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高新区管委会位于东南新区，九层办公楼背后连着三座产业服务中心。
林峰抵达时，门前电子屏正在播放欢迎标语。
标语上的红字很大，办公楼门口却连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小赵从副驾驶下来，先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八点三十五分。
组织部通知明确要求，高新区党工委班子和全体中层干部八点五十分在常务会议室集合。
林峰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走进办公楼。
一楼值班人员正在整理报纸，看见林峰后赶紧站起来。
“您找哪位？”
小赵脸色沉下去。
“高新区新任党工委书记林峰。”
值班人员手里的报纸掉在桌上。
“林书记，常主任说您十点才到。”
“谁通知的十点？”
值班人员张着嘴，半天没说出名字。
林峰看了一眼空荡的大厅。
“会议室在哪？”
“九楼东侧。”
电梯升到九楼，沿途没有一名干部上来。
常务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四十六块姓名牌。
桌上茶水已经泡好，主席台后的欢迎横幅也已经挂起。
林峰坐到主位，小赵则站在门口等人。
八点五十分，会议室里仍然只有他们两个。
九点整，所有姓名牌后方全是空椅子。
小赵拿出手机，连续拨打办公室主任和组织人事处负责人的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直接关机。
第三个人接通以后，只说高架桥发生事故，领导们堵在路上。
小赵挂断电话，脸已经发黑。
“林书记，四十多个人全堵在同一座高架桥上，省城这路够会挑人的。”
林峰端起茶杯。
茶水很烫。
“等。”
小赵压着火气坐下。
九点十分，仍然没人出现。
林峰打开桌边的文件柜，里面放着高新区近三年的重大项目批红目录。
这些文件原本是办公室为新书记准备的工作材料。
目录排得很乱，部分项目缺少页码，几份资金拨付文件甚至夹在建设规划中间。
林峰抽出第一本，开始逐页翻阅。
小赵在会议室里走了两圈。
“他们摆明了在给您下马威。”
“看出来了。”
“咱们就这么等？”
“他们愿意给我两个小时，我正好看看他们怕我看什么。”
小赵停下脚步。
林峰已经翻到第二本重大项目批红。
其中一页写着“百亿智慧物流园一期建设项目”，总投资额为一百零八亿四千万元。
项目占地三千一百二十亩，建设内容包括智能仓储、冷链中转和跨境物流结算中心。
项目运营方名为乾元智慧物流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三亿两千万元。
高新区已经向该公司支付产业引导资金十二亿元，并以每亩十八万元的价格出让工业用地。
林峰翻到土地评估报告。
同一区域另外两宗工业用地，评估价格分别为每亩一百六十万元和一百七十二万元。
乾元物流拿地价格只有市场评估价的一成左右。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价格连征地补偿都不够。”
“谁签的评估意见？”
小赵顺着文件往下看。
评估组组长是高新区常务副主任常宽，副组长则是财政局和自然资源分局的两名干部。
林峰继续往后翻。
项目公司取得土地后，没有立即建设物流园，而是拿土地使用权向省商联银行抵押。
抵押估值达到四十六亿元。
乾元物流依靠这笔抵押拿到二十八亿元授信，其中六亿八千万已经转入关联管理公司。
那家管理公司名叫广联企业服务中心，实际控制人登记为常宽妻子的表弟。
小赵看完股权图，火气已经压不住。
“十八万一亩从高新区拿地，再按一百多万一亩拿去抵押。”
“高新区倒贴十二亿，他们转头套出二十八亿，这生意连本钱都省了。”
林峰没有回应，继续查看建设进度。
物流园申报材料写着一期主体完成百分之七十。
工程照片却只有六栋钢结构仓库。
其中三张照片的云层、车辆和工人位置完全一致，只更改了拍摄日期。
更大的问题出现在吞吐量测算表。
项目报告声称物流园投产后，年货物吞吐量可达到一点八亿吨。
汉东全省上一年度公路货运量只有三点二亿吨。
一个尚未建成的物流园，申报的吞吐量超过全省一半。
林峰拿出红笔，在这组数字下方画了一道线。
“去调门禁记录。”
小赵愣了一下。
“查项目公司的人？”
“查今天应该开会的人。”
小赵立刻明白了。
他联系办公楼物业中心，要求调取地下停车场和各层门禁数据。
物业负责人起初不愿提供，声称必须经过常务副主任批准。
小赵把省委组织部任职文件拍到对方桌上。
“高新区党工委书记调本单位考勤记录，还要找副主任批准？”
十分钟后，数据送进会议室。
早上八点四十分以前，常宽和三十七名中层干部的车辆已经进入地下停车场。
剩余九名干部也在八点五十五分以前进入办公区。
所谓高架桥事故，根本没有困住任何人。
他们都在楼里。
林峰看完门禁记录，又让小赵调取高新区内部公务电话。
九点零三分，常宽办公室曾向所有中层负责人发出统一通知。
通知内容只有一句。
“十点五十分统一进入会议室，口径为高架桥拥堵。”
小赵冷笑出声。
“他们连谎话都搞批发。”
林峰把记录放到一旁。
“先别找他们。”
小赵看向墙上的钟。
“还等？”
“等足两个小时。”
高新区办公楼八层的小会议室内，常宽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四十多名中层干部坐在周围，有人看手机，有人小声讨论新书记会怎么处理。
常宽五十二岁，在高新区任职已经八年。
前任书记调走以后，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顺势接任。
省委却把林峰从青州调了过来，直接打断了他的安排。
这还只是表面原因。
真正让常宽睡不着的，是智慧物流园那二十多亿元资金。
乾元物流背后站着京城陈家的地方代理人，常宽负责压低土地价格和协调专项资金。
项目只要完成二期拨款，广联公司还能拿到四亿七千万管理费。
常宽妻子的表弟只是挂名人。
广联公司百分之十八的隐名收益权，实际属于常宽一家。
他必须在林峰摸清情况以前，逼林峰接受高新区原有的人事和项目安排。
集体迟到只是第一步。
只要林峰当众发火，常宽便会让中层干部集体递交请假和投诉材料。
只要林峰忍下去，他就会继续拖延汇报、截留文件，让这个新书记成为只会签字的摆设。
一名处长看了看时间。
“常主任，已经十点了，真让林书记等到十一点？”
常宽放下茶杯。
“年轻人锋芒太盛，得先教他怎么跟班子相处。”
“他在青州能横，是因为苏慕雪和顾长明护着。”
“这里是省城高新区，几十个部门一起不配合，他连一份完整报表都看不到。”
另一名干部有些担心。
“省委点名让他主持全面工作，咱们这么做会不会留下把柄？”
常宽冷着脸看过去。
“高架桥堵车属于客观原因。”
“难道他刚到任，就敢处分整个管委会？”
没人再说话。
常宽拿起手机，给办公室主任发去消息。
“十点五十分动身，十一点整进会场。”
九楼会议室里，林峰已经查到智慧物流园第三处问题。
项目可行性批复时间为三年前五月十七日。
乾元物流公司的注册成立时间却是同年六月二日。
一家公司尚未成立，高新区已经批复由它承建百亿项目。
更奇怪的是，项目初审意见共有二十七页，文件中只剩十六页。
缺失的十一页正好涉及资金监管、土地用途和关联交易限制。
林峰拿起无牌黑色手机。
那条“省城高新区管委会，见字”的消息仍停留在屏幕上。
他没有回复，而是切出界面，向市纪委驻高新区工作组发送了一条核查申请，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九点四十。
十一点整，会议室外终于传来杂乱脚步声。
常宽走在最前面，额头洒了不少水，领带也被故意扯歪。
他推开会议室大门，满脸歉意。
“林书记，实在抱歉，东环高架发生连环事故，我们全堵在路上了。”
四十多名中层干部跟着进门，每个人都忙着解释路况。
有人说堵了一个半小时。
有人说交警封了三个出口。
还有人声称自己的车险些被追尾。
林峰安静听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常宽走到主位旁边。
“林书记，您初来省城，对这里的交通还不熟悉。”
“今天属于意外，咱们先开会，晚上管委会给您接风。”
林峰合上面前的文件。
他没有问候，也没有让常宽坐下。
“小赵，发材料。”
小赵打开黑色文件箱，将复印件逐份放到每名干部面前。
第一页是智慧物流园项目批复。
第二页是土地低价出让和抵押融资记录。
第三页是十二亿元产业引导资金拨付明细。
第四页则是乾元物流与广联企业服务中心的关联关系。
会议室里的解释声逐渐消失。
常宽翻到封面，脸上的笑容停住了。
封面中央写着六个红字。
“停工，全面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