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重新续满后，苏慕雪没有继续追问上午的剪彩照片。
叶轻语也没有再拿轮椅开玩笑。
三人把私人情绪压回各自的位置，桌上的文件重新成为谈话中心。
联合保税区草案仍有三个难点。
第一是青州与省城分属不同海关监管片区，货物转运需要重复申报。
第二是智慧物流园旧项目存在抵押，土地使用权尚未完成司法解封。
第三是省财政五十亿元配套资金没有新的合法承接主体。
任何一个环节停住，所谓两地产业协同都无法落地。
林峰把问题写在白纸上，每一项后面都列出责任部门和办理期限。
“海关协调由青州商务局和高新区招商局共同报省政府。”
“土地解封由专案组确认涉案范围，我们只接收没有争议的公共用地。”
“至于承接主体，高新区可以成立国有公共物流公司，但不能接手乾元物流的债务。”
苏慕雪问道：“新公司注册资本从哪里出？”
“高新区财政先出两亿元，城西产业基金可以认缴一部分，但不参与行政决策。”
叶轻语看着白纸上的结构。
“企业能不能参与运营？”
“可以参与具体板块，但主干铁路、公共仓和数据平台必须由国有主体控制。”
“轻语集团只参与智能仓储，不碰土地，不碰审批，也不接受排他条款。”
林峰点头，把这句话写入会议纪要。
他很清楚叶轻语主动放弃的是什么。
物流园建成后，每年货运规模可能超过三百亿元，平台股权具备很高的长期价值。
轻语集团若利用主要订单方身份要求控股，高新区很难拒绝。
可她没有这么做。
白氏集团曾经依靠控制仓储、金融和道路，把实体企业变成只能接受盘剥的附属品。
叶轻语亲眼见过这套模式，也险些因此丢掉性命。
她愿意赚钱，却不愿成为第二个白承乾。
苏慕雪重新审视叶轻语，目光中的戒备减少了几分。
“叶总愿意把公共平台留给政府，我代表青州企业表示感谢。”
“苏市长不用谢我，我只是怕林书记以后查账时把我也堵在机场。”
林峰抬头。
“你们讨论产业，能不能别拿我举例？”
苏慕雪端着茶杯，语气平淡。
“你在高新区已经堵过会议室、庄园和夜总会，机场可能也快了。”
“我刚上任四天，麻烦给当地干部留点适应时间。”
“被你停职的干部恐怕适应得很快。”
叶轻语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收住。
短暂的调侃没有影响正事，反而让三人的分工更加清楚。
苏慕雪随即拿出青州城西二期的实际订单表。
目前已经签约的电芯、传感器和特种重卡订单总额达到一百一十七亿元。
可南港铁路货场年吞吐能力有限，现有仓储也无法满足危险品分区要求。
轻语集团不得不使用公路运输，每车成本比铁路高出近两千元。
按今年预计货量计算，仅运输差价便会吃掉三亿多元利润。
部分青州中小配套企业利润率还不到百分之五，根本承受不起长期高运费。
这便是苏慕雪急于推进联合物流平台的原因。
她不能只看项目开工和媒体数据，还要考虑企业三年后能否活下来。
“青州这些企业刚摆脱白氏供应链控制，账上没有多少现金。”
“再被运输成本压两年，不用资本动手，它们自己就会倒。”
苏慕雪将订单表推给林峰。
“省城拿走研发人才没有问题，但必须把公共物流能力补给青州。”
林峰逐页查看企业毛利和运输占比，表情也严肃起来。
“这份数据什么时候完成的？”
“前天晚上。”
“青州统计部门做不出这么细的单车成本。”
“老李带人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林峰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便明白了。
老李熟悉基层企业，也知道公开报表里的利润经常掺着水分。
为了拿补贴，有的企业会把研发投入写高。
为了少缴税，有的企业又会把实际利润写低。
只有拿着运单、油票和工资流水逐项核查，才能得到真实成本。
“难怪老李今天一直打瞌睡。”
“他昨晚三点才到省城。”
“你还让他来参加开工仪式？”
“他说不亲眼看着设备进楼，回去睡不着。”
林峰没有再说话，只把订单表收进文件夹。
城西那批老干部和工人把项目看得太重，很多人已经把个人生活压在产业园上。
这份信任让他有底气，也让他无法轻易失败。
叶轻语翻开订单表，指出了另一项风险。
“高新区研发中心需要进口一批分析仪器，目前仍要从省城综合保税区入关。”
“青州样品送来测试，来回申报至少需要五天。”
“联合保税区如果能落地，样品当日便能进入研发中心，检测结果也能直接回传工厂。”
苏慕雪问道：“海关会不会认为两地跨度过大？”
“所以不能直接申请一个新的行政保税区。”
林峰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货运线路。
“我们可以先申请保税物流协同监管，使用同一套电子关锁和货物编码。”
“青州设前置查验点，高新区负责最终监管，先把重复申报取消。”
“等货运量达到标准，再申请联合保税功能区。”
这个方案降低了初期审批难度。
省政府不需要立即调整行政区域，海关也能通过电子关锁控制风险。
苏慕雪当场给青州商务局长发去消息，要求下午提交可行性报告。
叶轻语则通知集团关务部门，提供过去三年的进出口数据。
茶室里的合作逐渐形成完整结构。
青州提供制造基础和铁路用地。
高新区提供研发资源和公共物流平台。
轻语集团提供订单、技术系统和部分市场化投资。
三方各取所需，也互相约束。
林峰看着桌上的协议，终于拿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苏慕雪注意到他右肩的位置有血迹渗出。
她伸手按住他准备翻文件的左手。
“别动。”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
固定带边缘已经被血染红，应该是上午推轮椅时牵动了后背缝合处。
“问题不大。”
“你每次说问题不大，医生都得加班。”
苏慕雪起身走到他身后，小心掀开西装外套查看固定带。
叶轻语也控制轮椅靠近，目光落在那片血迹上。
“开工仪式前你说只是衣服破了。”
“现在看来，衣服的伤势比较严重。”
“林峰，你闭嘴。”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林峰果断停止解释。
苏慕雪让小何取来随车医疗箱，准备先更换外层纱布。
叶轻语则打电话联系研发中心医务室，让值班医生赶来茶室。
刚才还在产业项目上互相试探的两个女人，此刻分工得十分自然。
一个拆开固定带外层卡扣，另一个确认医生和用药。
林峰坐在原位，第一次发现自己在这场会面中没有任何发言权。
医生赶到后检查伤口，确认只是表层缝线受拉，没有发生深部出血。
“今天不能再抬右臂，也不能长时间开会。”
苏慕雪问道：“能不能去省财政厅？”
医生看了一眼林峰。
“坐着谈可以，打架不行。”
林峰面无表情。
“财政厅是行政机关。”
医生收起剪刀。
“你昨晚去的也是商务会所。”
叶轻语低头喝茶，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苏慕雪则在医嘱单上签字，要求小赵负责监督执行。
处理完伤口后，三人回到协议签署环节。
苏慕雪用仍戴着薄护具的右手端起茶杯，主动伸向叶轻语。
“叶总在省城的项目安全，青州市政府也会配合省公安厅做好保障。”
“青州基地关系到全市产业，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再用暴力切断两地合作。”
叶轻语举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轻语集团也会守住青州的生产线和就业承诺。”
“高新区研发中心遇到的风险，我会第一时间同步给青州。”
苏慕雪看向林峰。
“至于林书记，他在高新区负责挡住审批和资金上的麻烦。”
叶轻语接得很快。
“有他挡在前面，我们确实能省很多事。”
林峰拿起自己的茶杯。
“我提醒两位，我是工委书记，不是项目门口的防撞墩。”
“功能差不多。”
苏慕雪说完，终于露出笑容。
茶杯碰在一起，联合保税区和公共物流平台的初步合作也由此确定。
门外的小赵听见笑声，忍不住朝小何竖起大拇指。
“书记把事情谈成了。”
小何看了看他。
“协议是三方谈成的。”
“能从里面完整出来，也算能力。”
门突然打开，林峰站在门口。
小赵立刻放下手。
“书记，我正在汇报车辆安排。”
“去把省财政厅关于五十亿元专项资金的全部文件调出来。”
“下午两点，我们去财政厅。”
小赵马上收起玩笑，转身联系高新区财政局。
苏慕雪和叶轻语随后从茶室出来，两人已经开始讨论青州二期的技术培训计划。
刚才那场没有明说的较量并未消失，却被共同利益压到了更合适的位置。
苏慕雪清楚叶轻语对林峰的感情。
叶轻语也清楚林峰与苏慕雪之间经历过多少生死。
她们谁都没有退让，也没有让私人情绪毁掉青州和高新区的产业合作。
走到长廊尽头时，苏慕雪停下脚步。
“林峰，五十亿元资金要不回来，联合项目就无法启动。”
“我知道。”
“财政厅分管副厅长孟怀义跟盛华科技关系密切，你别只准备项目材料。”
“我已经让陈舟查盛华科技的股权和担保函。”
苏慕雪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叶总第一次提到五十亿元的时候。”
叶轻语在旁边开口。
“所以林书记刚才一直倒茶，并不代表他真的紧张。”
林峰整理了一下刚换好的固定带。
“紧张也不耽误查账。”
三人在国宾馆门前分开。
苏慕雪赶往全省经济工作会议，叶轻语返回研发中心检查设备入场。
林峰则带着小赵前往高新区财政局，准备整理追回专项资金的材料。
下午一点二十分，老李突然从青州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被工地机械声压得断断续续。
“林书记，城西二期南侧三号地块出问题了。”
“施工队挖到地下十米时，发现大片黑灰色泥层，气味很重。”
林峰停住脚步。
“有没有人员受伤？”
“七名工人头晕恶心，已经送医，现场也封住了。”
“高淮带人取样了吗？”
“正在取样，但地下范围很大，挖掘机探了三个点，全都有。”
林峰立刻问道：“地块以前做过什么？”
“档案里写的是荒地，可附近老人说，十几年前这里停过重工企业的运输车。”
“还有一条废弃排水沟，方向通往高新水库支流。”
林峰转身走回公务车。
“通知高淮停止继续开挖，工人全部撤到上风口。”
“封锁三号地块，任何渣土车不得进出，现场监控接入专案平台。”
老李压着声音说道：“刚才已经有一支运输车队过来，说拿到了高新区的土方转运许可。”
“谁签的许可？”
“文件上是常宽任职期间的补充批件，接收地点写着高新水库北岸生态修复区。”
林峰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右肩的疼痛也被他暂时忽略。
“把许可原件扣住，司机和车辆全部登记。”
“谁敢强行拉走一车土，先报警，再锁工地大门。”
电话挂断后，小赵已经调出三号地块的历史卫星图。
十一年前的图像上，那片荒地夜间曾停着十几辆重型罐车。
而在工地地下十米处，挖掘机铲斗正带出大片黑灰色泥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