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省城南湖会所的地下车库关闭了对外入口。
常宽从货运电梯进入三楼包厢，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合同的牛皮袋。
他当天接受了两轮询问，目前只被停止履职，纪委尚未对他采取留置措施。
赵天龙也在下午结束了公安传唤，阻碍执法的证据仍在补充，他被要求随时到案。
两人都清楚，这点短暂自由不会维持太久。
云顶庄园地下服务器正在取证，智慧物流园的十二亿元资金也已被冻结。
一旦电子账册与银行流水完成对应，他们连回家收拾东西的机会都未必还有。
包厢里没有服务员，门外站着赵天龙从外地调来的四名亲信。
赵天龙坐在沙发上抽雪茄，桌边摆着两部没有实名登记的手机。
常宽把牛皮袋扔到桌上。
“这是物流园剩下的土地平整合同，还有三份设备预付款协议。”
“林峰只要恢复拨款，这些合同还能走，前面的窟窿也能暂时补上。”
赵天龙扫了一眼合同。
“高明远把他叫去省厅了？”
“下午三点开始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常宽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二十六亿元二期拨款中，有八亿元要归还省商联银行即将到期的过桥资金。
另有六亿八千万元，会通过设备采购合同进入广联企业服务中心。
这笔钱若进不了账，乾元物流的虚假抵押会暴露，银行也会追查土地估值的经办责任。
常宽在七份评估意见和四份拨款材料上签过字。
他妻子名下的境外信托，还提前质押了广联公司未来三年的管理费。
项目一停，质押机构会追索常家现有资产。
赵天龙损失的规模更大。
他为智慧物流园垫了三亿多元灰色资金，还承诺替陈少卿的地方代理人转走六亿元。
物流园建成后，高新区三十多家企业的运输、仓储和货代合同都会落进他的公司。
白氏资本倒下留下的产业空位，本来已经被赵天龙当成自家地盘。
林峰冻结二期拨款，又拆开云顶庄园，等于同时掐住了他的资金和证据。
赵天龙弹了弹烟灰。
“高明远再护着自己那张官皮，也得管他儿子。”
“高子健在庄园和物流园都有份，他不可能看着林峰往下查。”
常宽没有这份把握。
高明远能在省住建厅坐到副厅长，靠的并非义气，而是遇事先保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大家坐在一张桌上分钱，是因为利益能维持平衡。
谁先面临审查，那张桌子就会先把谁推出去。
六点二十三分，桌上的红色手机响了。
赵天龙看见屏幕上的号码，立刻坐直身体。
“高厅长的电话。”
常宽也放下酒杯，身体往前靠了靠。
赵天龙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高明远的怒骂已经传了出来。
“赵天龙，你这个混账到底在庄园里藏了多少东西？”
“你说地下只有酒窖，服务器和保险柜又是怎么回事？”
赵天龙被骂得脸色发黑。
“高厅长，东西一直有人看着，谁也没想到林峰真敢带人进去。”
高明远打断了他。
“你没想到？”
“你拿着恶犬和棍棒堵执法队，连我儿子都被你拖了进去！”
赵天龙握住手机，手背青筋隆起。
“高厅长，子健持有广联公司的份额，这事可不是我逼他干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高明远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生硬。
“高子健的投资情况，组织会依法核查。”
“他如果违法，由他个人承担责任。”
常宽听到这句话，脸色也变了。
高明远开始切割亲儿子，说明省厅谈话没有压住林峰。
赵天龙从沙发上站起来。
“高明远，你把话说清楚。”
“曼宁是你高家的儿媳妇，蓝岸三号那些分红怎么进的你家账户，用我提醒你？”
高明远怒声说道：“你少往我家泼脏水！”
“从现在开始，省住建厅全力配合高新区开展云顶庄园违建复核。”
“你和常宽的事情，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赵天龙把雪茄按进烟灰缸。
“当初物流园拿地，是谁让常宽把评估价压到十八万一亩？”
“庄园七年前通过核验，又是谁让许国安签的字？”
高明远的呼吸通过手机传出来，显得急促而凌乱。
“相关审批全部由经办部门负责。”
“我从未要求任何人违规办理。”
常宽再也坐不住，一把夺过手机。
“高厅长，二期款要是停了，商联银行会追查四十六亿元抵押估值。”
“当年协调银行风控会的人是您，会议纪要还有您的签字。”
高明远在电话里骂道：“常宽，你自己违法审批，别想拉别人替你顶罪！”
“高新区的问题，你向纪委说清楚。”
“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常宽急忙说道：“高厅长，陈家的六亿元还压在里面，真断了通道，陈少卿那边不会放过我们。”
电话已经挂断。
常宽再次拨过去，系统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通。
他换了另一部手机，结果依旧相同。
高明远把他们所有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
包厢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声音。
赵天龙拿起那支被掐断的雪茄，盯着焦黑的烟头看了几秒。
“高明远这条老狗怂了。”
常宽靠回沙发，脸色灰败。
过去八年里，他们依靠物流园、庄园和广联公司形成了完整的利益链。
常宽负责行政审批和财政拨款，高明远负责省厅协调与规划复核。
赵天龙负责资金归集、暴力催收和地下通道。
高子健与赵曼宁负责代持股份，把分红转进境外信托。
每个人都认为这条链足够牢固，任何一方出事，其他人都会出手相救。
可林峰只用一份信托协议，就让高明远先砍断了所有联系。
赵天龙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半杯烈酒。
“姓高的想拿咱们两个人换他平安。”
常宽看着桌上的合同。
“他手里有省厅资源，只要抢在调查前把责任推给我们，还有机会保住位置。”
“咱们已经没机会了。”
赵天龙转过头。
“谁说没机会？”
常宽抬眼看他。
赵天龙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张省城绕城高速线路图，铺在茶几上。
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处高架匝道。
“林峰每天晚上从高新区回临时宿舍，走东南立交。”
“老疤和郑铁军的人目前都守在云顶庄园，他身边只剩一个秘书司机。”
常宽看懂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肌肉动了几下。
“白承乾刚因为刺杀林峰被抓，你还敢走这条路？”
赵天龙喝了一口酒。
“白承乾输在用了枪手，还留下了卫星电话和资金记录。”
“这次只是一辆失控的大货车。”
他指向东南立交的下坡弯道。
“这里正在做雨水管网维护，夜里只有一条半车道开放。”
“雨天路滑，重型货车刹车失灵，撞翻一辆旧切诺基，交警先查的也是车辆故障。”
常宽没有接话。
他知道赵天龙所谓的老办法是什么。
早些年有一名不肯配合物流园征地的村干部，也是在夜里被超载货车撞下河道。
司机家属拿到两百万元，司机则以交通肇事罪获刑。
赵天龙靠这种手段解决过项目钉子户，也逼退过调查企业账目的会计。
常宽盯着线路图看了很久。
“林峰死了，服务器里的东西也不会消失。”
赵天龙将手指移到云顶庄园的位置。
“立交桥动手后，庄园变电箱会发生短路。”
“第二组人带着燃油助燃剂进去，目标是地下机房和证物暂存点。”
“只要服务器烧毁，高明远为了保自己，照样会回来帮我们压账。”
常宽端起酒杯，喝下已经温热的酒。
“林峰要是没死呢？”
赵天龙露出阴狠的笑。
“十二轮重卡，满载四十吨渣土，从下坡路撞过去，他拿什么活？”
常宽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他可以离开会所，也可以马上向纪委交代。
可那样一来，常家的房产、信托和隐名股份都会被查封，他本人还要面对十年以上刑期。
留给他的路已经很窄。
常宽拿起笔，在东南立交出口旁边补了一条线。
“这里有交通监控。”
“高架养护中心今晚换电缆，十一点到十一点二十分，两个摄录点会断电。”
赵天龙看着那条线，明白了他的选择。
“这才是一起做过大事的人。”
常宽放下笔。
“货车从哪里来？”
“北郊废料场，套牌已经准备好了。”
“司机可靠吗？”
“欠了地下赌场六百多万，老婆孩子都在我们手里。”
赵天龙拿起黑色手机，拨出一个只存着编号的号码。
“十一点，东南立交。”
“撞击之后不要停车，直接把车推下外侧护栏。”
电话那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十分钟后，北郊废料场的仓库门缓缓升起。
三名穿黑色机车服的男人走进雨里，其中一人腰间藏着锯短猎枪。
他们登上一辆装满湿渣土的重型货车，拔掉原车定位器，又换上套牌。
驾驶员拧动钥匙时，副驾驶上的男人打开了一个黑色工具箱。
箱内放着车载信号屏蔽器、两副手套和三张伪造的运输证。
货车没有开启大灯，沿废料场后方的施工便道驶向东南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