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会议室临时加装了医疗监测设备，心电仪每隔几秒便响起一次提示。
叶轻语穿着宽松病号服，外面披了件灰色大衣，手背上的留置针还连着输液管。
三周前的爆炸冲击伤了她的肺部，术后感染刚刚稳定，医生严禁她长时间工作。
可城西三十亿授信被冻结的消息传来后，她只休息了二十分钟。
视频屏幕上，轻语集团十二名董事和三家海外合作机构负责人全部到齐。
财务负责人先汇报海外资产结构。
轻语能源持有北欧两家储能材料公司的股份，评估价值超过九十亿元。
港城子公司还有三座海外仓、两项长期电池原料采购权，以及十二亿港元现金资产。
只要以其中部分股权做保理担保，四十亿元过桥贷款在商业上完全可行。
一名独立董事提出异议。
“叶总，您的健康情况已经触发董事会临时授权条款，这笔融资应由代理总裁签署。”
“代理总裁可以签，但方案由我决定。”
“资金最终进入城西项目，收益率低于集团海外业务平均水平。”
叶轻语翻开城西二期的订单报告。
“轻语集团在城西有三百二十亿产能布局，二期停工一个月，我们损失的就不止四十亿。”
她没有谈感情，也没有以林峰的安危说服董事会。
董事们可以接受风险，却不会为私人情绪拿集团资产下注。
叶轻语把白氏围堵供应链的后果逐项列出。
城西厂房若延期交付，欧洲客户的储能芯片订单就要推迟。
南港物流通道若落入白氏手中，轻语集团每年将多支付近六亿元转运成本。
白承乾要的从来不止城西控制权。
他还想迫使轻语集团出售核心产线，再由白氏资本低价吞并。
“这笔融资首先是在救轻语集团自己，其次才是支援城西。”
叶轻语说完后，董事会开始投票。
十二票中九票赞成，两票弃权，只有一票反对。
港城合作银行随即上线，确认抵押率和利率区间。
所有合同早已完成内部审查，只要原始文本通过海关备案和外汇登记，当晚便能签约。
叶轻语要求法务立刻送件。
会议持续到下午四点，她的体温已经升到三十八度七。
医生两次进入会议室，第三次直接拔掉了投屏电源。
“叶女士，您再继续开会，我只能通知家属并终止治疗配合。”
叶轻语扶着轮椅，没有发火。
“给我十分钟。”
“您上午才出现过血氧下降。”
“九分钟。”
医生盯了她几秒，只能让护士重新接通电源。
海外团队刚刚恢复画面，港城法务负责人便带来坏消息。
四份资产抵押合同在港城海关备案窗口被临时扣留。
同时，国家外汇管理部门的业务系统出现黄色审查标记，要求补充境外资产流失风险说明。
理由来自一份匿名违约举报。
举报称轻语集团擅自以低价抵押海外优质资产，涉嫌向境外金融机构输送利益。
会议室里的董事立即炸开。
“抵押率由三家评估机构共同确认，怎么可能属于资产流失？”
“举报材料是谁递交的？”
法务负责人调出审查编号。
发起协查的单位来自江南商务系统，联系人曾在白氏集团产业基金任职。
另一份审查意见则引用了白氏重工与轻语集团的历史合同争议。
那份争议早在两年前和解，如今却被重新标注为未登记违约。
叶轻语立刻明白，白承乾早已预判她会动用海外资产。
白家无法在商业市场阻止融资，便借行政人脉卡住合同文本和外汇登记。
审查不需要得出违法结论。
只要拖上十天，城西供应链便会发生实质性违约。
等程序恢复时，项目已经停工，供应商也会完成集体退出。
“申请紧急复核。”
“已经申请，港城方面回复需要七个工作日。”
“把完整合同电子版送进监管系统。”
“系统不接受电子替代件，必须核验加签原件。”
叶轻语看着屏幕上的黄色标记，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断收紧。
她拿得出资产，也能承担利息，却过不了那道被人为锁死的门。
海外银行代表开始提醒时间。
过桥信贷的定价只保留到次日中午，超过时限便要重新走风险委员会。
一旦重新评估，白氏必然继续提交负面材料。
那名投反对票的董事再次开口。
“叶总，我们应该暂停融资，先保住集团海外资产。”
叶轻语抬眼看向他。
“暂停以后呢？”
“与白氏谈判，允许他们参与城西采购，也许可以换取解封。”
“你收了谁的钱？”
对方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对董事人格的侮辱。”
叶轻语让秘书投放一份资金流水。
这名董事的弟弟两天前刚收到白氏海外基金支付的三百万美元咨询费。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替他辩解。
叶轻语当场发起临时表决，暂停其董事权限，并将材料移交集团监察部。
“告诉白承乾，想进轻语集团的董事会，他派来的人还不够贵。”
视频中的那名董事被切断连接。
叶轻语却在下一刻咳了起来。
她抬手挡住嘴，白色纸巾很快染上暗红血点。
医生立刻冲进来关闭会议系统，护士推来氧气设备。
叶轻语没有挣扎，只盯着仍未熄灭的外汇审查提示。
“合同不能停。”
医生压着怒气说道：“您再这样撑下去，合同过了，您也未必能出院。”
叶轻语靠回轮椅，胸口起伏得很急。
“我不能看着城西倒下。”
傍晚五点，林峰赶到疗养院。
他进门时，叶轻语刚做完雾化，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得干净。
桌上散着十几份融资合同，旁边还放着没有喝完的营养液。
林峰没有先问资金，只拿起体温记录看了一遍。
“医生说你肺部感染又反复了。”
“消息传得真快。”
“你咳血的事也传得快。”
叶轻语转开目光。
“只是黏膜出血。”
“医生说需要住重症观察室。”
“医生还说我每天只能工作半小时，这条我没有同意。”
林峰把会议桌上的文件收拢，放到她够不到的位置。
叶轻语想伸手去拿，手臂刚抬起便开始发抖。
林峰按住她的肩膀，将温水送到她嘴边。
“轻语，商场的事有我，你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
叶轻语抬头看着他，眼底的强撑终于松开。
“我不能看着你输。”
“谁告诉你我输了？”
“三十亿授信冻结，供应商堵门，工地已经停了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而已，工人正好检修设备。”
“林峰，你安慰人的水平很差。”
“老李也这么评价过我，所以我一般不接心理咨询的活。”
叶轻语被这句话逗得偏过头，随即又咳了几声。
林峰等她缓过来，才把杯子重新递过去。
她这次没有拒绝，低头喝了两口温水。
“海外合同被扣了，港城和外汇部门都启动了协查。”
“理由呢？”
“资产流失和未登记违约，材料都是白家准备的。”
叶轻语让助理取来审查文件。
林峰逐页查看，发现两份协查函的发起时间都在今天上午八点。
白承乾九点才正式冻结城西授信，却提前一小时封死了轻语集团的海外融资通道。
这说明整个金融围堵早已完成推演。
白家先让银行抽贷，再逼供应商挤兑，最后堵住叶轻语可能动用的资产。
只要城西在十五天内停摆，省港航集团就会以维护稳定为名接管南港项目。
徐安国也能借机证明林峰缺乏项目管理能力，重新推动停职程序。
“他们为什么扣合同原件？”
“原件需要海关核验签章，白家在港城有长期物流和保税业务，能影响窗口复核。”
“电子合同不能替代？”
“跨境股权抵押还要完成司法辖区确认，原件被扣，银行不会放款。”
林峰把两份协查函并排放在桌上。
其中一份引用的法规已经在去年修订，条款序号却仍沿用旧版。
另一份没有列出举报主体，只写了来源可靠。
程序做得很快，漏洞同样明显。
白承乾并不在意最终审查结果，他只要拖延。
叶轻语看着林峰的神情，已经猜到他准备做什么。
“普通申诉来不及。”
“所以你打算找顾长明？”
“白家动用了规则之外的人脉，我总得让规则真正管一次用。”
“这会让你欠下很大的人情。”
“周铁柱的命、张国富的腿、李萌桥上的枪，都不能拿人情来算。”
林峰替她把落到额前的头发理到耳后。
动作很轻，也很快。
叶轻语没有躲，手指却慢慢松开了轮椅扶手。
“如果这次融资能过去，轻语集团会把四十亿全部投进项目监管账户。”
“先给自己留足流动资金。”
“城西活着，轻语集团才能活。”
“那也得你先活着。”
护士推门进来，通知重症观察室已经准备完毕。
叶轻语仍看着林峰。
“你会留在这里吗？”
“等你进去以后再走。”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逞强。
护士推着轮椅离开会议室时，叶轻语回头看了一次。
林峰站在桌边，手里握着那两份协查函。
房门关上后，他从风衣内袋取出无标识黑色手机。
这部手机只有三个加密联系人，所有通信均进入独立留痕系统。
其中一个号码没有姓名，只有四位代号。
0097。
林峰将海关扣件编号、外汇审查编号和六部门示范区批复号全部整理在纸上。
随后，他按下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