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青州市政務服務中心外的雪停了，地面卻還濕著，門前的台階上結了一層薄冰。
資產清算簽字大廳里擺著長桌，桌面鋪著紅絨布，媒體席的攝像機已經全部架好。
孫浩站在側門附近，手里端著半杯香檳，臉色比昨天輕松許多。
老趙站在他身邊，正和兩名本地媒體人說話。
他花了錢，請人把這場簽字儀式包裝成“盤活白氏遺留資產，保障城西就業”的公開活動。
只要報道先發出去，城投平台再想反悔，就會背上程序反復和阻礙招商的名聲。
孫浩看著大廳正中的合同文件，心里那塊壓著的石頭終于松動了些。
昨天晚上，宏達產業投資已經向特別審計信托賬戶提交了三千萬付款申請。
錢並非宏達公司所有。
其中一千二百萬來自老趙控制的砂石運輸公司。
八百萬來自孫浩表姐名下的一家物業管理公司。
剩下的一千萬，則從一家白氏舊倉儲企業的凍結賬戶邊緣繞了一圈。
孫浩本來擔心特別審計賬戶會卡住。
可錢進去了。
系統沒有退回。
這說明林峰那邊還沒反應過來。
或者說，林峰傷得太重，已經顧不上這點小事。
老趙朝他靠近半步。
“孫總，等會兒簽完字，廠房鑰匙就該交出來了。”
孫浩晃了晃酒杯。
“鑰匙拿到手，下午就去見銀行。”
老趙壓低聲音。
“銀行那邊能放多少？”
“廠房和土地拿去抵押，五個億起步。”
孫浩看著紅絨布上的合同。
“老趙，你的倉儲公司佔四成，我的公司佔六成。”
老趙臉上的笑停了停。
他們原本談的是五五分。
孫浩卻臨時變卦了。
可老趙沒有翻臉。
孫長遠雖然倒了，孫浩手里還壓著不少舊賬和錄音。
更何況廠房價值擺在那里，少拿一成，也比空手強。
老趙端起酒杯。
“孫總說多少，就是多少。”
孫浩滿意地點頭。
“識時務的人，才有資格吃城西這口飯。”
大廳另一側，城投平台的幾名工作人員站在原地，臉色都很難看。
他們知道這份合同不對。
可市里部分老關系還在給他們打電話，要求盡量穩住場面。
有人說孫浩只是年輕人不懂事。
有人說老趙好歹是本地企業家。
還有人說城西剛經歷襲擊，不能再鬧出群體事件。
這些話听上去都很圓滑。
可落到三號廠房上，就是把十幾億的資產送進私人腰包。
上午十點，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話筒。
“各位來賓，今天我們將依法推進白氏遺留資產市場化重組工作。”
孫浩率先鼓掌。
老趙也跟著拍手。
媒體鏡頭轉向簽字桌，幾名工作人員將合同和印章擺好。
宏達產業投資的年輕法人坐到受讓方位置，手心全是汗。
他昨天問過孫浩，三號廠房到底值多少錢。
孫浩只回了一句。
“你拿錢辦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年輕法人心里發虛，卻不敢反悔。
他的父親早年欠過孫家人情。
孫浩答應幫他父親解決債務，條件就是借他的身份和公司簽字。
一旦出事，孫浩會躲在後面，他卻要先頂上去。
主持人剛準備宣布流程開始，大廳外忽然傳來密集腳步聲。
腳步聲從走廊一路傳到門前，沒有叫喊，也沒有推搡。
兩扇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寒氣跟著涌進大廳。
門外站著一群城西工人和安置區居民。
他們穿著厚棉服，褲腳沾著泥，手上帶著常年做活留下的裂口和老繭。
隊伍最前面，是九十四歲的葛老爺子。
葛老爺子胸前掛著幾枚舊勛章，手里拄著龍頭拐杖，走得很慢，卻沒有讓任何人扶。
他身後跟著幾名退伍老兵互助會的成員。
再往後，是老王、棚改辦老員工、產業園工人和安置區的老人。
大廳里的保安想上前阻攔。
可看著這群滿臉風霜、眼底透著血絲的老工人，保安硬生生停住了腳。
老王抬手拍出一張提前備案的群眾旁听申請。
“我們按程序來的，誰敢攔？”
保安看見申請上蓋著城西街道和市信訪聯席辦的章，徹底退讓開來。
孫浩臉上的笑容斂了回去。
他認識葛老爺子。
葛老爺子的兒子是烈士，孫子曾在城西做過搬遷協調員。
當年劉大彪的人逼遷時，葛老爺子拄著拐杖堵在拆遷隊前面，誰都沒把他推開。
老趙卻沒把這些人放在眼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
“葛老，今天是資產清算會，不是你們鬧事的地方。”
葛老爺子停在簽字桌前，抬起頭看著他。
“你還知道這是清算會？”
老趙臉色一僵。
葛老爺子抬起手中的龍頭拐杖。
拐杖連續敲在孫浩腳前的紅毯上。
“咚！”
“咚！”
“咚！”
三聲悶響傳開，整個大廳都安靜了。
葛老爺子從身後接過一卷厚厚的白布。
白布展開後，足有十米長。
上面按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手印。
有些手印用的是紅印泥。
有些手印邊緣發暗，那是工人和老人為了趕時間，直接刺破手指按下去的血印。
白布最上方寫著一行大字。
《城西公有資產實名請願書》。
葛老爺子把請願書重重放到簽字桌上。
“城西三萬七千四百二十六人簽名按印。”
“廠房歸城西，土地歸城西，誰敢拿走一磚一瓦，誰就是拿走工人的飯碗。”
孫浩盯著那片紅色手印，心里開始發沉。
老趙還想撐住場面。
“葛老，我們接手廠房也是為了開工生產。”
葛老爺子看著他。
“你拿三千萬買十三億的廠房，開的是哪門子工？”
“你老趙欠過多少工人工資，要不要我當著記者的面給你念念？”
老趙的臉漲得發紅。
媒體席里有人已經把鏡頭推近。
孫浩抬手示意主持人趕人。
“這是政府會議，誰讓他們進來的？”
老王往前一步。
“城西的資產，城西人不能听？”
孫浩冷著臉。
“你們懂什麼叫國有資產處置嗎？”
老王指向合同。
“我不懂那些繞口的話。”
“我只知道白家壓著我們的時候，林書記帶著我們把廠房守下來了。”
“你爹剛進去，你就帶著老趙來分白家的肉，你還有臉問我們懂不懂？”
大廳外的人群響起一陣怒聲。
孫浩臉上發青，想反駁，卻發現越來越多的媒體把鏡頭對準自己。
老趙壓低聲音。
“孫總，先讓他們鬧，簽完字再說。”
孫浩盯著他。
“你以為我不想簽？”
他剛說完，大廳門口又傳來輪椅碾過地磚的聲音。
所有人回頭看去。
林峰坐在輪椅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病員服，外面披著一件黑色大衣。
他的額頭還纏著紗布，肩頭固定帶露在衣領邊緣，身形稍顯單薄。
甦慕雪站在他身側，右臂仍吊著石膏，左手扶著輪椅把手。
小趙跟在後面，手里抱著一只黑色文件箱。
孫浩看見林峰，握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以為林峰至少還要在醫院躺幾天。
他沒想到林峰會直接出現在簽字現場。
更讓他心里發涼的是，林峰沒有帶很多人。
林峰只帶著甦慕雪、小趙和兩名城西工作人員。
可大廳外站著的幾千名工人和居民，看到林峰進來後，自動向兩邊讓出一條路。
沒人喊口號。
沒人沖上去。
可那條路一直從大門延伸到簽字桌前。
林峰接過主持人的話筒。
主持人還沒反應過來，話筒已經到了他手里。
林峰抬頭看向孫浩。
“孫浩，合同拿過來。”
孫浩沒有動。
林峰又說道︰“拿過來。”
宏達公司的年輕法人臉色發白，手忙腳亂地把合同遞過去。
林峰翻到報價頁。
“三號廠房和七十畝工業用地，報價三千萬。”
他抬起頭。
“孫浩，你覺得城西人都瞎？”
孫浩強撐著說道︰“這是正常商業談判。”
林峰把合同舉到鏡頭前。
“正常商業談判，宏達公司實繳資本四十八萬。”
“正常商業談判，三千萬里有一千萬來自白氏舊倉儲企業。”
“正常商業談判，老趙的公司替你墊了一千二百萬，還沒寫進股權結構。”
老趙臉色變了。
孫浩看著林峰。
“你查我？”
林峰冷笑。
“你自己把錢送進特別審計賬戶，我不查都難。”
甦慕雪從小趙手里接過一份審計流水，拍在桌上。
“孫浩，宏達公司的資金來源、授權流程、關聯方名單和支付路徑已經全部固定。”
“你父親留下的關系賬，也在里面。”
孫浩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終于明白，特別審計信托賬戶根本不是放行。
那是林峰提前給他挖好的死坑。
他以為錢進了賬戶就代表交易能成。
可那筆錢每動一次，都把他和老趙綁得更死。
林峰看向大廳外的人群。
“這些手印不是擺給誰看的。”
“這是城西人告訴你們，這塊地方不再是你們想拿就拿的盤子。”
林峰又看向孫浩。
“你今天敢簽一個字，我擔保你走不出這道門的調查程序。”
孫浩臉上的血色消退。
他手里的簽字筆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紅毯邊緣。
老趙想往後退。
門外已經站進幾名穿著檢察制服的人。
領頭檢察官手里拿著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步履生風。
孫浩看見那份文件，腿一軟，扶住了簽字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