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大门再次向内鼓起，几名保安用肩膀顶住门框，鞋底在泥地上拖出长痕。
审计组的司机急忙启动车辆，可公务车前后都被人群堵死，喇叭声很快淹没在怒骂里。
邱文海快步退到林峰身后，刚才那副官威已经没了大半。
“你马上出去控制群众。”
林峰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不是要让公安驱散吗？”
“这已经有冲击调查组的迹象，你是项目负责人，当然该负责。”
“停工命令是你下的，现在知道让别人擦屁股了？”
邱文海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抓住林峰大衣后摆，不肯再靠近窗边。
省审计厅来的年轻干部看到这一幕，脸上神情复杂。
他们多数人出发前只知道执行复核任务，到了现场才发现，组长直接封卷宗、停全线，连法制审核都没有。
有人悄悄把停工通知拍照发回厅里，请求确认文件权限。
得到的回复很含糊，厅里只让他们依法调查，没有承认全面停工属于集体决定。
邱文海看到下属私下发消息，厉声喝道：“所有手机集中保管，谁也不准向外泄露工作内容。”
这句话反而让更多人意识到不对。
如果程序站得住，根本不怕公开。
工地外，人群又向前压了半米，铁门上方的钢丝发出刺耳摩擦声。
老疤带着退伍兵赶到，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只穿着反光背心站到大门内侧。
“都别挤，门倒了要伤人。”
外面有人喊道：“让省里的人出来说清楚，凭什么砸我们的饭碗？”
另一边有人跟着怒吼：“我们刚复工三天，他们又来封，白家到底给了多少钱？”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审计组人员全挤进了指挥部。
邱文海打电话向省委办公厅求援，却始终没有接通梁国钧本人。
省委保守派愿意借文件给他撑腰，却没人愿意在群体冲突发生后承担责任。
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把邱文海放在最前面，办成了有位置，办砸了便是执行失当。
邱文海终于看明白，后背顿时被冷汗浸透。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脚步从人群后方传来。
十三街区拆迁户代表老王穿过人群，胸前挂着退役纪念章，手里提着一把生锈锄头。
他身后跟着数百名安置区居民，其中不少人曾住在漏雨棚屋里，靠城西项目才搬进新房。
老王走到铁门前，让众人往后退开两步。
“谁敢把门推倒，谁就是给林书记惹麻烦。”
人群虽然愤怒，听见这句话后还是缓缓后退。
老疤打开侧门，只让老王和五名群众代表进入。
老王走进会议室，直接把锄头砸在红木会议桌上。
桌上的茶杯被震翻，省委文件也被茶水浸湿了一角。
邱文海吓得往林峰身后缩了半步。
老王指着他的鼻子开骂。
“我们林书记带我们住新房、拿工资，你们算什么东西，来抢我们的饭碗？”
邱文海强撑着抬起下巴。
“你这是威胁国家工作人员。”
“少跟我摆官腔，我当兵守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端茶杯。”
老王把自己的安置协议和工资流水甩到桌上。
“我家两口人都在工地，儿媳妇在园区食堂，孙女在新学校上学，你停一天，我们一家就少一天收入。”
其他群众代表也把材料放到桌上。
有人拿出安置房钥匙，有人拿出劳务合同，还有人拿出刚还完的高利贷结清证明。
他们过去被暴力拆迁和砂石垄断逼得走投无路，城西项目给了他们稳定工作，也给了重新过日子的机会。
审计组一句没有期限的停工，在他们眼里就是把已经到手的生活重新夺走。
一名妇女红着眼开口。
“我丈夫在医院做透析，每月药费四千多，你们查半年，他能等半年吗？”
一名年轻工人接着说道：“我不拦你们查，可你们连哪块地有问题都说不出来，凭什么全停？”
会议室里的审计人员没人回答。
邱文海只重复省委批示，声音却越来越虚。
老王转身走出指挥部，站到工地中央的土坡上。
“大家听我说，谁都不许冲门，也不许碰省里的人。”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要出去，可以，但不能带走城西卷宗，也不能毁掉任何材料。”
“我们就在路边站着，等他们把停工依据讲明白。”
几千名工人先在道路两侧拉起手，随后赶来的安置区居民接到后方。
运输司机把车停进临时停车场，徒步加入队伍，附近几个街区的人也不断赶来。
到上午九点，城西主干道两侧已经站满人，队伍从二期工地延伸到安置区路口。
市交警部门临时封闭外围道路，引导社会车辆绕行，防止发生交通事故。
苏慕雪在市委接到报告后，没有下令驱散群众，只要求公安做好隔离和医疗保障。
她同时让何秘书调取现场直播，确认林峰始终在控制秩序。
“告诉郑铁军，任何人不得携带警械进入人群。”
“如果审计组要求强制清场呢？”
“让他们拿出省政府书面命令，谁签字谁负责。”
市里的态度传到现场后，基层警员也松了口气。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依据不明的停工命令，跟数万名工人和安置户发生正面冲突。
审计组的车辆试着往外开了十几米，立即被人墙挡住。
司机连续按喇叭，最前排的老人和工人没有后退。
老王站在正中，抬手拍了拍引擎盖。
“别按了，再按也飞不出去。”
司机看着前方密集的人群，只能熄火。
上午九点半，外围人数已经超过两万，后面仍有人陆续赶来。
林峰没有让这种局面继续发酵。
他走上指挥部二层露台，接过老疤递来的扩音器。
“所有人听我说，往后退五米，把工地大门让出来。”
前排工人立即退步，后方人群跟着移动。
“锄头、铁铲全部放到地上，谁都不准拿工具靠近审计人员。”
一件件农具被放在脚边，现场的怒骂声也迅速停下。
两万多人没有口号，没有推搡，只抬头看着露台上的林峰。
审计组人员站在窗后，看得彻底失声。
他们在省城见过欢迎队伍，也见过组织动员，却从没见过两万群众在半分钟内统一退后。
这份威望靠的并非职位，而是拆迁款、安置房、工资和一条条兑现过的承诺。
邱文海看着露台上的林峰，第一次明白韩正霆旧部为何几次都压不住这个年轻干部。
林峰把扩音器交给老疤，重新走进会议室。
“群众已经退开，调查组现在很安全。”
邱文海的脸色稍稍恢复。
“既然安全，我们继续封存卷宗，等省里复核结束再说。”
林峰把工地损失清单推到他面前。
“停工三个小时，报废混凝土一千六百方，机械待工损失四百七十万，六千二百名工人计时工资一百一十万。”
“这只是初步数字，污水处理厂桩基一旦错过施工窗口，还要重新做地质稳定评估。”
邱文海扫了一眼，没有签字。
“项目损失属于正常审计成本。”
“那就请你在这句话后面签名。”
林峰把笔放到他面前。
邱文海手腕僵住，半天没有碰笔。
“你没有权力要求我个人承担。”
“你连责任都不敢签，却敢让几千人停工？”
会议室外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邱文海恼怒地关上窗户。
“林峰，你在煽动群众对抗省委。”
林峰抬手指向档案室门上的封条。
“我给你十分钟，把封条拆了，带着你的人回省城。”
邱文海猛地站起来。
“你凭什么赶省审计组？”
“凭你没有全线停工权限，凭你拒绝给出复核期限，凭你引用白氏关联机构的报告。”
林峰又指向窗外的人墙。
“民心就是天理。”
“今天真发生踩踏，徐安国保不住你的乌纱帽，韩正霆留下的那些人更不会认你。”
邱文海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去。
这句话击中了他最怕的地方。
省委那批旧人只给了批示，没有一人签署具体停工决定。
只要事情闹大，所有责任都会落在他这个组长身上。
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走着。
第八分钟，邱文海的手机终于响了。
电话来自省审计厅党组书记，只有简短一句话。
“严格按法定权限办事，个人行为个人负责。”
邱文海握着手机，嘴唇发白。
林峰正要开口，0097手机突然收到一封加密电子公文。
发文单位一栏，清楚写着国家自然资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