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宽盯着那六个红字，右手还按在文件封面上。
会议室里的四十多名干部无人开口。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讨论高架桥堵车，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智慧物流园项目上。
常宽缓缓坐下。
“林书记，这份停工意见经过党工委班子研究了吗？”
林峰看着他。
“你们连到会都做不到，拿什么研究？”
常宽脸上的歉意消失。
“交通事故属于突发情况，谁也控制不了。”
“您用迟到问题否定整个班子，恐怕有些情绪化。”
林峰把地下停车场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你的车八点二十三分进入地下二层。”
“财政处长八点二十九分进入办公楼。”
“自然资源分局负责人八点三十六分刷卡进入东门。”
林峰抬头看向全场。
“四十六名应到人员，九点以前全部进入管委会办公区。”
刚才声称被堵了一个半小时的干部，脸色当场白了。
林峰又拿出公务电话记录。
“九点零三分，常宽办公室通知你们十一点统一进场。”
“统一口径，高架桥拥堵。”
文件落在桌上，发出沉闷声响。
“你们连编谎话都要发通知，还有脸跟我谈突发情况？”
常宽的喉结动了几下。
他没想到林峰在空等的两个小时里，已经拿到了门禁和电话记录。
一名办公室副主任站起来。
“林书记，通知是常主任秘书发的，我们只是在执行领导安排。”
常宽转过头。
“胡说什么！”
副主任被他吼得坐了回去。
林峰看向那人。
“谁让你说假话，谁让你集体旷会，三日内写清楚送市纪委驻高新区工作组。”
“主动说明问题，还有纠正机会。”
“继续替别人扛着，等调查组找你谈。”
那名副主任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常宽。
会议室里的中层干部开始翻阅材料。
越往后看，他们的神色越难看。
有些人经手过物流园审批。
有些人在拨款单上签过字。
还有三名干部参与了项目验收。
他们原以为常宽带头给林峰下马威，自己只需要跟着坐两个小时。
如今摆在面前的，却是可能让人丢掉公职甚至承担刑责的百亿项目。
常宽把材料推开。
“林书记，智慧物流园是省里前任领导特批的重点工程。”
“项目合作方与京城陈家长期合作，省商联银行也已经完成授信。”
“您到任第一天，连现场都没去，就宣布停工审计，这样做不妥。”
林峰翻开项目公司成立证明。
“乾元物流六月二日成立，项目批复却是五月十七日。”
“你告诉我，一家还没注册的公司，怎么提前半个月拿到百亿项目？”
常宽眼角抽动。
“项目公司成立前，可以由筹备组申报。”
“筹备组文件在哪？”
“年代久了，部分档案需要查找。”
林峰拿起缺页的初审意见。
“二十七页的初审文件，为什么只剩十六页？”
“另外十一页去哪了？”
常宽没有回答。
林峰继续问道：“市场评估每亩一百六十万元，你以十八万元出让给乾元物流，谁批准的？”
“产业扶持项目可以执行优惠地价。”
“优惠到连征地补偿都填不上？”
“高新区需要招商，不能只看眼前收益。”
林峰拿起资金拨付表。
“十二亿元产业引导资金已经拨付，园区主体只有六栋空仓库。”
“六栋仓库值十二亿？”
常宽提高声音。
“项目包含智能系统和后期设备，不能只看地面建筑。”
“设备采购合同拿出来。”
“属于企业商业秘密。”
林峰笑了。
“拿财政的钱，低价占国有土地，再拿土地抵押二十八亿，现在跟我谈商业秘密？”
常宽霍然起身。
“林书记，乾元物流背后牵涉省内多家金融机构。”
“项目一旦停工，银行贷款会出现风险，高新区也要承担违约责任。”
林峰没有退让。
“你还知道有风险？”
“十八万一亩送出去，按一百多万一亩抵押回来，这个风险是谁造的？”
“十二亿财政资金转进关联公司，这个责任又该谁承担？”
常宽拍了一下桌面。
“这些问题可以内部核查，不能直接停工！”
“工地上有八百多名工人，一旦停工，出现欠薪和聚集事件，谁负责？”
林峰看向小赵。
小赵打开另一份文件。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我们已经核验物流园用工信息。”
“现场登记施工人员八百三十六人，社保系统实际参保人员只有一百零七人。”
“其中三百二十二人的身份证信息来自外省劳务公司，另有一百四十人已经注销户籍。”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凉气。
连死者信息都被拿来虚报用工人数，这已经远超普通财务违规。
常宽额头开始冒汗。
“劳务公司管理混乱，不能算到管委会头上。”
林峰看着他。
“项目验收意见是你签的。”
“资金拨付意见也是你签的。”
“现在查出问题，你告诉我都跟你无关？”
常宽咬着后槽牙，眼神越来越冷。
“林书记，我劝你先了解省城的情况。”
“陈家在这个项目里有投资，前任省领导也批过字。”
“你把事情闹大，高新区今年的融资评级会被下调，几十个项目都要受影响。”
林峰从座位上站起来。
后背伤口被动作牵动，肩膀传来一阵疼痛。
他没有停。
“前任领导批过字，违法的账就不用查了？”
“陈家投过钱，国有土地就能白送？”
“省城融资评级重要，十二亿财政资金就该进你亲戚公司？”
常宽脸色大变。
“你不要血口喷人！”
小赵把广联企业服务中心的受益人关系图投到会议屏幕上。
常宽妻子的表弟、司机和老同学分别持有公司股份。
三人签署的代持协议指向同一个境外信托。
该信托的受益人登记资料中，出现了常宽妻子的护照号码。
常宽盯着屏幕，手臂微颤。
“这份资料来源不合法。”
“你们私自调查干部家属！”
林峰走到会议桌前端。
“高新区内审中心去年已经收到这份材料。”
“经手人建议移交纪委，你在第二天把他调去了档案库。”
“半个月后，内审报告缺了十一页。”
常宽张了张嘴。
林峰没有给他解释机会。
“常副主任，按照高新区议事规则，无正当理由迟到一小时以上，按旷工处理。”
“你身为常务副主任，组织四十六名干部集体旷会，还统一编造理由欺骗组织。”
“再加上智慧物流园涉嫌违法圈地、套取资金和虚假验收，老子今天不光停项目，还停你的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住了。
常宽愣了几秒，随后怒声说道：“你没有经过班子表决，凭什么停我的职？”
林峰拿出省委组织部的任职文件，按在桌面上。
“省委授权我主持高新区党工委全面工作。”
“重大纪律风险没有排除以前，我有权提议你停止履职，并报省城市委组织部备案。”
“备案材料已在十分钟前送达。”
常宽急忙拿出手机。
屏幕刚亮，他便看见市委组织部发来的工作通知。
通知要求常宽即日起停止履行高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职责，配合专项审计和纪律核查。
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桌角。
会议室里没人敢帮他捡。
常宽盯着林峰，眼里全是怨恨。
“你早就准备好了。”
林峰看着他。
“你们让我空等两个小时，我总不能只喝茶。”
小赵没忍住，转过脸咳了一声。
常宽身后的财政处长手一抖，公文包掉在地上。
包扣没有关紧，里面十几份材料散落出来。
其中一份正是智慧物流园二期拨款申请。
申请金额二十六亿元，原定今天下午三点进入联合审批。
林峰弯腰捡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常宽已经签了同意。
财政处长和项目审批处负责人也签了字。
只差党工委书记最终确认。
这才是常宽组织集体迟到的真正目的。
他想先让林峰看清高新区中层干部全部站在谁那边，再把拨款文件送到林峰面前。
林峰若想开展工作，就得接受这笔交易。
林峰若拒绝，整个管委会便会继续消极抵抗。
常宽怎么算都没料到，林峰会从一堆乱档案中直接挖出项目资金链。
林峰举起拨款申请。
“二十六亿元，今天下午三点拨付。”
“这就是你宁愿让整个管委会旷工，也要给我的下马威？”
常宽没有说话。
“你怕我看见项目。”
“你更怕这笔钱进不了乾元物流。”
“因为钱一旦不到账，陈家的代理人会先找你算账，广联公司那四亿七千万管理费也拿不到。”
常宽呼吸急促，仍想维持最后的体面。
“这只是你的推测。”
会议室门被推开。
省城市纪委驻高新区工作组、省审计厅专项人员和两名检察机关办案人员依次进入。
领头纪委干部出示工作证件。
“常宽同志，请你暂时留在会议室，配合说明智慧物流园项目问题。”
常宽转头看向林峰。
“你什么时候通知的他们？”
“九点四十分。”
“那时候你只看了不到一小时文件！”
林峰把二期拨款申请拍回桌上。
“查出十二亿资金进了你亲戚公司，还需要再给你几天准备口供？”
常宽脸色灰败。
两名纪委干部走到他身边，收走手机和公文包。
常宽还想说话，林峰已经转向会议室里其余干部。
“今天经手过智慧物流园项目的人，回去把签字时间、办理流程和领导指示全部写清楚。”
“三日内送市纪委驻高新区工作组。”
“隐瞒一次，从严处理。”
“主动交代并提供有效证据，依法依规争取从宽。”
几名处长低着头，手里的材料不断发颤。
林峰又看向那些参与集体旷会的人。
“今天所有迟到人员，通报批评，扣除当月绩效。”
“办公室主任停职检查。”
“谁认为处分重，可以按程序申诉。”
无人出声。
林峰把党工委书记签批章放到停工审计决定上。
红色印记落下，智慧物流园项目正式停止资金拨付和资产转移。
“财政部门立即冻结二期拨款。”
“自然资源分局停止办理土地变更。”
“审计组今天进场，所有原始档案就地封存。”
“乾元物流账户只保留工人工资和必要安全支出，其他资金一律暂停支付。”
林峰抬头看向全场。
“散会。”
没人敢动。
林峰声音再次响起。
“还想让我请你们吃午饭？”
椅子拖动声接连响起，四十多名干部抱着材料快步离开。
十五分钟后，高新区一把手到任首日叫停百亿物流园、常务副主任停职核查的消息传遍省城。
原本等着看林峰笑话的人开始紧急清理文件。
几家与乾元物流存在往来的企业连夜联系律师。
省商联银行召开临时风控会议，暂停高新区关联土地的新增授信。
陈家地方代理人的电话打进常宽手机时，手机已经装进纪委证物袋。
常宽接受完第一轮询问，被允许回办公室收拾个人物品。
他铁青着脸走出会议室，身边已经没有一名中层干部。
电梯门关闭后，他从衬衣内袋取出一部备用手机。
常宽拨通了省城地下商会赵天龙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