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茶室位于国宾馆旧楼二层，平时只接待参加省级会议的代表团。
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竹林，室内没有记者，也没有高新区的普通工作人员。
苏慕雪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放着青州产业园近期的订单、用工和税收统计表。
她刚刚在青州市人代会上高票当选市长，同时兼任市委副书记，正式结束代任状态。
这次来省城参加经济工作会议，她还有一项公开任务。
青州必须争取省财政新增的产业转型额度，否则城西二期配套道路将缺少十六亿元资金。
然而她提前赶到茶室，并不全是为了财政资金。
小何站在门外，看见林峰推着叶轻语走来，主动替三人打开房门。
林峰刚迈进门槛，便发现桌上放着那份财经简报。
封面照片拍得很清楚，叶轻语抬头看他，他也正好低头，两人的手还碰在彩带托盘旁。
苏慕雪抬眼看了过来，没有提照片。
“林书记上任第四天，新闻比省领导还多。”
林峰拉开椅子，先让服务人员撤掉叶轻语座位旁的普通木椅。
“工作需要，我也不想靠纱布上头条。”
“评论区倒是很关心你的个人生活。”
“宣传部门已经保存造谣内容，涉及诽谤的会依法处理。”
苏慕雪端起茶杯，目光转到叶轻语身上。
“叶总恢复得比医生预估得快，青州方面一直等着你回去复查项目。”
叶轻语控制轮椅停在桌边，双手轻轻放在扶手上。
“多谢苏市长关心，我的主治医生说，忙工作有利于恢复记忆。”
“医生有没有说过，工作地点离青州太远不利于恢复？”
林峰拿起茶壶的动作停了半拍。
茶室里的服务人员已经退出房间，门也被小何从外面轻轻关上。
叶轻语看着苏慕雪，神色没有变化。
“青州有成熟的制造基地，高新区有研发人才，两边都不能少。”
“我听到的消息却是二十亿元全部投在省城。”
“那是研发中心投资，青州二期的四十三亿元设备合同已经签完。”
苏慕雪把手边的统计表推到桌子中央。
“青州城西目前有两万六千名产业工人，其中四千多人刚完成技能培训。”
“他们相信轻语集团会长期留在青州，所以才敢贷款买房，也敢让孩子留在本地读书。”
“叶总今天宣布追加二十亿元，市场当然高兴，可青州工人更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留在原地。”
这不是单纯的情绪试探。
苏慕雪作为青州市长，必须防止研发、资本和高端人才全部被省城吸走。
省城拥有高校、医院和金融资源，天然会对地级市形成吸附。
倘若轻语集团把研发中心、结算中心和管理总部全部迁走，青州便只剩利润较低的制造环节。
几年后设备折旧、技术迭代，城西可能再次成为低附加值工业区。
叶轻语理解这层顾虑。
她没有急于解释个人立场，而是从周岚手中接过一份集团内部投资计划。
“苏市长担心的产业断层，轻语集团董事会也讨论过。”
“省城研发中心只负责材料验证、安全算法和样品测试，不设大规模生产线。”
“青州基地继续承担电芯制造、整车配套和出口交付，集团华东结算中心也不迁。”
苏慕雪翻开文件，逐页查看董事会签章和投资时间表。
其中一项明确写着，青州二期将在十八个月内新增两千八百个岗位。
另一项则规定，省城研发成果必须优先在青州基地转化，授权费用由集团内部统一核算。
这份安排比口头承诺可靠得多。
苏慕雪合上文件，语气却没有马上缓和。
“叶总准备得很充分。”
“毕竟苏市长看人和看项目都很严格，我不能空手来。”
两人的目光在茶桌上方交会，谁也没有回避。
林峰默默把茶壶放回加热底座。
他处理持枪歹徒时都没有此刻谨慎。
白承乾派来的杀手至少会先露出武器，眼前这两个人却只靠一句话便能把问题推到他面前。
苏慕雪转头看他。
“林书记怎么看？”
“从区域产业布局看，研发和制造分开有利于控制成本，也能解决省城土地紧张的问题。”
“我问的是青州会不会成为弃子。”
“不会。”
林峰回答得很快。
苏慕雪放下茶杯。
“理由呢？”
“高新区没有足够的工业用地，也没有城西那套成熟供应链。”
“轻语集团若把制造端搬到省城，每年新增物流、人力和环保成本至少七亿元。”
“叶总是企业家，不会为了证明谁更重要，每年白扔七亿元。”
叶轻语看了他一眼。
“林书记很了解我的账。”
“政府和企业谈项目，连成本都不知道，早晚被人卖了还帮着盖章。”
苏慕雪嘴角动了一下，显然认可这个判断。
林峰继续打开高新区规划图，把青州和省城之间的产业通道标了出来。
“两地距离一百六十公里，高速货运需要两个半小时，铁路专线具备改造条件。”
“高新区负责研发，青州负责制造，产品通过南港铁路进入华东市场。”
“只要把保税仓、检测认证和供应链金融接起来，两地都不会被另一方吸空。”
苏慕雪靠回椅背。
“说得不错，钱从哪里来？”
林峰指向智慧物流园地块。
“物流园已经冻结十二亿元引导资金，剩余二十六亿元拨款也被暂停。”
“赵天龙账本牵出的涉案资金，目前已有五十亿元进入特别监管程序。”
“依法追缴完成后，可以拿出部分资金重建公共物流和保税仓。”
苏慕雪立即抓住其中的问题。
“涉案资金能不能转作项目资本，要等法院判决和财政处置，不能提前许诺。”
“所以我没许诺，我准备先让省财政恢复被常宽违规扣住的合法配套额度。”
叶轻语听到这里，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省财政扣住的是五十亿元，其中二十亿元属于物流园基础设施专项。”
“三个月前，常宽用项目调整为由，把资金转入省级待分配专户。”
“白氏出事后，财政厅担心承担责任，不愿拨付，也不愿正式取消。”
林峰点开平板电脑，调出待分配专户的文件。
这笔钱原本用于物流园道路、冷链仓储和铁路接驳线，不属于乾元物流的企业资金。
常宽当初先把项目包装成公共基础设施，再把建设权交给自己的关联公司。
如今关联公司被查，省财政厅便以实施主体缺失为由冻结全部款项。
若资金一直趴在账户里，高新区无法重建物流节点，青州产品也只能依赖高价公路运输。
罗庆丰等人正等着这一局面持续。
盛华科技已经向省财政厅递交申请，要求接替乾元物流，继续实施智慧物流园项目。
申请背后附着陈家旗下基金的担保函。
只要盛华科技拿到项目，白氏残余网络便能重新掌控青州和高新区之间的货运通道。
他们卡消防是第一步，争五十亿元配套资金才是主要目标。
叶轻语端起茶杯。
“林书记，轻语集团可以保证青州制造端不撤，也可以追加配套投资。”
“但高新区物流园被扣的五十亿元，你这个一把手得去省财政厅要回来。”
苏慕雪看着林峰。
“叶总说得对。”
“青州可以出铁路接驳线的征地指标，也能承担南港仓储区建设。”
“高新区必须把省城段建起来，否则联合布局只是一张纸。”
林峰放下平板电脑。
“你们两位今天是提前商量过，还是临时决定一起找我催债？”
“财政资金属于高新区，我只是提醒你履职。”
“青州产品要走这条通道，我当然有权关心。”
两个人一前一后开口，理由都十分完整。
林峰看向茶壶，发现里面的水已经沸了两次。
他重新换了一壶水，给两人的杯子加满普洱。
“先把话说清楚，我去财政厅要的是依法拨付，不是从谁手里抢钱。”
“财政厅若有合理顾虑，我们补齐实施主体、预算评审和绩效目标。”
“如果有人借程序拖延，或者替盛华科技预留项目，我会把材料送进省纪委。”
苏慕雪看着他额头的纱布。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把正常办事说成抓人？”
“我第一天正常开会，四十多人集体旷会。”
“第二天正常拆违，有人用四十吨重卡撞我。”
“今天正常开工，消防科长连楼都没进就贴封条。”
林峰摊开左手。
“高新区可能对正常两个字存在理解偏差。”
叶轻语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茶室内原本绷紧的气氛松动不少。
苏慕雪也端起茶杯，掩住了嘴角的变化。
短暂的情绪交锋过去后，三人开始讨论具体方案。
苏慕雪提出，由青州市政府负责南港铁路货场扩建，并提供城西企业真实货运数据。
叶轻语承诺，轻语集团签署十年物流采购意向，保证公共物流平台拥有基础订单。
林峰则负责清理智慧物流园旧合同，重新确定国有建设主体，并追回五十亿元配套资金。
三方都清楚，意向订单不能成为排斥其他企业的理由。
因此物流园建成后必须保持公共属性，运价、仓储费和排队规则全部公开。
叶轻语主动提出，轻语集团不参股物流园运营公司，只按市场价格购买服务。
这句话消除了苏慕雪的一项顾虑。
若轻语集团既是主要客户，又持有平台股份，其他青州企业很难获得公平待遇。
苏慕雪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青州与省城高新区联合保税区建设草案》。
草案由青州市发改、商务和交通部门连夜编制，已经预留了海关监管和铁路接口。
林峰翻到预算部分，发现青州只承担三成建设费用，却提供了近六成项目用地。
“青州这次挺大方。”
“城西工人等不起，我们宁愿多出土地，也不能让运输成本拖垮订单。”
“省城要是拿不回资金呢？”
“那我就在全省经济工作会上公开问，五十亿元合法专项为什么宁愿冻结，也不给项目使用。”
林峰抬头看她。
苏慕雪的语气平静，态度却没有留下退路。
她刚刚正式当选市长，正需要用这条产业通道稳住青州未来五年的发展。
这件事既关乎林峰，也关乎她自己的执政成绩和数万工人的饭碗。
叶轻语合上投资计划。
“如果两地政府完成公共物流平台，轻语集团再追加八亿元建设智能仓储系统。”
“技术系统归企业建设，数据监管接口无偿向政府开放。”
“运营数据涉及商业秘密，开放范围必须写进协议。”
“可以，由第三方审计机构负责脱敏。”
三个人逐条修改草案，窗外的太阳已经越过竹林。
门外的小何和小赵等了近四十分钟，都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争吵声。
小赵贴近门边听了两秒，又赶紧站直身体。
小何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我怕书记伤口裂开，准备随时叫医生。”
“茶室里没有歹徒。”
“这个不好说。”
小何没有接话，只把嘴角压了下去。
茶室内，苏慕雪终于翻到草案最后一页。
她拿起笔，在青州市政府意见栏签下名字。
叶轻语也在企业投资意向栏完成签字。
林峰看着留给高新区的签字位置，却没有马上动笔。
“高新区需要先开工委会，今天我只能签署初步意见。”
苏慕雪看了他几秒，点头同意。
叶轻语也没有催促。
三人都经历过白氏用个人批示操控项目的教训，谁也不愿再制造一份程序不完整的文件。
林峰写下“同意启动联合论证”，随后注明需经预算、规划和公平竞争审查。
苏慕雪收起钢笔。
“这才是你该签的字。”
“我还以为苏市长今天专程来检查热搜。”
“热搜归宣传部门，我只检查干部有没有影响青州工作。”
叶轻语平静接了一句。
“林书记今天工作完成得很好，轮椅也推得很稳。”
苏慕雪转头看她。
林峰立刻把茶杯推到两人面前。
“普洱凉了伤胃，先喝茶。”
茶室再次安静下来。
林峰看着两个女人同时端起茶杯，第一次觉得省财政厅那五十亿元也许更容易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