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常务副省长徐安国的办公室里，茶杯碎了一地。
秘书站在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安国刚看完青州市局会议室传来的消息。
陆骁被当场带走。
赵海涛和孙启明交代了谋杀证人的全过程。
南港案被省厅提级，张福海遗骸完成初步勘验，齐艳也被省纪委控制。
最要命的是，林峰把毒针管扎在市局党委会桌上。
这件事已经在青州体制内传疯了。
徐安国怒得脸色铁青。
陆骁不是不能死。
雷万山也不是不能丢。
可他们不能这么丢。
南港码头这些年一直是白氏集团在汉东的灰色通道。
表面走砂石、设备、建材，实际夹带旧工业区拆解硬盘、财务资料、海外矿山合同，还有白沙矿山非法采空区的安全评估假报告。
徐安国的妹夫在省城开咨询公司，拿过白氏重工三千多万顾问费。
他儿子在国外读书，用的也是白氏旗下基金会的奖学金。
这些钱每一笔都披着合法外衣。
可只要雷万山被抓，南港运输单和白氏账户明细一对，所有外衣都会被扒下来。
白承乾已经打过电话。
电话里没有客气。
“徐省长，雷万山不能落到林峰手里。”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很清楚。
雷万山落网，徐安国也要完。
所以徐安国必须先拿林峰。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进青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青州，市委大院。
苏慕雪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她右手重新包扎过，石膏外缠着新纱布。
桌上放着南港案最新材料，旁边还有省纪委发来的齐艳留置通报。
电话响起时，何秘书正给她换热茶。
苏慕雪抬手接起。
“徐省长。”
电话那头，徐安国的声音压着火。
“苏慕雪，你们青州今晚干了什么？”
苏慕雪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峰。
林峰身上换了干外套，正低头看陈舟发来的电子证据镜像报告。
苏慕雪语气平稳。
“省厅专案组依法抓捕陆骁，证据完整，程序也完整。”
徐安国冷笑。
“程序完整？”
“林峰带人踹开市局党委会议室，拿毒针管威胁公安局领导，这叫程序完整？”
苏慕雪眼神冷了几分。
“徐省长，那支针管是陆骁安排内鬼谋杀证人的现行物证。”
徐安国声音拔高。
“你少拿这个压我！”
“南港案还没有最终结论，林峰就当众点名省纪委干部、冲击公安会议、煽动群众围观遗骸开封，现在又在市局搞个人英雄主义。”
“省委督查组明天上午到青州。”
“初步意见，林峰停职检查，城西区相关项目由市政府临时接管，南港码头封存移交省港航集团。”
何秘书脸色一变。
这才是目的。
停林峰的职，接城西项目，拿走南港码头。
只要南港码头被省港航集团接管，白氏就有机会通过省里重新插手。
苏慕雪开口：“徐省长，南港码头涉及命案、涉黑和白氏转运线，不能在侦查阶段移交任何经营主体。”
徐安国直接打断。
“苏慕雪，我不是跟你商量。”
“省委要稳定，省政府要营商环境，青州不能被一个林峰带着跑偏。”
“你作为市委书记，要有政治判断。”
苏慕雪看着窗外的雨。
“我的政治判断，就是不能让杀人犯和保护伞继续吃青州的肉。”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徐安国语气更冷。
“你这是要跟省委对着干？”
苏慕雪回道：“我是在跟违法犯罪对着干。”
徐安国怒极反笑。
“好，很好。”
“明天干部大会，你当众表态。”
“如果你继续包庇林峰，省委会连你的责任一起追。”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何秘书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轻。
林峰抬头。
“徐安国急了。”
苏慕雪把话筒放回去。
“他要停你的职，还要把南港码头交给省港航集团。”
林峰笑了一下。
“省港航集团副总王立群，是白承乾的人。”
何秘书愣住。
“你早知道？”
林峰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陈舟刚发来的资金图谱。
白氏重工、恒安资产、江南物流、南港六码头、省港航集团下属维修公司，全被几条资金线连在一起。
其中一条线指向王立群妻子名下的境外保险账户。
苏慕雪走到沙发旁坐下。
“你今晚在市局把陆骁掀了，徐安国明天一定会说你无法无天。”
林峰把烟拿出来，又看了她一眼。
苏慕雪没说话。
他还是把烟点上，只抽了一口就按灭。
“那就让他说。”
何秘书忍不住问：“林区长，你真不怕停职？”
林峰抬眼。
“怕。”
这一个字说得很轻。
何秘书反而愣住。
林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发疼的膝盖。
“我不是铁打的。”
“停职之后，城西项目会被换人，南港码头会被接走，张福海案会被拖，阿强也可能再出事。”
“张国富还躺在医院，工地上几千人等着砂石，轻语集团那边刚恢复供应链。”
“我当然怕。”
苏慕雪看着他。
林峰抬头，眼底压着火。
“但他们要我怕到跪下，我做不到。”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窗外雨声渐弱。
苏慕雪忽然笑了。
“那就不跪。”
林峰看向她。
苏慕雪把一份干部大会流程表推到他面前。
“明天上午九点，省委督查组参加青州市领导干部大会。”
“徐安国要在会上宣布你的停职决定。”
林峰拿起流程表，看了几眼。
“那我们就在这场会上，把桌子掀了。”
何秘书心口一跳。
“怎么掀？”
林峰把平板递给她。
“通知陈舟、高淮、老李，今晚不睡。”
“第一，把雷万山手机信号记录、江北旧船厂定位、白氏重工洗钱账户做三份公证备份。”
“第二，把白沙矿山非法采空区坐标整理成册，重点标注塌陷风险区和已经发生过瞒报事故的位置。”
“第三，把省港航集团王立群与白氏往来的资金流水，做成十分钟汇报材料。”
苏慕雪接过话。
“第四，通知郑铁军，明天干部大会开始前，对江北旧船厂外围只围不打，等雷万山接到徐安国到青州的消息。”
林峰点头。
“雷万山只要觉得省里能压住我，就会动。”
“他会联系白承乾，也可能联系徐安国的人。”
“我们要他的通话。”
何秘书快速记录，手指都快按出残影。
她忽然抬头。
“如果徐安国明天直接让督查组控制你呢？”
林峰把证据清单合上。
“那就当场连线顾长明。”
苏慕雪补了一句。
“还有李长泽。”
林峰看向她。
苏慕雪说：“齐艳刚被控制，李书记不会让徐安国把案子抢走。”
林峰笑了笑。
“苏书记现在出手越来越狠了。”
苏慕雪瞥他一眼。
“跟你学的，坏毛病挺传染。”
何秘书低头憋笑，又很快收住。
这种时候，她不敢笑太久。
凌晨两点，市委大院里开始忙起来。
陈舟带技术组进了市检察院电子证据室。
高淮从省城赶回青州，带着两名公证人员进驻城西区政府机房。
老李抱着一摞矿山资料跑上跑下，羽绒服都没扣好。
他一边走一边骂：“白沙矿那帮王八蛋，当年塌了三个采空区还敢报生态修复优秀项目，真拿土地爷当盲盒开呢？”
没人接梗。
所有人都在赶材料。
白沙矿山位于青州西北部，早年是省属矿改制项目。
白氏重工通过三层壳公司拿到采矿权，又把矿渣、砂石、建筑废料和旧工业区污染土混在一起处理。
采空区被假报告掩盖。
塌陷点被填平。
死过的人被写成劳务纠纷。
这条线比南港更脏。
南港是水路。
白沙矿山是白氏在汉东吞土、洗钱、处理危险废料的腹地。
徐安国为什么急，答案就在这里。
一旦林峰把南港和白沙矿山连起来，白氏集团在汉东的实体外壳就会裂开。
凌晨四点半，第一份公证备份完成。
陈舟给林峰打来电话。
“雷万山手机信号追到了，江北旧船厂地下舱内有活动设备，昨晚十一点后联系过一个省政府办公厅号段。”
林峰问：“能锁定号码吗？”
陈舟回道：“技术上能，但需要授权。”
苏慕雪拿过手机。
“我签。”
陈舟那边停顿了一下。
“苏书记，这个授权会顶到徐安国脸上。”
苏慕雪说：“那就顶。”
电话挂断。
天快亮时，大雪落了下来。
雨变成雪，铺在市委大院的松树和车顶上。
林峰和苏慕雪站在办公室窗前。
青州城还没醒。
远处城西工地的塔吊红灯在雪里闪着。
那片工地曾经差点停摆，差点被赵立春、楚长明、白承乾一轮轮拆掉。
现在灯还亮着。
就说明人还在干活。
苏慕雪轻声问：“明天如果真停职，你怎么办？”
林峰看着塔吊方向。
“他们停我的职，我就把证据交到会上。”
“他们抢我的话筒，我就让你放。”
“他们断直播，我就走中央专线。”
苏慕雪看他。
“如果他们连我也拿下呢？”
林峰沉默片刻。
“那我就不上台。”
苏慕雪眼神动了。
林峰转过脸。
“我先把你送出去。”
苏慕雪抬手打在他肩上。
力道不重。
“少来这套。”
林峰没有躲。
苏慕雪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林峰，我们走到今天，不是为了谁替谁挡刀。”
“明天要么一起站着，要么一起被他们按下去。”
林峰看了她很久。
“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何秘书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苏书记，青州东高速口传来消息，省委督查组车队已经下高速。”
“带队车辆是省里0005号红旗。”
苏慕雪接过材料。
“徐安国亲自来了？”
何秘书点头。
“随行还有省政府督查室、省港航集团、省纪委第六室临时接管小组。”
林峰眼神冷了。
“第六室刚倒一个齐艳，他们还敢派人来接管？”
何秘书咽了咽嗓子。
“名单里还有王立群。”
苏慕雪看向林峰。
林峰拿起桌上的证据箱。
“来得正好。”
窗外，天色灰白。
一辆悬挂着“省·0005”黑色车牌的红旗轿车，正驶入青州主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