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云顶国际酒店内，严闻把手机递到白承乾面前，屏幕上只有省委办公厅刚发出的临时会议通知。
白承乾扫完内容，脸上的怒色慢慢收住，转身看向空了大半的宴会厅。
“谁主持会议？”
“省委代书记梁国钧，议题是重大项目生态和土地风险复核。”
严闻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韩正霆留下的那批人，全被临时通知参会。”
白承乾盯着窗外，终于明白陈家那通电话没有白打。
韩正霆虽然已经退下去，可他在汉东经营多年，省委政研、审计、自然资源和发改系统里仍留着不少旧部。
这些人平时藏得很深，既不公开替白家说话，也不直接参与资金往来，只在关键程序上留门。
白家过去能拿到矿山整合资格、港航优先配额和区域原材料协调权，靠的正是这些门。
如今反垄断检查已经越过汉东，正面保白氏等于自寻死路，程序拖延却仍有操作空间。
陈家给出的办法很简单，以生态安全和耕地保护为名，重新审查城西示范区全部用地。
只要项目停工二十天，供应商合同就会连续违约，四十亿过桥资金也会产生高额成本。
停工超过一个月，国家示范区的阶段验收必然延误，白家便能借机鼓动合作银行重新评估风险。
即使最终查不出问题，城西也要付出数十亿元代价，林峰还会背上项目管理失控的责任。
这是一把披着行政程序外衣的钝刀，杀不死人，却能把项目一寸寸磨死。
白承乾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出一个没有存名的号码。
“告诉梁书记，我不求他保白氏，只求他依法维护汉东的土地安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一句：“你们陈家那位已经打过招呼。”
白承乾嘴角动了动。
“那就请省委替全省人民查清楚，城西到底有没有占基本农田。”
晚上十点四十分，省委临时专题会结束。
会议没有讨论白氏反垄断案，也没有提南港和白沙矿区，只通过了一份城西二期综合复核意见。
文件由省审计厅牵头，省自然资源厅、生态环境厅和发改委派员参加，规格远超一般项目审计。
梁国钧在文件首页批了十二个字：“全面核查，先行控险，结果上报。”
“先行控险”没有明确停工，却给了执行人员极大的解释空间。
负责带队的省审计厅专项审计组长邱文海，曾是韩正霆任内提拔的干部。
韩正霆离任后，邱文海迟迟没有进入厅党组，白家通过陈家承诺，只要这次压住城西，就帮他补上位置。
凌晨四点，邱文海带着四十七名工作人员和二十余名协勤，从省城悄然出发。
车队没有提前通知青州市委，只给市审计局值班室发了一份要求保密的接洽函。
清晨六点十五分，城西二期工地刚开始早班交接，十二辆省牌公务车突然堵住南北两个出入口。
审计人员进入项目指挥部，封存规划图、征地台账、生态修复记录和施工日志。
邱文海拿着省委文件，要求现场负责人立即停止土方、桩基和道路施工。
值班副经理拒绝签收停工单，强调工地已通过国家示范区用地核验，地方审计无权口头停工。
邱文海把文件拍在桌上。
“省委要求先行控险，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任吗？”
“请您明确哪一块地有风险，哪一道工序要停。”
“调查没有结束以前，所有工序都有风险。”
七点不到，四百多台工程机械相继熄火，混凝土泵车被拦在工地外，已经搅拌的材料开始凝结。
几千名工人站在作业面上，谁也不知道这一停要停到什么时候。
审计组又封住档案室，禁止项目人员复制和调取原始卷宗。
老李接到电话时正在南港检查砂石调度，气得把保温杯摔在车座上。
“他娘的，又来这一套。”
他赶回城西的路上连续打了七个电话，审计组却拒绝说明具体问题，只让青州配合。
七点二十分，消息传到林峰手里。
林峰刚换完肩伤敷料，外套只穿了一半，便抓起项目批复和用地核验档案出了门。
车还没停稳，他已经推门下车，衣扣散着，肩头纱布从领口露出一角。
工地门口聚了数百名早班工人，大家看到林峰后，纷纷让出一条路。
“林书记，机器全停了。”
“刚到的混凝土怎么办？”
“这个月工资会不会又出问题？”
林峰没有给空头保证，只让老李统计停工损失，并把每分钟增加的成本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他走进指挥部时，邱文海正坐在主位喝茶，市审计局几名干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谁下的停工命令？”
邱文海抬头打量林峰，语气里带着省级机关惯有的优越。
“省委专项审计组依据风险复核文件采取临时控制措施。”
“文件里哪一条写了全线停工？”
“林峰同志，你先摆正态度，我们下来调查，不需要接受你的审问。”
林峰拉开椅子坐下，把录音设备放在桌面中央。
“你停的是国家示范区，四百台机械和六千多名工人都在等你的法律依据。”
邱文海取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林峰面前。
“这是省委代书记批示，你敢阻挠执法，我现在就建议对你行政处分。”
林峰逐页翻完，发现附件中的疑点清单只有三项，全部来自匿名举报。
第一项声称二期占用一百八十七亩永久基本农田，却没有地块编号和坐标。
第二项声称污水处理厂破坏湿地，而那片区域早在九年前就已调整为工业建设用地。
第三项指控地下水重金属超标，引用的检测报告竟出自白氏重工控制的江南环科中心。
林峰把报告抛回桌上。
“拿白氏关联机构的报告查白氏竞争对手，邱组长，你把审计当成私人买卖了？”
邱文海脸色沉下去。
“关联关系需要证据，你不要随意给省里干部扣帽子。”
陈舟的资料随即传到大屏，江南环科中心的股权穿透结果清清楚楚，最终受益人为白氏产业基金。
会议室里几名审计人员低下头，没人愿意替邱文海解释。
邱文海仍没有撤回命令，因为他知道今天一旦退让，陈家许诺的党组位置就彻底没了。
“即使检测机构有关联，也不影响重新取样，复核完成以前必须停工。”
“多久完成？”
“根据工作需要确定。”
“十天，三十天，还是半年？”
“这要看城西配合程度。”
林峰听懂了，对方根本不准备给期限。
此时工地外已经聚起数千人，除了停工工人，还有安置区居民、运输司机和沿街商户。
消息传得极快，大家都知道省里有人又要封城西。
有人拎着安全帽，有人扛着刚从菜地带来的锄头，还有老人穿着棉拖鞋赶到门口。
铁丝网外的议论越来越响，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已经挡不住不断涌来的人群。
邱文海看到窗外后，起身拉上百叶窗。
“通知公安，把聚集人员驱散。”
林峰伸手按住他的电话。
“这里没有违法行为，你凭什么驱散？”
“他们携带工具围堵审计组，已经影响公务安全。”
“那是工人吃饭的家伙，也是农户下地的家伙，谁动你了？”
邱文海猛地甩开林峰的手。
“林峰，你要对现场后果负责。”
林峰站起身，拍了拍邱文海的肩膀，又把百叶窗彻底拉开。
窗外密密麻麻全是人，数千双眼睛正盯着指挥部。
“邱组长，城西的老百姓脾气不太好。”
林峰指向那些安全帽和旧锄头。
“你今儿要是拿不出真凭实据，你猜他们让你出去吗？”
话音刚落，工地铁丝网大门被人群推得嘎吱作响。
两根固定门轴已经开始弯曲，外面的保安被挤得连连后退。
邱文海端着茶杯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滚烫茶水全泼在裤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