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没人敢先鼓掌。
也没人敢先说话。
徐安国坐在主席台中央，盯着大屏上的六部门批复，脸色难看得吓人。
他今天带来的停职决定，已经不能直接念了。
念出来，就是把把柄递给林峰。
省政府督查室主任马弘毅坐在他旁边，后背全是冷汗。
他最清楚这份文件的分量。
六部门联合批复里写明项目总指挥调整程序，省里再以一般干部管理权限强停林峰，必然会被追问。
追问从哪里来，不好说。
发改、工信、自然资源、应急，任何一个口子都能发函。
更别说城西项目背后还牵着中央专案组。
马弘毅悄悄把面前的处置意见往回收了半寸。
徐安国看见了，眼神冷得能冻人。
马弘毅立刻停住。
可他心里已经骂开了。
白承乾说城西只是地方项目。
孙长远说林峰没有上级硬关系。
徐安国说今天就是走个程序。
结果走到半路，脚下直接塌出一个国家级示范区。
这个坑谁跳谁死。
苏慕雪在这时拿起话筒。
她没有提高声音。
可会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青州市委、市政府坚决服从国家级智能制造产业先行示范区批复要求。”
徐安国转头看她。
苏慕雪没有回避。
“城西项目现在不再是单纯地方招商项目，而是涉及产业链安全、专项资金监管、土地污染修复、智能制造配套供应链重构的国家级示范工程。”
她翻开面前材料。
“徐副省长如果坚持要求当场停职林峰同志，青州市委会把会议记录、停职依据、项目风险评估结果，一并报送国家示范区领导小组。”
台下有人眼皮直跳。
这话听着客气。
意思很硬。
你敢停，我们就报。
苏慕雪继续说：“市政府也将依法申请行政复议，请上级部门明确，省级督查意见能否越过六部门联合批复，直接调整示范区核心负责人。”
这句话落下，徐安国的脸彻底黑了。
同归于尽的态度已经摆到桌上。
他现在强推，苏慕雪就会把整场会议变成证据。
到时候不是林峰去省里解释。
而是徐安国要向京城解释。
孙长远急得几乎坐不住。
他拿起话筒。
“苏书记，青州不能拿国家批复当挡箭牌，林峰个人问题和项目本身要分开看。”
苏慕雪转向他。
“孙主任说得对，个人问题和项目本身要分开看。”
孙长远刚松半口气，苏慕雪下一句就砸了过来。
“所以孙家关联公司参与南港过路费、砂石分包、运输垄断的问题，也不能拿老干部身份挡着。”
会场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很快又憋回去。
孙长远脸色发青。
苏慕雪没有停。
“孙主任如果认为林峰同志存在问题，可以向纪检部门实名举报。”
她抬手指向侧门。
“省纪委新任李书记刚刚派了联络组到场，门外就能登记。”
孙长远的嘴唇抖了抖。
实名举报？
他敢吗？
孙家那些账，雷万水账本里已经有一部分。
他今天只是想借徐安国的手打林峰。
真让他站到纪检组面前签字，他比谁都怕。
林峰站在第一排，忍不住看了苏慕雪一眼。
她这刀补得够准。
何秘书站在主席台侧后方，脸上没表情，心里却暗暗喊了一句漂亮。
徐安国知道不能再拖。
会场气势已经变了。
再拖下去，干部们会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他这个常务副省长今天压不住林峰。
这对他威信的伤害很大。
可硬压的代价更大。
徐安国拿起话筒。
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许多。
“关于林峰同志的有关处置意见，省委督查组会进一步研究。”
台下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徐安国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鉴于国家级智能制造产业先行示范区批复文件刚刚下发，相关程序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停了一下。
“原拟对林峰同志停职检查的建议，因程序不完备，暂时搁置。”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后排城西区几个干部率先鼓掌。
掌声不大。
可很快就有人跟上。
城建局、棚改办、城西街道、应急局、环保局，一片接一片地响起来。
老李站起来，拍得手掌发红。
他不管别人怎么看。
他就是要拍。
他拍得越响，心里越痛快。
这几天憋着的火，总算有地方撒。
几秒之后，更多干部起身。
掌声从后排卷到前排。
连一些中立派副市长也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不是林峰嫡系。
可他们看得懂局势。
今天之后，谁再想用一个督查意见把林峰拿下，已经不可能了。
国家级示范区这道牌挂出来，省里任何人都得按程序走。
台上几名省里干部脸色难看。
徐安国坐在那里，听着掌声，脸色发僵。
掌声越响，他越觉得刺耳。
这不是欢迎他。
这是给林峰站台。
林峰没有挥手。
他只是把文件重新装回硬壳夹，放进随身证据包。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局赢得并不轻松。
如果昨夜批复晚半天到，如果陈舟公证材料没有赶出来，如果苏慕雪没有顶住徐安国电话里的压力，今天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官场斗争不是拍桌子那么简单。
每一份文件，每一个章，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会决定一群人的命运。
徐安国终于起身。
会议主持人赶紧宣布会议进入下一项。
可已经没人关心下一项是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真正的会议已经结束。
徐安国没有再看林峰。
他带着督查组人员从主席台侧门离开。
孙长远想跟上，却被省纪委联络组的人挡住。
带队干部递给他一张登记表。
“孙主任，刚才您对林峰同志提出了若干意见，是否转为实名举报？”
孙长远脸皮抽动。
“我只是会上发言。”
带队干部看着他。
“那请您补充说明发言依据。”
周围几个干部全看过来。
孙长远气得脸色发紫，却不敢发作。
他只能接过登记表，手抖得厉害。
这一下，比当众骂他还狠。
林峰走出大礼堂时，雪已经停了。
台阶上站满了干部。
有人主动过来握手。
“林书记，城西项目不能停，我们区几个配套园区还等着接订单。”
“林区长，南港案查下去，有需要交通这边配合，直接给我打电话。”
“老弟，今天这文件拿得漂亮，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林峰一一回应。
他没有得意。
只说谢谢。
这些人里，有人是真心。
有人是顺风。
也有人只是怕被甩下船。
林峰分得清。
但现在青州需要的是合力。
只要他们愿意按规矩做事，他就不会把路堵死。
苏慕雪从后面走来。
她披着黑色大衣，何秘书跟在旁边。
林峰看了她右手一眼。
“疼吗？”
苏慕雪看他额头。
“你先管好自己。”
林峰笑了。
“刚才补刀挺狠。”
苏慕雪淡淡开口：“跟你学的。”
何秘书看着两人，忍不住小声说：“你们要不要先避一下人？”
苏慕雪看了她一眼。
何秘书立刻闭嘴。
林峰压低声音。
“徐安国不会认输。”
苏慕雪点头。
“他今天收回成命，是怕程序追责，不是怕我们。”
林峰看向远处停车区。
徐安国的红旗车已经发动。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可林峰知道，徐安国一定在打电话。
电话那头可能是白承乾，也可能是王立群，或者江北旧船厂里躲着的雷万山。
徐安国今天丢了面子，白承乾丢了时间。
他们会更急。
急了就会出错。
林峰摸了摸怀里的黑色0097手机。
屏幕还没亮。
他却感觉那部手机很烫。
国家批复能保住他的职务。
但保不住每一个证人。
也保不住白沙矿区那些埋在地下的账。
徐安国的车队开出市委大院。
孙长远被纪委联络组拦了十几分钟，出来时脸色灰败。
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林峰。
那眼神里多了惧意。
林峰没有看他太久。
孙家已经是尾巴。
真正的蛇头还在省城。
老疤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耳机线藏在领口里。
他的脸色很难看。
林峰立刻问：“江北旧船厂有动静？”
老疤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旧船厂还在围着，雷万山没出来，但他刚接了一个电话。”
林峰眼神一沉。
“号码呢？”
老疤说：“省政府办公厅内网号段，技术组正在固证。”
苏慕雪看向林峰。
这通电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徐安国刚在会上被迫退让，雷万山那边马上接到省里电话。
这条线露出来了。
老疤又开口。
“还有一件更麻烦的。”
林峰看着他。
老疤的声音更紧。
“白沙矿区有火光。”
苏慕雪脸色变了。
“火光？”
老疤点头。
“矿区巡查无人机拍到的，东采空区附近连续三处明火，风向正往旧尾矿库吹。”
林峰心口一沉。
白沙矿区不是普通山火。
那里有旧矿洞、尾矿砂、污染土堆，还有白氏重工当年留下的危化品仓。
一旦烧起来，证据会没。
人也会死。
更可怕的是，火能把非法采空区炸塌。
到时白承乾就能说一切毁于意外。
徐安国会趁机接管现场。
林峰终于明白。
今天大会只是明面战场。
白沙矿区才是他们真正要毁的地方。
他转身下台阶。
“通知郑铁军，调应急、消防、生态环境、矿山救援队，全部往白沙矿区走。”
苏慕雪跟上。
“我签市级应急响应。”
林峰看了她一眼。
“你留在市委，徐安国可能回头再压你。”
苏慕雪没有停步。
“白沙矿区涉及危化和污染土，市委书记不到场，省里更好抢指挥权。”
林峰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劝不动。
老疤已经拉开车门。
何秘书一边打电话一边追上来。
“市消防支队已出动，白沙镇政府说矿区路口被几辆渣土车堵了。”
林峰坐进车里，眼神冷下去。
“撞开。”
老疤发动车。
苏慕雪坐进另一辆车前，看了林峰一眼。
两人隔着雪后的市委大院，对视了一秒。
谁都没多说。
警灯亮起。
车队冲出市委大院，直奔青州西北。
远处天边，白沙矿区方向已经冒起了灰黑色烟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