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高新区管委会九楼只剩书记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峰批完城西转来的项目交接文件，又重新核对了智慧物流园工人工资专户。
乾元物流账面上还剩一亿两千万元，其中九千万元已经被提前设定自动划转。
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北部边境城市的设备公司。
林峰取消划转指令，将其中三千四百万元划入工人工资监管专户。
剩余资金继续冻结，等待审计组核验。
小赵整理完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林书记，已经快十一点了。”
“宿舍那边来了电话，说热水器修好了，今晚终于不用洗冷水澡。”
林峰合上文件。
“这个消息比二十六亿拨款听着顺耳。”
小赵笑了一下，拿起车钥匙。
这是他当天听到的第一句轻松话。
两人走出办公楼时，冷雨已经覆盖了大院地面。
门卫打开侧门，旧切诺基缓缓驶上高新区东侧道路。
林峰坐在副驾驶，后背靠着座椅，伤口周围仍有持续的胀痛。
变电站留下的伤尚未恢复，他白天又在云顶庄园站了几个小时。
医生让他减少活动，可高新区这摊账根本没有给他休息时间。
小赵打开暖风。
“老疤刚才发消息，庄园地下机房完成了第一轮镜像备份。”
“原始服务器留在现场，两套副本已经分别送往省厅技术中心和市纪委。”
林峰睁开眼。
“运输路线保密吗？”
“临时换了三次车，陈舟亲自押送。”
“郑铁军还在庄园？”
“在，他怀疑有人会回去毁证据。”
林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方只有两辆私家车，车距维持得很远。
进入东南主干道后，车流逐渐减少。
雨刷器左右摆动，玻璃上的水线刚被推开，很快又重新覆盖视野。
前方电子提示牌显示，东南立交正在进行排水管网施工。
右侧两条车道封闭，车辆需要从内侧匝道绕行。
小赵放慢车速。
“早上还没封路，养护中心干活挺会挑时候。”
林峰看向道路边缘。
施工隔离桶摆放整齐，反光条却没有雨水冲刷的痕迹。
其中两个隔离桶底部还沾着干燥黄土。
它们刚被人从其他地方搬来不久。
正常夜间施工会设置爆闪灯和引导人员，前方却只有一块临时提示牌。
林峰拿出手机，准备查询道路施工备案。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骤降为一格。
小赵的手机也在同一时间断开网络。
林峰放下手机。
“别走内侧匝道。”
小赵看了他一眼。
“前面只剩那条路能通。”
“从外侧施工口绕过去。”
小赵转动方向盘，切诺基压过一小段导流线，驶向尚未完全封闭的外侧辅道。
车后方的两辆私家车仍沿内侧匝道行驶，很快消失在弯道后面。
小赵刚要询问原因，林峰抬手示意他噤声。
雨声、暖风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混在车内。
更远处还有持续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那道轰鸣没有正常重卡换挡时的停顿，转速始终维持在高位。
林峰转头看向后方。
高架入口的阴影里，一辆重型渣土卡车正在下坡。
卡车没有开大灯，只有车头两侧的黄色示宽灯亮着。
车厢装得很满，黑色篷布被雨水压在渣土表面。
这条道路夜间禁止重型货车通行，施工期间更不允许满载车辆进入高架匝道。
小赵也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它。
“这车怎么进来的？”
林峰没有回答。
卡车与切诺基相距约三百米，速度却在持续增加。
下坡路段没有听见发动机制动声，也没有看见刹车灯。
它沿着切诺基刚才驶过的车道，直接越过了施工隔离桶。
林峰看了一眼前方道路。
外侧辅道在六百米后重新汇入主路，中间有一段狭窄弯道。
右侧是混凝土护栏，左侧摆着施工钢架。
一旦重卡在弯道追上来，切诺基没有足够空间避让。
“给郑铁军打电话。”
小赵点开车载通话，系统却只传出杂音。
“信号被干扰了。”
林峰拿起无牌黑色手机。
0097专线仍有微弱信号，但定位数据无法稳定上传。
他发送了一条只有道路编号和车辆特征的短报文。
发送图标停了两秒，随后显示进入延迟队列。
后方卡车忽然打开远光灯。
白亮灯光穿过雨幕，填满切诺基的后视镜。
小赵被晃得眯起眼，只能凭道路反光标识判断方向。
卡车发动机转速再次抬高。
它没有采取任何减速措施，反而沿下坡向切诺基逼近。
两车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五十米。
林峰抓住车顶扶手。
“加速。”
小赵踩下油门，旧切诺基发出沉重轰鸣。
车速从六十升到八十，车尾在积水路面轻微摆动。
“辅道限速四十，再快容易失控。”
“冲着咱们来的。”
小赵脸色煞白。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卡车已经越过道路中心线，继续逼近。
“刹车失灵？”
“失灵会鸣笛、抢挡、擦护栏减速。”
“它没有。”
小赵握紧方向盘。
“赵天龙？”
“先活下来，再查是谁。”
前方弯道的黄色警示灯已经能够看见。
弯道入口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施工皮卡，占住了半条通道。
两个穿雨衣的人站在皮卡后方，手里却没有任何施工工具。
他们看见切诺基接近，没有挪车，反而把一块钢制警示架推到了道路中间。
小赵骂了一句。
“前面也有人！”
道路左侧只剩不到两米宽的空隙。
切诺基车宽接近一米八，强行通过时稍有偏差就会撞上施工钢架。
后方重卡距离已经不足八十米。
林峰迅速判断车辆位置。
“别刹车。”
“向左切，贴着钢架过。”
小赵看着那道狭窄空隙。
“过不去！”
“后视镜不要了，车身能过。”
小赵把油门踩到底，方向盘向左打出半圈。
切诺基冲进空隙，右侧后视镜撞上警示架，当场折断。
塑料外壳划过车窗，掉进后方积水。
左侧车门与施工钢架持续摩擦，金属声贴着车身传进驾驶室。
车身晃了两下，终于挤过皮卡。
站在路边的两名雨衣男子迅速往后躲，其中一人掏出手机拨打电话。
林峰回头看了一眼。
重型卡车没有从那道空隙通过。
它的车头直接撞开钢制警示架，又擦着皮卡尾部冲进弯道。
皮卡被撞得横移数米，后保险杠脱落在路面上。
那两名雨衣男子慌忙跳上路肩，险些被自己人卷进车轮。
小赵声音发紧。
“他们连自己人都不管！”
“接的是清除命令。”
林峰看向前方。
辅道尽头已经接近主路，汇入口前方却摆着一排水泥防撞墩。
防撞墩只留下中间一条通道，宽度勉强容纳小型车辆。
切诺基可以过去，重卡无法正面通过。
“冲中间缺口。”
小赵稳住方向，把车辆对准那条通道。
切诺基驶过汇入口时，右侧轮胎压上积水，车尾向护栏方向甩出半米。
小赵立即反打方向，车辆擦着水泥墩回到车道。
后方卡车已经追到三十米内。
司机看见防撞墩，没有减速，反而把车头向左侧施工便道转去。
那条便道沿主路平行延伸，可以绕过防撞墩，再从前方缺口切回车道。
林峰看清它的路线。
“它要从左侧并进来。”
小赵扫了一眼左侧后视镜。
重卡车头撞开便道木围栏，轮胎卷起大片泥水。
车身出现剧烈晃动，满载渣土把悬挂压到接近底部。
驾驶室内坐着两个人。
副驾驶的男人戴着黑色头套，手里握着一件短管武器。
“他们有枪！”
林峰解开安全带，身体向驾驶位靠近。
“别直线跑。”
“利用路灯杆和护栏限制撞击角度。”
小赵连续变换两次车道。
卡车跟着调整方向，始终把切诺基锁在车头右前方。
对方司机很熟悉重型车辆的撞击位置。
只要保险杠顶住切诺基后轮附近，旧车极易发生侧翻。
前方道路开始向上爬坡。
切诺基动力不足的弱点很快暴露，发动机转速接近红区，车速却开始下降。
重卡依靠下坡积累的惯性，仍在迅速逼近。
小赵看了一眼仪表盘。
“水温上来了！”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两分钟。”
“够了。”
林峰伸手关掉车内暖风，按下后窗除雾开关，试图降低发动机负担。
后方卡车忽然偏转车头，撞向切诺基左后侧。
小赵向右躲避，轮胎擦过护栏底部。
车身发出闷响，右侧车门被护栏刮出长痕。
切诺基刚拉开半个车位，重卡再次靠近。
刺眼的远光灯从左侧车窗射进来，小赵看不清前方道路。
林峰抬手挡住侧面光线，观察路边反光标。
“前面三十米有检修岔口，向右切进去。”
小赵看见岔口，却发现入口横着一根起降杆。
“杆子没开！”
“撞断它。”
切诺基朝右侧急转，车头撞上起降杆。
空心铝杆从中间折断，残余部分划过车顶，发出连续刮擦声。
车辆冲进检修通道后，路面宽度骤然缩小。
左侧是高架桥墩，右侧是两米多高的隔音墙。
前方一百多米处还有封闭铁门。
小赵心口发凉。
“死路！”
林峰目光扫过通道两侧。
隔音墙中段有一处养护车辆出口，卷帘门下方留着十多厘米缝隙。
门旁边安装着手动控制箱。
下车操作至少需要二十秒。
重卡根本不会给他们二十秒。
卡车撞断入口剩余栏杆，庞大车头挤进检修通道。
它的车身宽度几乎填满整条路，左右两侧只剩很窄的空隙。
进入这种通道后，重卡也无法继续左右调整。
它只需要保持直线加速，就能把切诺基压在前方铁门上。
小赵额头全是汗。
“冲铁门？”
“实心防护门，撞上去人就没了。”
林峰看了一眼右侧出口，又看向左侧连续排列的桥墩。
第六根桥墩后方有一块凹进去的设备维护区，宽度只比车身多出少许。
切诺基若能抢先进入，重卡无法跟着转进去。
可进入角度很小，路面还有积水。
“看见第六根桥墩没有？”
“看见了。”
“到桥墩前再打方向。”
小赵判断了一下距离。
“速度太快，会翻车。”
“先拉手刹甩尾，再松刹进凹槽。”
小赵转头看了林峰一眼。
“林书记，我没练过这个。”
“我来。”
林峰左手扣住方向盘下端，右手握住机械手刹。
两人的手臂交叉在狭窄驾驶位前。
后方重卡已经追到十米之内。
副驾驶的头套男子探出半个身体，锯短猎枪对准切诺基后窗。
雨水扑在他的脸上，他抬手拉动枪机。
林峰看见枪管，立即按下小赵的肩膀。
“低头！”
枪声在高架桥底炸开。
切诺基后窗碎裂，玻璃颗粒和雨水一同灌进车内。
数枚弹丸打进副驾驶头枕，座椅内部的海绵飞散出来。
小赵低着头，只能通过方向盘位置维持车辆。
第五根桥墩从车窗外掠过。
林峰盯住前方凹槽入口。
“松油门。”
小赵抬起右脚。
“现在！”
林峰猛拉手刹，同时转动方向盘。
切诺基车尾向左滑出，车头朝维护区转去。
湿滑地面让车辆偏转角度超出预期，右前轮撞上路缘，车身向一侧抬起。
小赵立即补了一脚油门，右前轮重新落地。
车辆还没有完全进入凹槽，重卡车头已经压到侧后方。
司机发现切诺基准备躲避，直接把方向盘向右打满。
重型卡车保险杠越过切诺基后轮，撞向左侧车门。
林峰抓住方向盘，准备进行第二次修正。
金属撞击声随即响起。
重卡的保险杠狠狠撞上切诺基侧门，整辆车被推向冰冷的桥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