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城西产业园二期仍在正常施工，六座塔吊沿着雪后的天际缓慢转动。
九点整，项目监管专户连续弹出五条风险提醒，所有未提款授信同时转成冻结状态。
财务总监小赵抱着电脑冲进办公室时，林峰右肩刚换完药，绷带外还压着固定带。
“林书记，五家银行同时停了授信，合计三十亿，已提交的提款申请也被退回了。”
林峰看了一眼屏幕，五条通知的落款时间前后相差不到四十秒。
理由写得完全一致，均称青州城投资产评级出现重大变化，需要重新开展穿透审查。
“评级报告什么时候出的？”
“没有正式报告，系统里只有省行风险管理部签发的临时调整通知。”
小赵又调出一份清单，轻语集团十七家上游供应商的保理额度也在九点同步收紧。
同一时间动城投、项目公司和核心供应商，这绝不属于银行常规风控。
林峰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给市金融办。
“把五家银行青州分行负责人请过来，十点前到区政府，少一个都不行。”
电话挂断不到三分钟，老李也冲了进来，脸色已经变了。
“二期工地停了，水泥、钢材和设备供应商都要求提前结清货款。”
“欠了多少？”
“合同内正常账期款十一亿六千万，提前到期部分接近八亿。”
按照原合同，这批款项最早也要在四十五天后支付。
如今供应商统一要求当天结清，背后显然有人给出了补偿，甚至许诺接手违约损失。
林峰起身走到窗前，工地上的机器正在逐台熄火。
最先停下的是两台混凝土泵车，随后是打桩机和履带吊。
几分钟前还响彻城西的轰鸣迅速退去，大片工人从施工面撤出，站在雪水里等待通知。
一个国家级示范区不可能因为三十亿立刻倒下，可工程每停一天，损失都会按千万计算。
更麻烦的是，二期工地连着安置房、污水处理厂、芯片封装基地和物流中心。
任何一个环节断开，后续设备进场、厂房验收和工人安置都会延期。
白承乾没有再派枪手，也没有继续制造爆炸。
他终于换回了白家最擅长的手段，用金融规则勒住项目喉咙，再让供应商制造挤兑。
十点不到，区政府门外已经停满货车和商务车。
三十多家供应商负责人堵在台阶下，手里举着合同和催款函。
有人高喊城西拖欠货款，也有人要求区政府拿土地和南港码头作为担保。
老疤站在门口维持秩序，退伍兵没有携带器械，只用警戒带隔开办公通道。
“大家要钱可以，先按登记顺序进会议室，堵门解决不了结算问题。”
一名钢材商挤到最前面，抬手就把催款函拍在老疤胸前。
“银行已经不给你们放钱了，我们再不拿钱，月底连工资都发不出！”
后面立刻有人附和，情绪很快被推高。
老李认出其中几名带头者，他们昨晚还答应继续供货，今天却统一翻脸。
“老张，你们合同账期还有四十九天，现在凭什么逼区里提前结清？”
钢材商避开老李的目光，只强调公司资金紧张。
林峰从楼内出来后，台阶下的声音逐渐小了。
“合同内到期款一分不会少，未到期的款项按照原协议执行。”
钢材商梗着脖子喊道：“银行都把你们授信冻结了，谁知道四十九天后还能不能给钱？”
“所以你要撕合同？”
“我只是要保住自己的公司。”
林峰看着他手里的催款函，随后把文件接过来。
函件上盖着企业公章，可代理律师来自省城瑞成律师事务所。
这家律所长期替白氏集团处理供应链债务，雷万山账本里也出现过它的咨询费。
“你的难处我理解，但白承乾给你承担违约金，不代表他会保你的企业。”
钢材商的脸色骤然发白。
林峰将催款函翻到最后一页，直接点出那家律所的名字。
“昨晚八点，瑞成律所向十七家供应商发了统一模板，今天谁堵门，谁就能得到白氏采购订单。”
现场一阵骚动，几名企业负责人下意识收起文件。
“白氏还承诺，只要城西停工超过十五天，就由省港航集团接管南港配套项目。”
林峰扫过众人，声音压住了台阶下的争吵。
“你们可以等白家的订单，但别忘了，城西合同里的恶意停供条款赔偿比例是百分之三十。”
“谁今天撕约，我今天启动追偿，同时取消其未来五年参与城西项目采购的资格。”
后排一名设备商忍不住问道：“银行真不给钱了，你拿什么追偿？”
林峰没有回答，只让工作人员搬来桌椅。
“到期款登记，未到期款核对，确有经营困难的企业可以申请应急周转，但必须公开账目。”
几家本就资金紧张的企业开始排队，带头闹事的人反而站着不动。
他们的任务不是真正解决困难，而是制造城西资金链崩裂的场面。
十点零五分，五位商业银行青州分行负责人进入区政府。
几个人都带着风险部门和法务人员，手里的材料厚得足以撑满一张会议桌。
林峰没有寒暄，直接把项目还款记录和五份冻结通知摆在他们面前。
“城西项目过去十八个月有没有逾期？”
青州发展银行行长顾海明扶了扶眼镜。
“没有逾期，但风险评级会考虑综合环境变化。”
“什么变化？”
“南港案件导致部分经营性资产权属存在争议，白沙矿区火灾也可能增加政府或有负债。”
林峰把白沙矿区封控报告推了过去。
“矿区属于白氏关联企业，城西为什么替它背债？”
顾海明顿时无话可接。
另一名行长接过话题，称省行收到白氏重工的资产重估提示。
白氏重工是几家银行的重要客户，仅集团存款和票据规模就超过四百亿。
昨夜白承乾已经明确表态，谁继续支持城西，白氏就转走全部存款，并终止债券承销合作。
银行不愿得罪白家，更不愿留下联合抽贷的书面证据。
他们便用临时风控指标包装决定，把商业报复写成审慎经营。
“林书记，我们也有监管压力，省行下了硬指标，青州分行没有权限改变。”
“那就把省行通知拿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五位行长互相看了几眼，没有一个人愿意提供原件。
省行发给他们的只是口头要求和系统权限调整，纸面文件全被刻意避开。
林峰翻开城西各家银行业务统计表。
“五家银行在青州共有二百三十七个政府类账户，去年承接财政代发、社保结算和项目监管资金超过六百亿。”
顾海明的手停在了文件上。
“你们有权做风控，青州也有权依法重新选择金融服务机构。”
“这算威胁银行吗？”
“算正常市场选择。”
林峰合上报表，目光落在五个人脸上。
“各位行长，城西的产业园是几万工人养家糊口的生路。”
“白家能给你们存单，老子也能让你们在青州的业务一颗砂子都进不来，请便。”
会议桌对面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原本认定三十亿冻结后，林峰只能向省行和白氏低头。
只要林峰愿意交出南港经营权，授信额度当天就能恢复。
可林峰没有谈条件，反手便扣住了五家银行在青州的公共业务。
白家存款很多，青州财政结算、社保代发和项目监管账户同样属于大额稳定资金。
这场对赌若继续下去，青州分行今年的全部考核都可能被打穿。
顾海明压着火气说道：“调整政府账户涉及公开招标，不能凭个人意志决定。”
“当然要公开招标。”
林峰把一份重新遴选金融服务机构的方案放到桌上。
“利率、服务费、授信稳定性、政治性抽贷记录全部纳入评分，过程全程公开。”
五名行长的脸色更加难看。
一旦“政治性抽贷”被写入评价报告，省级监管部门必然要求他们说明冻结依据。
他们能骗媒体，却无法在监管检查中解释五家机构为何同时操作。
顾海明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我可以向省行申请恢复五亿元应急额度，但南港码头需要追加抵押。”
“免谈。”
“没有新增抵押，风险部门不会同意。”
“那就让你们的风险部门继续守着白家的存款。”
林峰按下桌上的呼叫器，让工作人员送客。
几位行长坐着没动，都在等待别人先服软。
林峰已经低头查看供应商清单，再没有多说一句。
顾海明最终站起来，收好文件离开会议室。
其余四人很快跟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走廊尽头，顾海明停下问秘书：“青州财政账户今年什么时候招标？”
“还有三个月，但林峰能推动提前开展服务评价。”
“立刻给省行打报告，把我们承担的地方业务风险写清楚。”
“要不要提白氏转存的要求？”
顾海明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写进去，别替任何人背黑锅。”
办公室里，小赵仍盯着资金计划表。
现有监管专户资金只能支撑十二天，若优先发工资，工程款最多维持七天。
林峰要求暂停非关键采购，把所有资金先锁定工人工资、安置房和医院配套项目。
“供应商怎么办？”
“把真正缺钱的企业挑出来，城投小额周转，利息按政策下限执行。”
“外面那些故意闹事的呢？”
“让法务发履约提醒，谁停供就记谁的账。”
下午一点，二期工地仍没有复工。
数千名工人守在生活区，没人离开，却也没人知道下一批材料何时送到。
林峰来到食堂，几个班组长围上来询问工资会不会延期。
“工资不会少，月底前全部到账。”
“林书记，外面都说城西没钱了。”
“外面还说我开车不要命，这句话倒有几分可信。”
几名工人笑了两声，食堂里的压抑稍微散开。
林峰让老李公布项目账户每日收支，不准隐瞒资金缺口。
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用空话稳人心。
下午三点，叶轻语的助理打来电话。
她刚刚转入省城康复疗养院，却已经拿到了城西被冻结授信的完整清单。
助理表示叶轻语要求立即召开轻语集团全球董事会，谁劝都没用。
林峰走到窗边，看着沉寂的塔吊。
“告诉她先休息，我来想办法。”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林书记，叶总让我转告您，她说这次不听您的。”
省城疗养院内，叶轻语坐在轮椅上，将输液架推到会议桌旁。
医生还在要求她回病房，她却抬手按下海外视频会议的连接键。
十几个分屏同时亮起，轻语集团散布在港城、新加坡和欧洲的董事陆续上线。
叶轻语看着屏幕，开门见山。
“启动海外能源股份抵押程序，今晚之前，我要四十亿过桥资金进入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