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宽被带离国际安检区后，机场分局没有立即安排普通警车，而是将他送进省纪委停在地下通道的专用押送车。
那只黑色行李箱被放入防拆证物柜，两本注销护照、三张银行卡和加密存储器分别装袋编号。
常宽坐在后排，手腕被固定在约束带内，嘴里仍在反复念着陈家不会放过林峰。
省纪委干员关掉执法记录仪的外放提示音，冷冷提醒道：“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会进入讯问材料。”
“让林峰来见我，我手里有陈家在汉东的全部账目。”
“你可以申请交代问题，但没有资格指定办案人员。”
常宽猛地撞了一下座椅靠背，额角青筋鼓起。
“你们根本不知道陈家在京城有多深，抓我容易，想把案子办到底，你们谁都承担不起。”
坐在副驾驶的干员转过头。
“十万吨危险废物埋在水源地上游，这个责任你先承担清楚。”
常宽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他清楚环境污染案和物流园圈地案已经并线，机场截获的东西又让他失去了最后的退路。
此前他还可以把赵天龙推到前面，声称项目资金和黑恶团伙都由企业操控。
现在，运输批件、妻子信托、乾元物流付款和三号地块的历史档案，全都指向他的任职时期。
押送车驶出机场时，林峰仍站在航站楼侧门外。
雨已经减弱，清晨的风带着潮气，吹动他外套上尚未干透的泥点。
郑铁军走过来，将一份现场移交表递给小赵。
“常宽已经进入省纪委留置审批程序，机场搜出的设备由陈舟直接送往联合实验室。”
林峰问道：“加密存储器能不能立即读取？”
“外壳有自毁触点，普通拆解容易损坏芯片。”
“先做无损扫描，再比对赵天龙账本里的密钥格式。”
郑铁军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固定带。
“水库那边已经稳住，备用水源切换完成，你现在该去医院。”
“先回高新区。”
“医生让你休息。”
“我坐着开会，不打架。”
郑铁军没好气地说道：“这句话最好写进会议纪要，省得你半路又爬卡车。”
小赵没敢笑，赶紧拉开公务车后门。
林峰上车后，第一件事便是接通三号地块应急指挥部。
高淮已经组织人员在旧排水沟下游设置了六个监测点，水库入水口暂未检出污染物异常。
七名中毒工人中，两人需要留院观察，其余五人生命体征稳定。
“医疗费用全部从高新区应急资金先行垫付，不能让工人家属签任何免责文件。”
高淮回答道：“施工单位刚才提出，污染来自历史遗留问题，他们不愿承担停工损失。”
“停工损失单独核算，人员治疗和污染控制不能等责任划分。”
林峰停顿片刻，又问道：“现场有没有人试图拿走档案？”
“城建科两名工作人员凌晨去过档案室，说要核对旧项目资料。”
“控制住了吗？”
“人已经留下，电脑和门禁记录也封存了。”
林峰看向车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
常宽被抓只解决了人，依附在他周围的审批关系、财务通道和项目公司仍然存在。
这些人不会全部逃跑，他们更可能烧毁文件、修改数据，或者把责任压给已经落网的人员。
“通知管委会，上午九点召开扩大会议。”
“所有副主任、财政局、城建局、自然资源分局和国资公司负责人必须参加。”
小赵立刻记录。
“请假吗？”
“住院可以请假，其他理由不批。”
上午八点四十分，高新区管委会大楼前已经停满公务车辆。
过去常宽主持会议时，各部门负责人往往拖到最后几分钟才进场，谁先到便容易被视为急着表态。
今天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二楼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常宽办公室的门贴着纪委封条，原先挂在走廊尽头的智慧物流园合作单位牌匾也被取了下来。
牌匾背后露出一块颜色较浅的墙面，边缘积着十年灰尘。
林峰走进会议室时，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将文件放在桌上，先让纪检组通报常宽被采取留置措施的情况。
通报只有三页，涉及危险废物转移、智慧物流园资金挪用、违规土地抵押和帮助赵天龙组织逃避查处。
几名曾在物流园项目上签过字的干部低着头，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林峰翻开第二份文件。
“智慧物流园项目暂停期间，任何单位不得转让土地、变更债权、撤销担保或者支付历史服务费。”
“违反这一要求的，经办人和签字领导一并移送纪检组。”
分管财政的副主任杜培元抬起头。
“林书记，物流园还有银行贷款，如果全面冻结支付，可能触发交叉违约。”
“哪些贷款属于真实工程支出？”
杜培元沉默几秒。
“目前还在核算。”
“没有核算清楚，你凭什么要求继续支付？”
杜培元脸色发僵。
“我只是提醒风险。”
“风险已经发生了，三十七亿元专项储备资金被转进关联公司，二十八亿元授信拿土地重复抵押。”
林峰把审计清单推到会议桌中央。
“现在有人拿着被掏空的项目，让政府继续替他们付利息，这笔账你签不签？”
杜培元不再开口。
林峰没有放过他。
“你分管财政两年，四次在资金拨付意见上写过建议继续执行，今天把依据讲清楚。”
“这些意见是按照常宽主持会议时形成的决定办理。”
“会议记录没有表决过程，只有常宽一个人的批示。”
杜培元喉结动了几下。
“我承认审核不严，愿意接受调查。”
“审核不严由纪检判断，你现在先把所有底稿交出来。”
纪检人员当场收走他的工作电脑和财务权限卡。
会议室里更加安静。
林峰随后宣布，由高新区国资公司、财政局和国家级示范区专项审计组共同设立涉案资产临时管理账户。
智慧物流园尚未转出的三十七亿元专项储备资金，全部进入特别审计信托监管。
这笔钱不得用于填补乾元物流债务，也不得向陈家基金和盛华科技支付任何费用。
追回的土地出让返还款、违规补贴和赵天龙关联资产，将按照司法认定分别处置。
其中没有权属争议的公共建设资金，可在完成预算调整、人大备案和公平竞争审查后，重新用于两地物流通道。
国资公司负责人迟疑着问道：“林书记，信托账户由谁掌握支付权限？”
“任何个人都不掌握。”
“财政、国资和专项审计三方电子会签，超过五千万元还要报工委会集体审议。”
“以后谁再弄一个领导批条就想拿走十亿元，先把自己送去纪委排队。”
会场后排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这句话不算好笑，却把常宽时代的规矩撕开了。
过去物流园每次拨款，会议只是补手续，资金去向早在云顶庄园的饭桌上定好。
从今天开始，谁想动项目资金，都得留下完整的电子记录和集体表决材料。
上午十一点，省纪委正式送达常宽留置通知书。
同一时间，省检察机关批准对赵天龙黑社会性质组织案新增污染环境、串通投标和洗钱犯罪线索审查。
高明远因亲属代持资产和违规干预庄园拆违，被暂停职务并接受进一步核查。
三个人维持多年的高新区利益同盟，在一天内失去了行政、资本和暴力三条支撑。
午后，涉案资产清理组进驻物流园项目公司。
财务人员打开保险柜时，发现里面除公章外，还有七份已经盖章却未填写日期的土地转让协议。
受让方全部指向盛华科技及其关联企业，价格只达到评估价的三成。
小赵将扫描件送到林峰办公室。
“常宽连后路都准备好了，只要轻语集团项目延期，盛华科技就能接手物流园和研发中心周边土地。”
“罗庆丰现在在哪里？”
“上午离开研发中心后去了江南制造总商会，下午有闭门会议。”
“让纪检组依法查，别去商会堵人。”
林峰把协议放入文件袋。
“他若真想跑，机场今天的安检台还有空位。”
小赵这次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省城十六家主要制造企业和金融机构临时召开风险协调会。
参会人员没有等政府施压，主动签署高新区项目合规承诺，禁止以中介费、顾问费和代持股权向干部输送利益。
几名过去与常宽来往密切的商会负责人，还要求所有涉及高新区的投资项目重新做廉洁审查。
他们畏惧的并非林峰个人脾气，而是赵天龙夜总会账本里那一百八十六亿元流水。
谁碰过黑金，谁就可能出现在下一份冻结名单上。
会议结束后，商会秘书处向高新区送来正式函件，表示愿意配合清理历史项目。
林峰只批了八个字。
“依法办理，不设特殊礼遇。”
傍晚，管委会保卫处拆下物流园项目公司留在广场侧面的黑色合作标识。
那是乾元物流进入高新区时立起的牌子，挂了将近十年。
工人卸下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时，不少下班干部停在台阶上看着。
林峰从二楼会议室出来，身上的藏青外套已经换过，肩部仍留着固定带撑起的轮廓。
他没有发表讲话，只让办公室把空出来的位置装上项目审批公开屏。
屏幕通电后，第一批出现的内容便是轻语研发中心联合核验数据和物流园资金冻结清单。
晚上七点，陈舟送来常宽加密存储器的初步报告。
设备内保存着十二组离岸账户索引，以及一份名为“新瑞和江南重组方案”的加密目录。
目录无法单独打开，外部授权端位于京城。
林峰刚要查看技术说明，桌上的无牌黑色手机亮了起来。
顾长明发来的加急密件只有两行。
第一行写着：“立案完成。”
第二行写着：“白承乾死刑起诉意见书，已送京城专案法务组复核。”
密件下方还有一枚未解开的黑色船形标记。
标记旁边，只有三个字。
“摆渡人。”