
她差点被气笑。
可这点情绪很快被她压回去。
台下的孙长远已经等不及了。
他拿起桌边话筒，声音苍老，却带着老官场的阴劲。
“徐省长讲得很及时，也很必要。”
全场视线又转过去。
孙长远慢慢起身。
“青州这几年有些干部打着改革、反腐、民生的旗号，搞个人威信，搞一言堂，遇事不请示、不汇报，动不动就封厂、抓人、调车队。”
他没点名。
可每个字都冲着林峰。
“南港当然要查，张福海案当然也要依法侦办，可再大的案子也不能凌驾组织程序之上。”
孙长远说到这里，语气更慢。
“年轻干部有冲劲，是好事。可有功劳，不代表可以居功自傲。有民意，也不代表可以把组织纪律放在一边。”
这句话很毒。
他把林峰为百姓拼出来的民心，说成了裹挟组织的资本。
台下有几个基层干部脸色难看，却没人敢站起来。
孙长远看向台下几个老局长。
他的眼神很准。
很快，市自然资源局一个副局长站了起来。
“我同意孙主任意见，城西项目推进快，但问题也不少，很多土地手续都是特事特办，基层压力很大。”
紧接着，交通运输局一名老处长也起身。
“南港码头封控后，部分企业运输受影响，省港航集团介入有利于稳定供应链。”
又有人站起来。
“林峰同志能力强，这个大家承认，但个人作风确实太硬，容易激化矛盾。”
这几句话一出，会场气氛变了。
一些中立干部开始低头。
他们不敢附和，也不敢反对。
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一句错话。
是站错队。
尤其今天这种局面，谁都看得出来，徐安国不是来调查的，是来定调的。
定调之后，再调查。
调查之后，再补材料。
很多人混了一辈子机关，太懂这一套。
徐安国坐在台上，脸色稍缓。
这就是他带孙长远来的原因。
省里压，地方附和，程序成型。
林峰再有民意，也挡不住全市干部大会形成的组织意见。
只要苏慕雪今天被迫点头，林峰就会被从城西和南港两条线上剥下来。
后面的事，就不是林峰能插手的了。
孙长远见火候到了，声音更重。
“我建议，青州市委不要护短，要当场表态，坚决服从省委督查组意见。”
这句话把苏慕雪也架了上去。
台下许多人看向苏慕雪。
他们想知道，这位青州市委书记今天还能不能保住林峰。
徐安国也看向她。
“苏慕雪同志，你是青州市委主要负责同志，你先谈态度。”
苏慕雪手指轻轻压住材料边缘。
她没有拿话筒。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何秘书站在侧后方，掌心已经出了汗。她知道苏慕雪不是怕，也不是犹豫。
她是在等。
等林峰先把这张桌子掀开。
就在这时，第一排传来茶杯盖轻碰杯口的声音。
林峰把杯盖放下。
他抬头看着主席台。
神色轻松。
那道纱布在灯下很显眼，提醒着所有人，他是带着伤坐在这里的。
这伤从哪里来，青州干部心里都有数。
挡挖掘机，闯洗沙场，护证人，跳江面快艇。
可现在有人要把这些说成“作风粗暴”。
老李在后排憋得眼睛发红。
他忍不住小声骂：“粗暴他大爷。”
旁边一名城建局干部吓得赶紧拉他。
“老李，别出声。”
老李压着嗓子回了一句：“我忍着呢，再忍我就成王八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差点破功。
可笑意刚冒出来，又很快被压了回去。
因为主席台上，徐安国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手一拍桌子。
“林峰！”
会场里所有人都看向第一排。
徐安国脸色铁青，声音压着怒火。
“你站起来，向组织解释！”
林峰没有马上起身。
他先把笔帽扣好，又把面前那页写着“茶凉”的会议材料合上。
会场里，空气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