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雪下到第二天上午，医院后楼的树枝上压满了白，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病房，吹得窗台上的病历纸轻轻翻动。
林峰趴在病床上，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肩头固定带压住旧伤，脸色仍有些苍白。
医生戴着放大镜，镊子探入他背部靠近肩胛的位置，夹出一块变形的金属碎片。
那是变电站爆炸后嵌进皮肉的跳弹碎片，边缘带着焦黑痕迹，拔出时带起一股血水。
护士站在旁边，端着消毒盘的手微微发颤，呼吸都放轻了。
林峰额头布满冷汗，手指抓紧床单，愣是一声没吭。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书记，疼就说，麻药还能再加。”
林峰侧过脸，看向站在窗边的老李。
“城西的事先说。”
医生脸色不好看。
“你这伤口刚清完，至少休息半小时。”
林峰没有回头。
“半小时以后，孙浩能把白家的厂房卖出去了。”
医生没再劝，只能加快处理速度。
老李手里攥着一叠材料，脸色比窗外的雪还阴。
白氏集团在城西留下的资产已经进入依法清算阶段，其中包括三号智能厂房、两块待开发工业用地、两座仓储中心和一批尚未交割的设备。
按市城投和省级评估机构的初步测算，单是三号厂房和周边工业用地，账面价值就超过十三亿元。
这些资产原本该优先补入城西新能源示范园，用于安置二期、配套企业扩容和工人培训中心建设。
可白承乾落网的消息刚传开，城里就有人盯上了这块肉。
孙长远被带走后，他儿子孙浩没有收敛，反而开始四处活动。
孙浩以前靠着父亲的人脉，在青州做过几家工程咨询公司，账面上看着干净，背地里替不少开发商跑过手续。
孙长远掌权那些年，孙浩没少替人收钱办事，只是每次都隔着两三层公司，没留下太直白的痕迹。
如今孙长远进了专案组，孙浩手里的资金链也开始出问题。
他欠着本地几家小贷公司的钱，还替父亲以前的几个关系户担保过贷款。
那些人眼看孙长远倒台，全都堵到孙浩门口要账。
孙浩手里没钱，却盯上了白氏留下的资产。
只要能用三千万拿下三号厂房，再拿厂房和土地去银行做抵押，他就能套出数亿元资金。
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填上自己的窟窿，还能送走几个知道孙家旧账的人。
老李把一张会议通知递给林峰。
“市城投平台下午开资产清算评估会，孙浩带着老赵的人已经报名参加。”
林峰听见老赵的名字，眼皮动了一下。
老赵在城西做砂石和建材生意起家，早年靠着刘大彪的路子拿过不少拆迁工程。
刘大彪倒了以后，老赵表面上低调了几年，实际上把钱塞进了物流、仓储和咨询公司里。
白氏在城西的几家外包企业，就有老赵暗中入股的份额。
他盯上三号厂房，不只是想低价买资产。
城西新能源示范园一旦扩容，厂房能接到芯片封装、储能设备和智能装备配套订单。
老赵想借着厂房重新回到城西产业链里，再把那些本地小企业绑到自己手下。
老李压着火气说道：“他们打的旗号很好听，说是保障本地债权人利益。”
林峰问道：“他们拿什么身份进会场？”
“孙浩挂靠了一家叫宏达产业投资的公司，老赵让外甥当法人。”
“那家公司有多少实缴资金？”
“账上不到五十万。”
林峰侧过头，看着病房里的监护仪。
“他们准备开多少钱？”
老李嘴角发紧。
“三号厂房加东侧七十亩工业用地，他们开价三千万。”
护士手里的棉球掉进了消毒盘里。
医生停了停，脸色也沉了下来。
十三亿的资产，三千万想拿走。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要把城西刚长出来的骨头硬生生拆下来卖钱。
林峰沉默了几秒。
老李忍不住说道：“林书记，我已经让城投那边暂缓审核，只要你点头，我马上把孙浩和老赵挡在门外。”
林峰开口时声音虚弱，却透着定力。
“给他们。”
老李愣住了。
“给他们？”
林峰看向他。
“他们想吃，就让他们吃得撑一点。”
老李听懂了半句，又没敢完全明白。
林峰抬手碰了碰床边那块刚取出来的金属碎片。
“白家的人敢在变电站开枪，孙家的人敢在清算会上抢厂房，他们赌的是我躺在医院，城西没人敢管。”
老李点了点头。
“他们还赌苏书记忙着专案组，市里没人愿意为了几块厂房得罪孙家留下的人。”
林峰说道：“那就让他们把胆子再放大些。”
老李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怎么做？”
林峰示意他把会议材料放到床边。
“通知城投平台，允许宏达产业投资提交受让申请。”
老李盯着他。
“真让他们提交？”
“允许提交，不代表允许成交。”
林峰拿起材料，翻到资产支付条款那一页。
“把所有资产流转款，全部改进城西示范区特别审计信托账户。”
老李眼睛一亮。
这个账户由省审计厅、青州市城投和城西示范区管理委员会三方共同监管。
账户里的每一笔钱都要留下付款人、授权人、资金来源、支付用途和受益人信息。
孙浩若想拿下资产，就必须把钱打进去。
老赵若想替孙浩垫资，也必须把资金来源摆到审计桌上。
他们那些藏在皮包公司里的钱、过去替白氏转过的账、孙家留下的关系款，都会顺着流水冒出来。
林峰又补了一句。
“资产评估组也别换人。”
老李点头。
“那里面有孙浩父亲以前提拔的人。”
“我知道。”
林峰说道：“让他们继续评。”
老李看着他。
“他们会故意压价。”
“压得越低，犯罪证据越清楚。”
林峰把三号厂房的旧评估报告拿起来。
“把白氏账面原值、第三方评估价、城西园区未来订单预估和宏达公司的报价，一起送进特别审计账户备案。”
老李终于明白了。
孙浩以为自己在走关系捡漏。
可林峰已经给他铺好了一条留痕的路。
孙浩每签一个字，都在替专案组补全侵吞国有资产的证据链。
医生完成最后一道缝合，拿纱布压住林峰的伤口。
“林书记，伤口不能再裂了。”
林峰点了点头。
“辛苦。”
医生看着他，想说几句重话，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你这背上全是硬伤，别把自己当成机器。”
林峰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着窗外的雪，雪片落在窗台边缘，很快融成水。
白承乾倒了，孙长远也被带走了。
可那些依附在白家和孙家身上的人，并没有跟着一起消失。
他们不敢再碰枪，不敢再动炸药，却还想趁乱伸手。
城西这些年被拆迁、放贷、强占工程款折腾得太久。
每一块厂房，每一亩工业用地，都压着太多人的日子。
林峰不怕有人跳出来。
他怕的是这些人躲在桌子底下，继续拿着旧关系和旧规矩吸城西的血。
老李收起材料，转身准备离开。
林峰叫住他。
“另外通知老疤。”
老李回头。
“让他盯着孙浩？”
“让他盯着老赵。”
林峰说道：“孙浩是个急着填窟窿的废物，老赵才是那个真正想借厂房翻身的人。”
“明白。”
“还有，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在盯。”
“这次让他们自己把网走完。”
下午两点，市城投平台的资产清算评估会在青州市政务服务中心六楼召开。
孙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表。
他坐在会议桌左侧，身后站着宏达产业投资公司的法人代表。
那名法人只有二十七岁，大学毕业没几年，连资产评估表都看不明白。
可他手里握着宏达公司的公章。
老赵坐在孙浩旁边，穿着灰色夹克，脸上挂着笑，脚下却不断踩着地毯边缘。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白氏留下的厂房和土地，是城西少有的优质资产。
只要拿下来，他就能重新控制几十家配套企业的仓储和物流。
到那时，城西再热闹，货还得从他的仓库过，砂石还得从他的车队走。
会议主持人宣读资产清算规则时，孙浩一直没有抬头。
他手里转着签字笔，眼中带着轻蔑。
林峰躺在医院里。
苏慕雪忙着接待中央专案组。
顾长明盯着白承乾和陈少卿。
谁会为了一个清算会，专门来盯着他？
主持人念到特别审计信托账户时，孙浩抬了抬眼。
“为什么要多加这个账户？”
市城投法务负责人回答道：“城西涉及国家级示范区资产，专项监管是正常程序。”
孙浩笑了一声。
“正常程序就别拖慢本地企业接盘。”
老赵接过话。
“白氏留下这么多烂摊子，城西也不能一直空着，厂房闲一天，工人就少一天活干。”
他这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坐在旁边的几名城投干部却知道，老赵当年拖欠过工人工资，还逼过几个运输队老板低价卖车。
孙浩把宏达公司的报价文件推到桌上。
“三号厂房和东侧土地，我们愿意接。”
“宏达愿意承担白氏遗留的部分债务，也愿意优先招收城西本地工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主持人翻开报价文件，眼角跳了一下。
三千万。
连厂房里的数控设备都买不下来。
一名年轻评估员想开口，却被旁边的领导按住手腕。
老赵看见这一幕，嘴角露出笑意。
孙长远虽然倒了，市里仍有不少人欠着孙家的人情。
只要今天把草案签下来，后面的程序总有办法慢慢磨。
孙浩拿起笔，在转让合同草案的受让方授权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时，他没有看见，会议桌对面的摄像头已经亮起了红灯。
也没有看见，特别审计信托账户的后台系统里，第一笔三千万的资金申请，正被完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